席绪云

摘要：雪漠的《大漠祭》是展示中国西部文化的重要文学作品，其语言具有独特的地域性、民族性和哲理性。现依托生态翻译学理论，在中华文化“走出去”的背景下，从语言、文化和交际三个维度着手，对《大漠祭》英译本中典型的俗语与方言进行系统梳理和分析，探讨译者在“语言―文化―交际”三维生态系统中如何进行适应性选择，以及如何在保持源语地域特色的同时实现跨文化交际。

作家雪漠创作的《大漠祭》是一部具有代表性的西部长篇小说。作品以甘肃凉州一带的沙漠村落为背景，以老顺一家的命运为主线，刻画了西部农民在严酷自然环境中的生存困境，同时展现了他们在重压下形成的坚毅、豁达的生命智慧。小说语言质朴粗粝，大量运用西北方言俗语，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气质。

小说由汉学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与林丽君（Sylvia Li-chun Lin）合作译介为Desert Rites，获得了广泛关注，成为中国西部文学“走出去”的成功范例。然而，原作中丰富的方言俗语也给翻译带来了显著挑战：如何在保持源语语言特色的同时，使译文在目标语语境中流畅可读。

生态翻译学强调，翻译是译者在语言、文化、交际三维生态中不断适应与选择，使译文在新的翻译生态环境中得以有效生存的过程。本文基于此理论框架，选取《大漠祭》英译本中典型的方言俗语，从上述三个维度出发，分析译者的翻译策略，探讨其如何在跨语际实践中重构原作的风貌与精神，进而为民族文学的对外译介与传播提供参考。

理论框架

胡庚申教授首次从生态学视角研究翻译，提出了生态翻译学理论。胡教授提出，翻译并非单纯的语言转换，而是译者在语言、文化与交际三维生态系统中不断做出“适应”与“选择”的行为，促使源语在目标语中实现“最优生存”。在语言维层面，译者主要关注源语的词汇、句法及修辞等语言形式如何在目标语中重构；在文化维层面，译者力求实现源语的文化意象、思维模式与价值观念的跨文化再现；在交际维层面，译者则着重考量如何准确传达源语的语用意图、情感色彩和传播效果。三个维度相互作用，构成动态平衡的翻译生态系统。

案例分析

语言维

例1：

原文：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雪漠，2017）

译文：Don't try repairing porcelain pots if you don't have a diamond drill.（葛浩文等，2018）

汉语属于意合语言，侧重语义逻辑，结构较为灵活松散；而英语为形合语言，强调语法结构与逻辑清晰。俗语“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意为“没有足够的本事，就不要承担难以胜任的任务”，表达了能力必须与责任匹配的哲理，带有明显的告诫意味。因此，葛浩文与林丽君在翻译这句俗语时选择结构显化的策略，将中文中隐含的“假设―劝诫”关系转化为英文条件祈使句“Don't try…if you don't have…”，使劝诫语气在目标语中更加直白。这种对原文语句结构的灵活处理不仅符合英语的语言逻辑，也凸显了原句的警示语感。此外，译者保留了“diamond drill”和“porcelain pots”这组具体名词，确保了名词对等与文化内涵的传递，既保留了原文的隐喻，也让英语读者能直观理解能力与责任匹配的深层含义，是生态翻译学形式适应与结构共生的良好诠释。

例2：

原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雪漠，2017）

译文：Like they say, dragons beget little dragons, phoenixes give birth to little phoenixes, and a mouse has sons who are good at squirming through mouse holes.（葛浩文等，2018）

原句运用了对偶（龙生龙，凤生凤）和隐喻（人的社会地位和命运的生物遗传性），生动形象地表达了中国“子随父性”的民间智慧。葛浩文与林丽君在英译该俗语时，并未简单地将其意译为“Like father, like son”，而是选择保留原文的对称结构与动物形象，再现了原句的句式结构和韵律美感。同时，译者将“会打洞”处理为“are good at squirming through mouse holes”，而非直译为“can dig holes”，这种处理方法传神地保留了老鼠这一动物形象的动作感与源语的生活气息。总之，葛浩文、林丽君的译法是一种语言维层面的积极适应和选择，他们将源语的形式特色最大限度地在目标语生态中复原，既自然呈现了原句的民间智慧、隐喻修辞和节奏韵律，又契合英语的语法结构和语义逻辑，成功地实现了源语和目标语在语言维层面的动态平衡。

文化维

例1：

原文：老顺笑了：“卖啥嘴？你们是一路鬼，狗肚子里的酥油谁不知道。是看老子务息的鹰能抓来兔子，眼红了，想偷个自己，对不对……羞你的先人去吧。鹰是胡的吗？”（雪漠，2017）

译文：“Who do you think you're kidding?” Laoshun said with a contemptuous smile. “You two are windbags with nothing worth boasting about, like butter in a dog's guts! Seeing my hawks catch rabbits has made you jealous, so you want to steal one. Have I got that right? You bring shame to your ancestors. Do you really think you can train a hawk?”（葛浩文等，2018）

在生态翻译学的文化维视角下，译者需要在保留西北乡土话语的文化特质与保障英语读者理解之间寻求平衡。老顺这一段带有明显地域色彩的口语表达，如“卖啥嘴”“一路鬼”“狗肚子里的酥油”“羞你的先人去吧”等，蕴含着鲜明的西部方言色彩。葛浩文和林丽君在翻译这些方言时，着重考虑如何在英语语境中再现其文化内涵。其中，“你们是一路鬼，狗肚子里的酥油谁不知道”这一句尤能体现文化维的选择与适应。译者采用归化策略，将“一路鬼”译为“windbags with nothing worth boasting about”，用英语中意指“空谈者”的词语“windbags”对应原文的贬义文化内核，并通过增译“with nothing worth boasting about”显化毫无可夸耀之处的讽刺意味，在译文中率先确立明确的批评立场。在此基础上，葛浩文与林丽君主动选择异化策略，将后半句极具乡土色彩的比喻“狗肚子里的酥油”直译为“like butter in a dog's guts”。前文通过归化建立的文化基调，为译者翻译“狗肚子里的酥油”这一文化意象提供了清晰的接受语境，使英文读者能够轻松接受该文化负载词。对于“羞你的先人去吧”，译者基本采用直译，译为“You bring shame to your ancestors”，将中华文化中以家族荣辱为伦理尺度的文化观念直接带入英语环境。整体而言，译者在此处的适应性选择，在译文中实现了西北乡土文化特质与目标语读者认知之间的有效平衡，体现了生态翻译学文化维的核心理念。

例2：

原文：亡人不吃饭，家财带一半。憨头一走，家里就明显空荡荡了。（雪漠，2017）

译文：The dead need nothing, but take away half the family fortune. The house looked empty with Hantou gone.（葛浩文等，2018）

“亡人不吃饭，家财带一半”这一西部俗语，形式短促对仗，反映出西部农民对丧葬习俗和家庭经济负担之间矛盾而无奈的心态。在甘肃农村，办丧事不仅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更是一项关乎家族颜面的社会性活动，包括搭灵棚、请孝班、摆酒席、送殡烧纸等一系列流程，花费自然不低。在生态翻译学的文化维视角下，译者的核心任务是传递原文独特的文化内涵和情感形式，使之在英语中得以再生。葛浩文、林丽君没有将其简单意译为“Death is costly”或“Funerals drain a family”，而是在形式上保留原文的对比结构，在内容上对核心意象（不吃饭、带一半）进行意译，译为“The dead need nothing, but take away half the family fortune”，再现了中国西部俗语的节奏和语气，尤其是对“家财带一半”的处理，此句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带走，而是西部人对丧葬支出过重的夸张表达，译者将其翻译为“take away”，借用了这一英语动词词组的引申义，契合“丧事掏空家底”的文化内涵，同时避免了直译为“take half the family fortune with him”造成“死者将财务随身带走”的误解。这一译法兼顾了原文的文化负载和读者的可理解性，让英语读者真切感受到西部农村丧葬花费之多，亦能从译文中体会农民的无奈和心酸，从而产生文化和情感共鸣。

交际维

例1：

原文：命里没四两洪福，咋挣也白搭，江上来的水上去。（雪漠，2017）

译文：A lot of it is pure luck.（葛浩文等，2018）

在生态翻译学的交际维视角下，译者需在源语语用效果与目的语读者的理解能力之间达成交际上的最优平衡，使译文在目标语环境中保持原有的交际功能与言语意图。例句具有西北乡土语言的典型话语特征，其中“四两洪福”指的是先天带来的福报，“咋挣也白搭”表达“努力无果”的命运观，“江上来的水上去”则通过“河水”这一自然意象比喻命运的无常，形容好运留不住，体现了中国民间的宿命论思想与“知命守分”的人生观。若保留原句的结构和意象，采取直译的策略，将其翻译成“If you don't have four ounces of good fortune in your fate, no matter how you strive it's all in vain; the water that comes from the river will flow back to the river”，英语读者会因文化隔阂而无法理解。因而，葛浩文和林丽君优先考虑交际功能，采用归化策略，高度压缩和概括原句中的多重文化意象（四两洪福、白搭、江上来的江上去），提炼出原句的核心信息――很多东西得来靠的是运气，将其翻译为“A lot of it is pure luck”。借助“pure luck”这一归化表达，传递了“命运难控”的中国民间宿命论。这种处理方法虽然舍弃了中文原句的一些文化特色，但在目的语语境中更直接明了地实现了交际目的，符合英语读者的阅读习惯。

例2：

原文：北柱哭丧着脸说：“别望笑声了好不好？见死不救，死了没肉。”（雪漠，2017）

译文：“Stop laughing at a man in agony,” Beizhu said, looking downcast. “Anyone who doesn't help a man in pain will die a horrible death.”（葛浩文等，2018）

葛浩文和林丽君在翻译北柱这句责备语时，其交际维的挑战在于如何在英语中重现北柱强烈的指责语气与道德威慑力。“别望笑声了好不好？见死不救，死了没肉。”是一段情绪浓烈的责备语，兼具指责、道德施压与威胁的语气。其中，“死了没肉”属于西北方言式诅咒，以夸张和粗粝的表达方式强化道德威慑。在翻译过程中，葛浩文与林丽君捕捉到原文“死了没肉”的核心功能“诅咒威胁”，因此，未直译为“die without meat”，而是意译为英语惯用的警告句“will die a horrible death”。这一转换放弃了源语的方言特色，却牢牢抓住了其情绪威慑的语用本质。同时，译者以交际为先，将“别望笑声了好不好”这一具有责备功能的疑问句式，转换为英语中更直接、更符合其口语冲突场景的祈使句“Stop laughing at a man in agony”，凸显了英语中制止与谴责的交际功能，清晰呈现了北柱的不满态度。译者这种交际维层面的适应与选择，成功实现了语用意图的跨文化传递，使责备与警告的交际效果在英语中得以有效再现。

葛浩文与林丽君译介的Desert Rites堪称生态翻译学“积极适应”与“主动选择”的典范。在语言维上，译者通过对词汇、句式和修辞的必要调整，使英语读者能够直观感受原作的“异域风情”；在文化维上，译者在翻译过程中对方言俗语等文化负载词进行直译、增补与省略，以此保留西部乡土语言独特的文化内涵，同时兼顾英语读者的理解程度，避免造成文化误读；在交际维上，译者以读者的理解效果为导向，通过意译、省译与语气调整等策略重建原文的语用功能，使宿命、责备等言语意图在目标语中得以有效呈现。三个维度之间相互影响和作用，使英译本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大漠祭》的整体语言风格和特色，译文在英语社会中获得较高的接受度，并为中国西部文学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具有代表性的范例。

安徽省人文社会科学重点项目“中国文化‘走出去’背景下《大漠祭》英译研究”（项目编号：2022AH052281）；校级人文社会科学项目“生态翻译视角下《大漠祭》的英译研究”（项目编号：XJSK202105）。

（作者单位：安徽水利水电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