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 摘要:随着新型城镇化与乡村振兴战略持续推进,传统村落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其保护与可持续发展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云南省作为我国传统村落数量最多、民族多样性最丰富的省份,拥有777个国家级传统村落,覆盖23个少数民族群体,形成了全球罕见的农耕文化遗产群落。然而,传统“静态保护”模式难以应对文化传承断裂、人口流失、“数字鸿沟”等问题。现基于“新质生产力”理论框架,提出以科技创新为主导、多要素协同配置的数字化保护路径,构建“基础层―平台层―应用层”三位一体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拟通过全域全要素数字化建档、数据融合与知识管理平台建设以及多元化活化应用场景开发等方式,推动云南传统村落在数字空间中实现文化永生与现实复兴。 在信息化与数字化的时代背景下,技术变革正深刻重塑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传播方式。将文化遗产转化为数字化形式,对其进行精准记录、永久保存、创新阐释与广泛共享,已成为全球共识与实践潮流。在此背景下,承载着中华农耕文明精髓、蕴含着丰富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村落,其数字化保护应运而生,并迅速成为国家文化遗产保护工程与乡村振兴战略交汇的关键领域。传统村落,又称古村落,其形成年代较早,拥有较丰富的自然资源与文化资源,保留着较完整的传统格局与历史风貌,至今仍以农业生产和农业人口为主,兼具历史、文化、科学、艺术、社会与经济等多重价值。它们是中华民族的“根”与“魂”,是乡土中国最后的“活态博物馆”。2020年,云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传统村落保护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强化数字引领”,标志着数字化转型已成为全省传统村落工作的战略方向。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要健全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制度,将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提升到新的战略高度。把新质生产力引入传统村落保护领域,意味着传统村落保护从依赖经验与人力投入转向依靠数据、算法与智能技术驱动,从孤立、静态的抢救性保护转向系统、动态的预防性保护与活态传承,从单一的旅游开发转向多元融合的价值创新与智慧治理。传统村落的数字化保护,核心是运用现代信息技术,对村落物质空间(如聚落格局等)和非物质文化(如生产生活技艺等)进行系统性采集、存储、管理、分析、展示与传播,其目标不仅在于创建一份精准的“数字档案”,更在于通过数字化手段促进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使其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服务社区发展、乡村振兴与文化传承。 云南省传统村落数量庞大、类型多样、民族文化特色极其鲜明,但其保护也面临着地理环境复杂、经济发展不平衡、专业人才短缺等多重现实挑战。因此,系统研究云南省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的现状、问题与路径,不仅对守护好云南多元一体的民族文化基因库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还为探索符合中国国情,尤其是民族地区特点的数字化保护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考与实践案例。 云南省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的现状与挑战 保护现状 在国家政策引导与地方实践探索的双重推动下,云南省传统村落的数字化保护已从概念走向实践,呈现多主体参与、多技术尝试的初步格局。首先,资源普查与名录管理初步建立了数字化基础。省级相关部门借助GIS技术,初步建立了云南省传统村落空间信息数据库,对传统村落的地理位置、基本信息等进行落图管理,为宏观规划与监测提供基础工具,部分州市(如大理、丽江、红河)还开展了本区域数字化资源调查试点工作。其次,三维数字化采集与建档工作逐步展开。高校、科研机构及专业团队针对价值突出或面临紧迫威胁的村落和建筑,运用倾斜摄影测量、三维激光扫描等技术进行高精度空间数据采集,建立精细的三维实景模型,为科学记录、病害监测和虚拟展示奠定基础。最后,数字化展示与传播日益活跃。一些村落和文旅企业利用VR全景、短视频、社交媒体等轻量化数字手段进行村落风貌、民俗活动线上展示和旅游推广,少数博物馆或文化中心设立数字展厅呈现村落文化,个别旅游发展较好的传统村落还开发了基于手机App或小程序的AR导览应用。 核心挑战与突出问题 尽管云南省在传统村落的数字化保护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但整体仍处于初级阶段,面临诸多深层次挑战。 第一,在技术应用层面,当前普遍存在“碎片化”与“表层化”的突出问题。多数数字化工作仍停留于单点、单一技术的尝试阶段,如仅针对建筑三维建模或节庆活动视频记录等局部环节,缺乏从数据采集、清洗整合、高效管理到深度应用的全流程、系统性战略规划。 第二,现有技术应用多侧重“记录”与“展示”等基础功能,对大数据分析村落历史演变规律、基于GIS技术的保护规划动态模拟、借助数字孪生技术实现预防性监测与管理等具有前瞻性和纵深价值的应用模式,尚未开展充分探索与实践。 第三,标准与规范体系严重滞后和缺失。无论是在省级还是国家层面,关键数据采集的精度与格式、元数据描述规则、数据库建设要求及成果交付标准等方面尚未形成统一、权威且可操作的技术标准与管理规范。这种标准缺失直接导致不同项目、不同来源的数据异构性较高、兼容性差,难以实现数据的有效整合与共享,进而形成大量“数据孤岛”,严重制约了省级数字化保护平台的建设进程,同时对平台的长效运营与效能发挥造成显著阻碍。 第四,“重形轻魂”的现象较为普遍,活态文化的数字化存在较大难度。现有工作多聚焦物质空间层面,如村落整体格局、建筑外观形态等的数字化重现,而对非物质文化遗产,尤其是依托特定社会语境、活态流变的传统仪式、手工技艺和地方性知识体系等,缺乏系统、深入的数字化记录与呈现能力。当前,云南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面临的核心技术与文化挑战,在于如何借助数字化手段实现文化形式的静态保存,以及更有效传达传统村落背后的文化内涵、情感体验和精神价值。 第五,可持续运营机制尚未健全,社区参与途径严重缺失。很多数字化项目依赖外部机构以短期课题或项目制方式推动,在项目结束后,数据资产的长期管理、定期更新、系统维护及进一步挖掘应用往往陷入停滞。同时,作为文化主体的本地村民和社区,在数字化进程中常处于“被采集”“被展示”的被动地位,缺乏真正有效的参与渠道和能力建设机制,导致数字化成果与社区的实际文化需求和生活实践脱节,难以形成支撑社区文化传承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第六,人才储备与创新体系不足,区域内生动力薄弱。数字化文化遗产保护离不开持续的资金投入与高度专业的技术团队支持。然而,对于经济发展水平相对滞后的云南多数地区而言,人才流失严重、专业能力欠缺、创新环境尚未形成等问题极大限制了地方自主推进数字化保护的进程。既懂数字技术又熟悉乡土文化的复合型人才极度匮乏,村民数字素养普遍不高,难以有效参与传统村落的数字化保护进程。 构建云南省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的体系框架 针对上述问题,亟须构建系统化、可持续的云南省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体系框架。该框架应是以价值保护为核心、以数据为驱动、以技术为支撑、以社区为根基的有机整体。因此,本研究提出涵盖基础层、平台层和应用层的三层体系框架。 基础层 全域全要素资源数字化建档是整个体系的基石,其目标在于对云南省777个国家级传统村落及其后续增补村落,进行系统性、标准化的数字资源普查与采集。内容覆盖全域,包括“物质”与“非物质”两大维度。物质维度涉及村落的宏观地理环境、整体格局与风貌、街巷肌理,以及历史建筑与构筑物的几何、纹理与结构信息;非物质维度涵盖口头传统、表演艺术、节庆仪式、传统技艺、生产生活知识内容,以及其所处的文化空间。在技术手段集成化方面,综合运用卫星遥感、无人机倾斜摄影、三维激光扫描、全景摄影等技术,构建从宏观到微观的多尺度实景三维模型。同时,采用高清录音录像、动作捕捉、口述史访谈等媒体技术,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多维度、情境化记录。在过程标准化方面,亟须制定并推行相关技术规范,统一数据格式、精度要求、元数据标准和工作流程,以确保数据资产的规范性、可交换性与可持续利用性。 平台层 数据融合与知识管理平台基础层产生的海量、多源异构数据,需要通过统一的省级平台进行汇聚、管理与知识化。一是构建省级传统村落数字资源中心,基于云存储与云计算技术,建设物理分散、逻辑统一的数据中心,对全省传统村落数字资产进行集中存储与备份。二是建设时空信息平台,以GIS技术为核心,集成所有传统村落的时空数据(空间位置、三维模型、历史变迁序列等),实现“一图统览、一库管理”。平台应具备强大的空间查询、统计分析、时空演变模拟和辅助决策支持功能。三是实现知识关联与语义化,利用知识图谱等技术,将离散的数据(如一座建筑、一件工具、一首民歌、一位匠人)按照其文化逻辑、空间关系、历史脉络进行关联,构建可深度查询、可推理的“村落文化知识库”,使数据升华为有价值的知识。 应用层 数字化保护的最终价值,在于通过多元活化与创新传播实现其现实应用。平台层的数据与知识,应面向不同用户和场景,驱动多元化创新应用。其一,精细化保护管理应用,为政府管理部门提供“数字孪生”底座,支持保护规划方案模拟、建设活动监管、灾害风险预警(如火灾、滑坡)、遗产健康监测等,实现从“被动抢救”到“主动预防”的转变。其二,面向公众与游客,开发基于VR/AR/MR技术的沉浸式文化体验产品。例如,通过VR技术重现已消失的节庆场景,利用AR技术在实地游览中叠加历史信息与虚拟复原,通过线上数字博物馆进行跨时空的文化漫游。其三,创新性传承教育应用,面向学校与社区,开发交互式数字教育课程、文化传承游戏等,让青少年在互动中学习传统技艺、了解村落历史、强化文化认同。其四,创意性产业发展应用,为文化创意产业提供数字素材库,支持数字文创产品开发,赋能乡村旅游智慧化升级,探索文化遗产价值转化的新路径。 推进云南省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的策略建议 为确保上述体系框架有效落地,需多措并举、协同推进。 第一,加强顶层设计,制订统一标准与规划。建议由省级多部门联合,研究出台《云南省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发展专项规划》及配套技术标准体系,明确数据采集、平台接口、安全隐私等规范,打破“数据孤岛”;明确中长期发展目标、重点任务、技术路线和保障措施,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第二,推动技术创新与深度融合。鼓励和支持科研机构与企业针对云南传统村落的特点(如山地环境、木结构建筑、活态文化),研发低成本、易操作、智能化的专用采集设备与分析算法。重点攻关复杂环境下的快速三维重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动态捕捉与情感化呈现、多源数据的智能融合与知识挖掘等关键技术,并探索可持续的“政府―市场―社会”合作模式。 第三,创新协同治理与投融资机制。建立由住建、文旅、工信、农业农村、数据管理等部门参与的常态化联席会议制度。探索“政府主导、企业建设、科研支撑、村民参与”的PPP或公益合作模式。构建“以用促保”的良性循环,如通过授权使用数字资源开发文创产品、旅游服务,将部分收益反哺于数据的持续更新与社区发展。 第四,加强科技、人才与数据要素的供给。推动省内高校开设“数字文化遗产”等交叉学科,定向培养复合型人才。持续开展“数字技术下乡”活动,建立高校、科研院所与村落的结对帮扶机制。坚持以社区为中心,赋能文化主体,实施“数字传承人”认证与激励制度,提升村民的数字素养,培育本地数字技术服务团队。数字化保护的全过程必须充分尊重村民的文化主权和知情同意权。通过培训,提升村民的数字素养和自主记录能力,鼓励他们用自己的视角和语言进行数字化表达。建立社区数字档案室,让数字化成果回归社区,服务于日常教育、文化活动和村务管理,真正让数字技术成为社区文化自我传承、自我发展的工具。 第五,坚守伦理底线,突出文化主体性。在数字化保护过程中,必须严格遵守文化遗产伦理,特别是涉及少数民族敏感文化元素、宗教仪式、传统知识的采集与展示,需建立审慎的伦理审查机制。同时,要清晰界定数字资源的知识产权归属,建立合理的授权与利益分享机制,保障文化创造者与持有者的合法权益。 传统村落的数字化保护,是一场深刻的技术赋能文化传承的革命。云南省拥有数量庞大且脆弱易损的传统村落资源,对其开展的相关实践,既是迫在眉睫的抢救性任务,也是立足未来的战略性布局。当前,云南的保护实践已初步展开,但亟待从零散的“项目化”尝试迈向系统性的“体系化”建设。本研究提出的“基础层―平台层―应用层”三层体系框架,旨在为云南省构建一张逻辑清晰、操作可行的数字化保护行动蓝图。其成功的关键,在于能否实现技术深度(从记录到认知)、数据广度(从孤岛到联通)、应用温度(从展示到赋能)的三重跃升。未来,云南省应充分发挥其后发优势与资源特色,在国家标准框架下,勇于探索符合地方实际的技术路径与实施模式,尤其要在活态文化数字化、社区参与机制和可持续运营模式上形成创新突破。数字化保护的终极目的,不是建造一座座冰冷的“数字仓库”,而是点燃一盏盏温暖的“数字薪火”。依托技术的力量,让散落在云岭大地的古老村落,不仅能在数字空间中实现永续留存,更能在现实世界里因其独特的文化价值而被激活、被珍视、被传承,真正成为乡村振兴中最深厚、动人的文化力量。 云南省教育厅科学研究基金项目“云南省传统村落数字化保护与发展研究”(2024J0891);玉溪师范学院校级课程思政示范课《地理信息系统原理》(2022sz14);玉溪师范学院教改项目“聚焦国家重大需求,多方位、全过程培养国土空间规划实践创新人才”(202405);玉溪师范学院智慧课程项目《地理信息系统》(2025zh01)。 (作者单位:玉溪师范学院地理与国土工程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