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步青 热孜完古丽・马合木提

摘要：语言作为人类重要的交际工具，在交往交流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其演变历程深刻反映了不同民族间的接触互动与文化交流。维吾尔族与汉族在长期的历史交往中形成了极为丰富的语言互动现象，现立足语言学视角，分析维吾尔语中汉语借词的类型特征及其对维吾尔语发展的影响，探讨这一语言现象背后蕴含的民族交往与文化交流深层含义，以期能更深入地理解汉族与维吾尔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中呈现的语言互动与民族文化融合现象。

语言接触是不同语言使用者长期交往的必然产物，既是推动语言演变的核心动力，也是促进各民族文化交流与融合的有效途径。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下，各民族语言互通互鉴共同构建了丰富和谐的语言生态系统，成为维系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纽带。借词的产生与发展，进一步巩固了各民族和睦相处、荣辱与共的良好局面，为中华民族大家庭各族成员的团结发展提供了语言支撑。维吾尔语中的汉语借词，正是维吾尔族与汉族在历史进程中密切互动的语言见证，既反映了两族在文化、经济、社会等领域的深度交流，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民族融合。

本文将以汉语借词在维吾尔语中的类型特征为研究对象，辅以分析汉语借词对维吾尔语发展的影响及语言交流背后的民族融合文化意义，探讨汉语借词在推动维吾尔语发展、促进汉维民族文化互动中的作用，进而阐释借词的出现与发展在强化民族交往、深化文化交融、助力社会融合等方面的积极作用。

语言接触中的借词现象概述

借词不仅是词汇层面的跨语言流动，更是民族交往交融的鲜活见证，为不同民族的文化互通与深度融合架起桥梁。

借词概述

借词又称外来词，指一种语言从其他语言中吸收并纳入自身词汇系统的词汇。在语言学研究中，借词被视为语言接触最直接、最显性的产物，能够清晰反映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之间交流互动的深度与广度。从语言发展的普遍规律来看，世界上绝大多数语言中都存在借词现象。当某一语言群体接触到新的文化概念或出现新的社会现象，而本族语言中缺乏现成且精准的表达时，往往会从其他语言中借用意义相同或相近的词汇适配需求。这种词汇借用并非简单的“词汇复制”，而是需要在语音、语义和语法等层面完成调整和融合的复杂过程。在维吾尔语的发展历程中，汉语借词的引入为其词汇系统的丰富与发展注入了活力。

历史渊源

维吾尔语对汉语词汇的吸收具有悠久历史，汉语借词在维吾尔语中的出现可追溯至古代。例如，公元7至9世纪的突厥文文献中，已出现“sɛngyn（将军）、tutuq（都督）、qontʃuj（公主）”等汉语借词；明代《高昌馆译语》、清代《五体清文鉴》等文献中，记载有“bɛndiŋ（板凳）、tʃaj（茶）、χɛj（海）、saŋza（馓子）”等借词；察合台维吾尔文献中，也可见“dʒaŋza（章子）、jambu（元宝）、jamul（衙门）”等源自汉语的词汇；直至现代，报刊等媒介中常见的“luʃjɛn（路线）、ʃudʒi（书记）、zuŋli（总理）”等表述，均印证了汉语借词在维吾尔语中的持续存在。

汉语借词进入维吾尔语的过程大致可分为两个核心阶段。一是丝绸之路开通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前一时期，汉维两族人民交往日益密切，逐渐形成杂居、共居的生活格局，推动维吾尔语吸收了一批汉语词汇。后一时期，随着各类汉语文学作品的大量翻译与传播，维吾尔族知识分子接触到更多汉语表达方式，直接引入大量汉语词汇，且这些词汇通过群众的日常传播得以广泛普及。这些跨越不同历史时期进入维吾尔语的汉语词汇，充分印证了语言接触在民族交融中的持续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借词并非仅考察一种语言词汇系统的发展变化，更重要的是透过词汇表象，洞察其背后蕴含的文化互动实质与社会变迁轨迹。每个借词都是不同民族文化接触的“见证者”，记录特定历史时期民族间的交往方式与交流内容。这充分表明，对维吾尔语中的汉语借词进行系统研究，不仅具有语言学价值，也对理解维吾尔族的文化发展脉络与社会演变历程具有重要意义。

汉语借词的主要类型

维吾尔语在吸收汉语词汇时，主要采用全音译和音意兼译两种方式。

全音译词

全音译词是指完全依据汉语词汇的语音形式借入维吾尔语的词语，这是汉语借词中最直接、最常见的类型。这类借词主要集中在三大领域：一是维吾尔语中缺乏对应表达的新概念，二是专有名词、文化特有词汇，三是现代科技术语。

1.饮食文化类词汇

饮食文化是民族交往中接触最直接、最频繁的领域之一，大量汉语饮食相关词汇通过音译融入维吾尔族人民的日常生活。例如，凉粉lɛŋpuŋ（传统小吃）、豆腐dufu（豆制品）、酱油dʒjaŋju（调味品）、咖啡kafij（饮品）、瓜子gazir（零食，词尾加r）、麻花maχar（油炸面食，词尾加r）、冰棍biŋgur（冷冻甜品，词尾加r）、柿子ʃizi（水果）、面片mɛnpɛr（主食名称，词尾加r）。

2.生活用品与器物类词汇

日常生活用品和器物名称也是借词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词汇反映了汉维两族物质文化的交流互鉴历程。例如，桌子dʒoza（家具）、沙发safa（家具）、算盘sɛnpɛn（计算工具）、钢笔gaŋbi（书写工具）、灯笼deŋloŋ（照明装饰器物）、筷子kojza（餐具）、毛笔mobi（传统书写工具）、订书机diŋʃudʒi（装订工具）、牙膏jagaw（口腔清洁用品）、案板ɛmbɛl（厨房用具）、冰箱biŋʃaŋ（家用电器）。

3.现代科技与文化品牌类词汇

随着时代发展与科技进步，大量现代科技术语、互联网应用及文化品牌词汇通过音译进入维吾尔语，以适配现代社会的交流需求。例如，抖音dowjin（社交媒体平台）、微信wejʃin（通信软件）、华为χuawej（科技品牌）、微博wejbo（社交媒体平台）、支付宝dʒifubaw（移动支付平台）、快手kuɛijʃuw（短视频媒体）、视频号ʃipinχaw（社交媒体功能模块）、搜狐sowχu（互联网品牌）、新浪ʃinlaŋ（互联网品牌）。

4.传统艺术与民俗文化类词汇

汉族传统艺术形式、民俗活动相关词汇也通过音译方式借入。例如，麻将madʒaŋ（棋牌游戏）、太极拳tɛjdʒitʃyɛn（传统武术）、相声ʃijaŋʃeŋ（曲艺形式）、秧歌jŋgir（民间舞蹈）、唢呐sunaj（传统乐器）、戏剧ʃidʒy（传统艺术）、琵琶barbit（传统乐器）、对子dyjzɛ（对联，民俗用品）、茶道ʧajdao（传统饮食文化形式）。

需要注意的是，汉语借词进入维吾尔语时，会遵循维吾尔语的语音系统进行规律性调整，以实现语音适配。其一，汉语中的复合元音借入后常被简化为单元音，降低发音复杂度；其二，汉语的声调特征完全消失，以契合维吾尔语无声调的语音属性；其三，汉语的儿化音在维吾尔语中多以词尾添加“r”音的方式实现转化。这些语音层面的系统性调整，使借词更符合维吾尔语的发音习惯，进而提升了其在维吾尔语使用者中的接受度与传播效率。

音意兼译词

音意兼译词是融合音译和意译的借词方式，通常以汉语音译部分后加维吾尔语类属词的结构构成。这种借用方法既保留了原汉语词汇的部分发音特点，又通过加入维吾尔语的语素明确词义范畴，不仅降低了理解门槛，还更贴合维吾尔语使用者的语言习惯与认知逻辑。

1.“音译+类属标记”结构

这是最常见的音意兼译形式，核心构成为“汉语词汇音译部分+维吾尔语表事物类别的语素”，通过组合生成新词，精准界定借词的语义范畴，具体范例见以下词汇。

牛仔裤nuzɛj（牛仔，音译）+iʃtan（裤子，维语）→nuzɛj iʃtan；春节tʃyn dʒie（春节，音译）+bajrimi（节日，维语）→tʃyn dʒje bajrimi；京剧ʤiŋʤy（京剧，音译）+tijatiri（戏剧，维语）→ʤiŋʤy tijatiri；黄河χuaŋχe（黄河，音译）+dɛrjasi（河流，维语）→χuaŋχe dɛrjasi；高德gawde（高德，音译）+χɛritisi（地图，维语）→gawde χɛritisi。

2.“音译+场所后缀-χana”结构

“-χana”是维吾尔语中表示场所、地点的常用后缀，具体范例见以下词汇。

茶馆ʧaj（茶，音译）+χana（房、铺，维语）→tʃajχana；菜店sɛj（菜，音译）+χana→sɛjχana；凉皮店raŋpizi（凉皮，音译）+χana→raŋpiziχana；豆腐坊dofu（豆腐，音译）+χana→dofuχana；麻将馆madʒjaŋ（麻将，音译）+χana→madʒjaŋχana；裁缝店sɛjpuŋ（裁缝，音译）+χana→sɛjpuŋχana。

3.“音译+职业后缀-ʧi”结构

“-ʧi”是维吾尔语中表示从事某种职业或活动的人的常用后缀，具体范例见以下词汇。

卖菜的人sɛj（菜，音译）+ʧi→sɛjtʃi；茶商tʃaj（茶，音译）+ʧi→tʃajtʃi；说大话的人/炮手po（炮，含“大话”引申义，音译）+ʧi→poʧi；战士dʒɛŋ（战争，音译）+tʃi→dʒɛŋtʃi；做凉皮的人raŋpizi（凉皮）+tʃi→raŋpizitʃi；做凉粉的人raŋpizi（凉粉，音译）+tʃi→raŋpizitʃi；做粽子的人zuŋzi（粽子）+tʃi→zuŋzitʃi；做麻糖的人mataŋ（麻糖，音译）+tʃi→mataŋtʃi。

4.节日名称结构

汉族传统节日在维吾尔语中多采用音意兼译的方式，具体范例见以下词汇。

端午节dyɛnwu（端午，音译）+bajrimi（节日，维语）→dyɛnwu bajrimi；清明节tʃiŋmiŋ（清明，音译）+bajrimi→tʃiŋmiŋ bajrimi；寒食节χɛnʃi（寒食，音译）+bajrimi→χɛnʃi bajrimi；中秋节dʒuŋtʃiu（中秋，音译）+bajrimi→dʒuŋtʃiu bajrimi；元宵节juɛnʃjaw（元宵，音译）+bajrimi→juɛnʃjaw bajrimi；重阳节tʃoŋjaŋ（重阳，音译）+bajrimi→tʃoŋjaŋ bajrimi；中元节dʒuŋjyɛn（中元，音译）+bajrimi→dʒuŋjyɛn bajrimi。

音意兼译词的优点在于既保持了原汉语词的发音特征，又通过维吾尔语的语素明确了词义边界。这类借词尤其适用需界定类别、说明功能的词汇，显著提升了理解与接受效率。同时，其构词逻辑贴合维吾尔语原生构词规则，因此具备极强的能产性，使用频率也相对更高。

在音意兼译词中的音译部分，遵循汉语借词的声调特征消失，复合元音多被简化，部分辅音被替换为维吾尔语的音系规则；同时，维吾尔语语素的语音形式保持稳定，且需与音译部分在音节结构、元音和谐方面实现协调统一，最终形成符合维吾尔语音系规则、语音自然合规的词语。

汉语借词对维吾尔语发展的影响

汉语借词的融入对维吾尔语的发展产生了多方面影响，这些影响既体现在语言结构层面，也渗透于社会文化领域。

丰富与扩展词汇系统

汉语借词的引入显著丰富并拓展了维吾尔语的词汇系统，尤其在现代科技、日常生活等高频交流领域，借词的应用更为广泛。例如，通过吸收“erwejma（二维码）”“χogo（火锅）”“kuɛjdi（快递）”等汉语借词，维吾尔语能够更准确地表达新概念，大幅提升了对现代社会事物的描述能力。这种词汇补充不仅提高了维吾尔族群众对新信息的理解与接收效率，更为其与其他民族群众的跨文化交流提供了便捷的语言载体，成为推动社会发展与文化互鉴的重要媒介；即便在传统节日表达中，汉语借词也已成为核心词汇来源之一。

增强语言表达能力

汉语借词的引入不仅增加了维吾尔语的词汇数量，更增强了维吾尔语的语言表达能力。借词将各类新鲜事物、理念纳入维吾尔语的表达范畴，丰富了语言使用者的词汇储备，使其能够通过多元表达方式传递相同语义，提升了表达的灵活性与精准度。在文化交流和跨民族交际场景中，汉语借词有助于降低因文化差异产生的理解壁垒，助力不同语言的使用者实现有效沟通；其中，部分高频汉语借词在日常交流中更发挥了“沟通桥梁”的核心作用。

语言接触与演变的例证

汉语借词融入维吾尔语的过程，是汉维语言接触的典型案例。这一过程清晰呈现了两种语言在交往交融中相互影响、动态调适的互动图景，也揭示了语言系统在维系自身结构稳定性的基础上，主动吸纳其他词汇以适配交流需求的发展规律。

从语言演变的角度看，汉语借词的产生与发展印证了语言随社会发展与交流需求自我调适的特点。维吾尔语对汉语借词的吸收与融合既展现了语言本身的自我调节和适应能力，也为语言接触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实际例证。

语言交流与民族融合的文化意义

语言接触和词汇借用既是典型的语言学现象，也蕴含深刻的文化内涵。维吾尔语中汉语借词的引入与使用，正是两个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过程中文化互动的生动体现。

文化互鉴的语言见证

借词是民族文化传播最直观的载体。例如，“茶（tʃaj）”“豆腐（dofu）”等饮食类词汇、“太极拳（tejdʒitʃyen）”“相声（ʃijaŋʃeŋ）”等传统文艺类借词的普及，印证了汉族的生活方式与文化观念已深度融入维吾尔族文化体系并被广泛接纳；汉语中吸纳的“馕”（nan）”“坎土曼（kɛtmɛn）”等维吾尔语词汇，也体现了文化传播的双向性。

这种以借词为媒介的文化交流，绝非单方面的文化传递，而是平等双向的互动，既彰显了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共性需求，也尊重了各民族文化的独特性，契合文化多样性发展的必然趋势。值得注意的是，词汇借用的过程始终伴随对其背后文化内涵的理解与接纳，这一过程体现了汉维两族在文化层面的相互尊重、彼此欣赏与价值认同。

理解民族文化、促进民族团结

语言交流互鉴在理解民族文化、促进民族团结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借词的引入像连接不同民族语言与文化的“桥梁”，有效跨越了因语言隔阂产生的认知壁垒，引发各民族群众的情感共鸣，增进民族间语言与文化的相互理解。

在日常交际场景中，维吾尔族和汉族群众自然穿插使用对方语言的词汇，这种现象是各民族融洽相处、深度互动的语言表征，直观反映了中华民族和睦共生的良好局面。

对维吾尔语中汉语借词的研究，为我们洞察语言接触规律和民族交往历史提供了重要视角。汉语借词融入维吾尔语的过程，经历了系统的语音调整与结构适应，既展现了维吾尔语作为主体语言的开放包容与灵活吸纳能力，也彰显了汉语的文化影响力。研究表明，汉语借词主要通过全音译和音意兼译两种方式进入维吾尔语。例如，全音译词包括“抖音（dowjin）”等词汇，保留了汉语的语音特征；音意兼译词包括“牛仔裤（nuzɛj iʃtan）”等词汇，既保留了汉语的发音又蕴含维吾尔语的含义，结合了两种语言的构词特点。这些借词覆盖了饮食、生活、科技等领域，记录了汉维两族从物质到精神层面的交往轨迹。

从时代发展趋势来看，借词现象在全球多语言交流中愈发普遍，其在促进各民族相互理解、推动共同繁荣中的作用也日益凸显。借词的使用减少了不同民族间语言差异带来的沟通障碍，加速了文化要素的流动与融合，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注入了持续动力。笔者认为，未来社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词汇借用现象将长期存在，对这一现象进行深入研究，不仅能增进对语言演变规律的理解，还能为促进民族文化交流提供语言学参考。

本文系2024年度自治区高校基本科研费科研项目“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背景下的汉维词语互借共用现象探究”（项目编号：XJEDU2024J118）研究成果之一。

（作者单位：伊犁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