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昕 摘要:赣南采茶戏是客家文化生态中的重要艺术形态,其历史可追溯至明清时期民间茶事活动和民俗文化的深度融合,彰显出鲜明的地域性特征。在艺术表现上,该戏曲以载歌载舞的小戏为核心,融入采茶劳动的自然节奏,形成“三腔一调”的独特音乐结构,充分展现了高度的艺术创造力。但在现代化进程中,赣南采茶戏面临传承人群断层、演出市场萎缩、创新动力不足等问题,需要构建基于非遗保护体系的系统性应对机制。通过数字化记录、校园普及、跨界创作等方式,能够激活传统剧种的当代生命力,推动其从地方经验向文化品牌转化。 赣南采茶戏作为江西省赣南地区孕育出的本土戏曲剧种,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底蕴与独特的艺术魅力,是客家文化圈极具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起源可追溯至明代中期,发端于安远县九龙山地区的民间采茶劳动场景。最初的采茶歌以简单的四句小调为主,一人独唱且无伴奏,内容多反映茶农的日常生活与劳动情景[1]。彼时,茶农在劳作间隙以茶歌互娱,模仿采茶动作编排歌舞,逐渐形成以“九龙茶灯”为核心的表现形式。这种艺术雏形不仅融合了采茶劳作的节奏韵律,更汲取了客家山歌的悠扬旋律,历经数百年演变,最终发展成为一门集唱、念、做、舞于一体的综合表演艺术。在文学艺术层面,赣南采茶戏的剧本结构以小戏为主,擅长以精悍的篇幅展现生活百态。剧目多取材于市井生活、乡野趣事,如《茶童戏主》《卖杂货》等经典剧目,通过质朴生动的语言与诙谐风趣的对话,勾勒出鲜活的人物形象与浓郁的乡土风情。其表演风格摒弃繁复雕琢,以写实性为核心,将客家人的日常劳作、情感纠葛以近乎白描的方式呈现,使观众得以窥见最本真的客家社会风貌。在音乐与舞蹈层面,赣南采茶戏展现出独特的艺术创造力。音乐体系采用“三腔一调”的曲牌体模式,由“茶腔”“灯腔”“路腔”与“杂调”巧妙组合而成,以锣、鼓等打击乐器击节定拍,辅以唢呐伴奏,既营造出鲜明的节奏张力,又增添了旋律灵动性,最终形成刚柔并济的听觉体验。舞蹈动作则深深扎根于采茶劳动实践,演员以“矮子步”模拟茶树丛间的穿梭姿态,以“扇子花”演绎茶叶翻飞的美感,肢体语言充满生活化的灵巧与韵律,使舞台表演与现实劳作形成浑然一体的艺术映射。然而,在当代多元文化的冲击下,赣南采茶戏正面临严峻的传承危机。年轻一代的审美转向、专业人才的断层、传统剧团的运营困境,使这一艺术瑰宝陷入受众萎缩与活力衰减的窘境。为突破这一困局,系统性保护与创新性转化成为关键路径:地方政府需构建非遗保护机制,扶持专业剧团并培养传承人;艺术创作者可探索将现代叙事手法与传统剧目相融合,创作出贴近当代生活的创新剧作;借助数字化传播手段,通过短视频平台、线上直播、虚拟现实技术等,打破地域限制,让采茶戏走进年轻群体的视野。唯有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坚守,赣南采茶戏方能在新时代语境下焕发持久生命力。本文将围绕其艺术本体特征和当代传承路径进行探讨,为地方戏曲的文化延续提供实践参考。 赣南采茶戏的艺术特征 音乐特色 赣南采茶戏音乐体系在艺术表现上呈现鲜明的地域性特征。从文学艺术视角分析,该戏曲音乐以曲牌体结构为主体,采用单曲牌反复、多曲牌连缀的演唱方式,充分体现了高度程式化的艺术特质。其主要唱腔分为四种类型,其中,茶腔源于赣南山歌传统,旋律婉转流畅,善于运用“哎呀嘞”“哟喂”等方言衬词增强情感表达,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灯腔则脱胎于节庆灯彩表演,调式高亢激昂,节奏感强烈,通常被应用于热烈场面展现方面,如节日庆典、武打情节;路腔受湖南花鼓戏等外来音乐影响,风格诙谐轻快,广泛应用于丑角表演,进一步加强了戏剧的叙事张力;杂调融合地方小调、宗教音乐、市井民谣元素,有效丰富了剧种的表现层次。伴奏乐器以打击乐器为核心,配合笛子、二胡等丝竹乐器,形成节奏明快、音色对比强烈的音响系统,为唱腔提供有力支撑,有助于营造浓郁的乡土氛围,在增强采茶戏地方识别度的基础上,充分体现了民间戏曲“以声传情、以调达意”的艺术功能。 唱腔风格 从文学与音乐美学的视角审视,河东派与河西派在声腔表达及情感传递层面呈现出鲜明分野,深刻折射出地域文化对戏曲艺术的浸润式影响。河西派扎根安远、信丰等赣南东部地区,其唱腔以婉转柔美为灵魂特质,演唱时注重气息的精微调控,通过喉腔、鼻腔的共鸣交织,使音色如涟漪般层层荡漾。在《闺怨思君》等经典剧目中,演员以细腻的颤音模仿泪水轻颤的悲戚,用节奏的收放精准勾勒人物内心的缠绵悱恻――慢板时似春蚕吐丝,紧促处如珠落玉盘,将离别相思的百转千回凝于音律之中,展现出近乎写实的心理描摹能力。相较之下,盛行于宁都、石城等地的河东派则如烈火奔涌。其唱腔以高亢激昂为基调,音域横跨三度以上,演唱者多采用真声技法,声线似山涧穿石般穿透剧场空间。在《英雄血》的悲愤场景中,演员以铿锵顿挫的节奏撕裂寂静,高音区的迸发仿若战鼓擂动,低音部的顿挫犹如铁蹄踏地,使英雄慷慨赴死的悲壮气魄直抵观众心魄。这种大开大阖的声腔设计,赋予叙事磅礴张力,使舞台瞬间成为历史洪流的缩影。尽管两派艺术风格迥异,却皆深植地域语言土壤:河西派的柔美唱腔与赣南东部方言的绵软语调浑然一体,河东派的激越声线则与宁都等地方言的铿锵顿挫相呼应。二者以声腔为桥梁,将地方文化的基因编码于戏曲肌理,既构建起独特的文化辨识符号,亦为采茶戏注入层次丰富的艺术维度。这种“以声传情、以腔塑境”的创作范式,正是中华传统戏曲在千年演进中淬炼出的美学精髓。 舞蹈形式 赣南采茶戏的舞蹈形式在艺术表现上呈现出生活化和程式化相互交融的独特风貌,其技艺体系以矮子步、单袖筒、扇子花为核心,既扎根于民间劳动生活的土壤,又凝练出高度风格化的表演范式,展现出客家地域文化的深厚底蕴。矮子步作为最具代表性的身段动作,其创作灵感直接源自采茶人日常劳作的姿态。演员通过矮桩蹲身、重心下沉的动态模拟,精准还原了茶农弯腰负重采茶、攀爬山径的真实场景。舞台上的矮子步节奏分明,步伐轻重缓急交替,仿佛将山间劳作的韵律转化为富有音乐感的视觉语言,既保留了生活动作的质朴,又通过程式化的提炼形成独特的表演符号。单袖筒技艺则以左袖的波浪翻滚与右手的协调配合构建出人物性格的视觉图谱。演员运用衣袖的舒展、收拢、翻转等动作,将人物喜怒哀乐的情绪外化为流动的线条。例如,表现欢快时衣袖如春水荡漾,展现忧愁时则似秋叶飘摇,这种以袖传情的表演方式,不仅强化了角色的辨识度,更使人物形象突破脸谱化局限,呈现出细腻的个性化表达。扇子花在舞蹈中堪称技艺的华彩篇章,融合了数十种开合、旋转、抛接的动作语汇,如“双蝶飞舞”翩若惊鸿、“金龙缠柱”刚劲有力。演员手腕的灵动运转、节奏的精准把控与造型的多变组合,使扇子成为舞台上的“会说话的道具”。这些动作既是对自然意象的审美提炼,也是长期舞台实践的结晶,极大提升了演出的观赏性与艺术张力。从文学艺术视角审视,赣南采茶戏的舞蹈不仅是客家劳动方式的动态档案,更是地域文化精神的审美升华。其动作设计广泛汲取采茶、挑担、洗衣等日常行为,通过艺术化的夸张与变形,将生活动作升华为具有象征意味的表演程式。这种“由生活入艺境”的创作路径,既保留了民间生活的质朴本真,又赋予其超越现实的审美价值,最终形成生活气息与艺术高度完美融合的舞蹈体系。 赣南采茶戏的保护与传承策略 剧种承载范畴内的题材开掘 赣南采茶戏作为植根于客家文化土壤的地方戏曲,其艺术特质与地域生活经验密切相关,伴随客家人劳动生息、代代相传[2]。传统剧目多以“二小戏”“三小戏”为主,主要反映手工业者、民间艺人等底层百姓的日常生存状态,尤其擅长通过男女情感纠葛展现人情冷暖,语言风趣幽默,表演载歌载舞,体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喜剧性审美倾向。这种以家庭伦理、市井风情为核心的表现方式,不仅构成了赣南采茶戏剧种的基本叙事范式与审美定势,亦反映出地方民众对现实生活的认知结构与心理认同。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随着社会语境的变迁与文艺政策的引导,赣南采茶戏逐步尝试拓展题材,从传统短剧走向现代戏,并在红色题材创作中实现突破性进展,该过程并非简单地移植宏大主题,而是基于剧种本体特性进行的创造性转化。 情节设置上张弛有度,喜剧、闹剧场景的穿插呈现出幽默风趣的采茶戏味。《山歌情》在革命宣传队的工作日常中融入了百姓的嬉笑日常和爱情调侃,谢明生和贞秀因唱山歌而萌发爱情,喜剧、闹剧的场景在众人的嬉笑起哄声中得以呈现。《八子参军》中女主人公兰花上场时,男女主人公以山歌对唱相映和,其间的调笑打趣尽显鲜活意趣。在《永远的歌谣》中,马玉琴与米桶从最初的接触到后来的假结婚,整个过程都充斥着村民的嬉笑围观与打闹。在《一个人的长征》里,喜剧、闹剧场景更是俯拾皆是,类似骡子与花姑日常的打情骂俏、骡子在花姑面前的怂样、骡子与邱排长的性格反差带来的喜剧效果,以及“黎平篝火”中,骡子和古玉洁在篝火旁“一土一洋”的对唱形成的“鸡同鸭讲”荒诞场景等,都延续着采茶戏固有的喜剧、闹剧色彩[3]。 角色行当的传承与创新 赣南采茶戏在传统表演体系中,以“三角成班、两小当家”的角色行当结构为主要特征,通常采用“两旦一丑”或“两丑一旦”的人物配置,形成高度类型化的人物塑造模式。其中,“小丑”可以细分为“正丑”和“反丑”,前者多扮演勤劳朴实的青年男子,后者则侧重刻画反面角色,如地痞、浪人等;而“小旦”则集中展现农村少女或少妇的聪慧与勤劳特质。这种角色分工与表演程式紧密关联地方文化心理与审美定势,构成赣南采茶戏剧种表现力的重要支撑。但在红色题材创作中,尤其在张曼君导演的《山歌情》《八子参军》《永远的歌谣》《一个人的长征》四部曲中,导演突破了传统行当的固化框架,赋予角色更丰富的心理层次,推动人物形象由类型化向典型化发展。 以《山歌情》为例,该剧虽然延续了“两丑一旦”的基本人物结构,但其角色塑造已经超越传统行当的程式规范。革命背景下,满仓、明生、贞秀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交织着鲜明的伦理冲突。满仓虽然具带有封建压迫的特质,却并非扁平的反面角色,其行为背后藏着亲情牵绊、责任担当与自我挣扎的复杂交织;贞秀在爱恨交织中展现出深厚的情感张力,既反抗命运安排,又难以割舍血缘纽带;明生则在理想主义与个人情感间游走,体现出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此类人物形象不再拘泥于传统“正丑”“反丑”或“小旦”的固定扮相与性格设定,而是通过深入的心理描写与细节刻画,构建起立体丰满的角色谱系。演员在表演过程中融入戏曲程式与西方体验派技巧,注重内心体验与外部动作的统一,打破行当界限,实现角色形象的个性化重塑。赣南采茶戏的剧本结构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形成了固定模式,如“起承转合”的叙事框架,既保留了传统戏曲的基本要素,又融入了地方文化的独特表达,从而在形式上实现了艺术性与实用性的统一[4]。 艺术创新 在剧本创作层面,赣南采茶戏应突破传统题材限制,将题材拓展至乡村振兴、生态文明等现实议题,以戏曲文学为载体,展现时代精神和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例如,《绿水青山情》以生态保护为主题,讲述乡村治理中的生态修复故事,巧妙融入采茶戏唱腔与客家方言,体现了戏曲和现实议题的有机结合。此类剧目不仅提升了剧种的社会认知度,也契合当代价值导向,增强了文化传播的时代适配性。在表演形式层面,赣南采茶戏积极引入多媒体投影、沉浸式舞台及数字化音画技术,增强戏剧呈现的视觉张力,推动传统剧场美学向新型演艺空间转型。南昌采茶剧院运用全息投影再现历史场景,大幅提升了观演互动体验;探索跨界融合路径,借鉴话剧的节奏控制、音乐剧的角色塑造方式,在保留采茶戏语言特色的基础上,构建具有现代审美价值的演出体系。在音乐领域,可以将采茶戏的传统唱腔与现代流行音乐元素相结合,创造出既保留地方特色又符合当代审美的新曲风[5]。在表演形式上,相关人员要积极引入多媒体投影、沉浸式舞台、数字化音画技术,增强戏剧呈现的视觉冲击力,推动传统戏曲向“新剧场美学”转型。同时,探索跨界融合路径,与话剧、音乐剧等艺术形式进行元素互渗,在保留采茶戏语言特色的基础上,借鉴其他艺术形式的舞台调度、节奏控制、角色演绎方式,构建具有现代审美价值的演出体系。 赣南采茶戏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赣南大地上闪耀着独特光芒。它是赣南客家人集体智慧的结晶,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记忆和艺术价值,犹如一部生动的史书,记录着客家人的生活百态和情感世界。在现代社会这个汹涌澎湃的大潮中,赣南采茶戏面临诸多挑战,犹如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船只,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淹没。但我们坚信,只要坚持“传承与保护并重,创新同行”的理念,它便能破浪前行。因此,政府应提供有力的政策支持,为赣南采茶戏的传承与发展保驾护航;教育部门要积极开展普及工作,让更多年轻人了解并热爱这一传统艺术;艺术家们要在传承基础上勇于创新,为赣南采茶戏注入新的活力。 我们期待赣南采茶戏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如枯木逢春,在岁月长河里不断抽枝展叶,愿这颗中华戏曲文化长河中的璀璨明珠,永远熠熠生辉。 (作者单位:中共赣州市委党校) 参考文献: [1]钟金烨.赣南采茶戏[J].地方文化研究,2023,11(02):F0002-F0002. [2]周璇.江西赣南采茶戏的舞蹈艺术特色初探[J].中国民族博览,2024(06):131-133. [3]陈春琳.赣南采茶戏旦角表演艺术探究:以《豆腐哥豆腐嫂》“豆腐嫂”一角为例[J].中原文学,2024(10):70-72. [4]丁业铣.浅谈赣南采茶戏传统艺术的传承[J].艺术科技,2016,29(9):176. [5]李嘉玲.非遗江西采茶戏与民族声乐相融合的唱法研究:以赣南采茶戏为例[J].黄河之声,2024(11):32-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