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航 张金霞 战美屹 摘要:通过舞蹈与影像的跨媒介融合实现文本重构,不仅实现了对舞蹈艺术语言的多维度突破,也产生了新的传播效果与影响。舞蹈影像突破了剧场舞蹈的时空局限,利用蒙太奇效果呈现共时性的叙事铺陈,弥补了剧场舞蹈在表达情节和情感等方面的不足;通过镜头的灵活调度,突破剧场舞蹈的空间局限,聚焦观众视线,延伸舞蹈叙事的有效空间并增强作品的视觉感染力,从而形成时间、空间、视觉语言的三重转换。在视觉符号构成方面,舞蹈影像也会延伸场域切换的维度,将抽象的虚拟空间真实化、可视化。此外,影像的文字注释和人物旁白对话等,也拓展了阐释维度。舞蹈与影像的融合在为观众带来多元审美体验的同时,“体感跟跳”基于从身体到心理的具身性传播特质,更容易使观众产生“出位之思”的审美效果,从而形成更具审美体验的传播价值与影响。 跨媒介融合背景下,跨界艺术创作与呈现不断突破传统模式的局限,从默斯・坎宁汉拿起相机记录舞蹈影像开始,剧场舞蹈传播的局限性被悄然打破。实验性舞蹈影片、水下舞蹈片等将舞蹈与影像结合的作品屡见不鲜。这些作品借助媒介语言的叠加,不仅让剧场舞蹈舞台呈现的线性叙事局限得以突破,更使作品的情感表达和叙事层次得以延伸,实现了“1+1>2”的艺术效果,为这种创新性的艺术形式开拓出新的传播空间。在艺术蓬勃发展的当下,得益于当代不断发展的科技水平,舞蹈和摄影的文本呈现形式被重构组合,依托两种艺术的语言特性,舞蹈影像从时间到空间,再到画面构图等方面,在同一时空内呈现出了新形式。 从历时到共时的叙事转换 虽然叙事型舞蹈按照创作者的叙事逻辑进行编舞,引导观众思考、调动观众情感,容易引发情感共鸣,但传统叙事性舞蹈的线性结构,要求演员必须按时间顺序逐步推进情节,导致作品的整体结构被简化为单一的时间流程,舞者的肢体表征也仅停留在整体的情感基调渲染上,难以发挥舞蹈语言表达的隐喻功能,无形中限制了观众的审美路径、窄化了其解读视角,因此很难产生需要媒介突破与主动思考的“出位之思”审美离间效果。剧场舞蹈虽采用线性叙事结构,但也会通过心理蒙太奇手法辅助情节推进;然而,受舞台场域的限制,这种心理蒙太奇只能让观众思绪短暂地从线性叙事中脱离,随后便立刻回归线性叙事的主线中。 在舞蹈影像中,蒙太奇是其文本的核心叙事逻辑。默斯・坎宁汉等的先锋派舞蹈影像,将传统线性叙事舞蹈进行分割,形成非线性蒙太奇的作品叙事。舞蹈影像运用蒙太奇手法,通过镜头的组合拼接,构建多维度的时间叙事体系,实现情感节奏的灵活把控与情节的跳跃式推进,常可以将同一舞蹈动作的形成过程在不同场景下流畅完成。例如,在舞蹈影像《瞬步》中,通过影像剪辑中的无缝转场,舞者动作的形成过程在两个不相关场景间迅速切换,展现舞蹈主题中“瞬”的概念。碎片化的影像镜头促使观众自行串联出独特的故事脉络,既拓展了舞蹈的表现维度与叙事层次,也让舞蹈的情感表达更加强烈。 在实验性舞蹈影像中,舞者的动作不再是艺术欣赏的唯一主体,有时舞者动作需与环境装置共生,有时则需与数字特效共同完成创意画面。作品The Oyster Time中,创作者将提前录制好的四组舞者动作,经由数字技术编辑成四组颗粒影像,呈现舞者与四组数字影像共舞的艺术效果。这些数字影像仿佛为舞者构建了一个与其具有共时性的虚拟世界,其虚幻感与流动性隐喻科技重组的虚拟空间;当舞者和虚拟形象在同一空间内共舞时,表演空间实现虚拟空间和真实世界的相互衔接,最终通过这种互动完成了跨时空对话。 瑞典学者埃斯•特洛姆认为所有的媒介产品都可以从共时性和历时性视角进行分析,共时性意味着研究者探析考察对象的媒介特征在特定时刻是如何出现的[1]。通过艺术文本的解构与重组,屏幕上同一时刻呈现多维度艺术场域,舞蹈与影像的结合本质上是两种艺术形式的叠加。在这一时刻,观众既能感受舞蹈动作的动态美感,又能体验影像画面的视觉审美,这种双重审美体验的协同调动,更易激发深层的情感张力。“舞蹈影像这种具有独特艺术品格和艺术存在方式的舞蹈艺术形态,其传达的思维倾向打破了传统舞蹈艺术动作语言的‘时空连续性’和‘时空同一性’,强化了舞蹈艺术的本质特征‘情感表现性’中的‘观念性情感表达’。”[2] 从剧场到画面的叙事空间 “拉班的编舞空间理论与运动动态结合起来,强调充分关注舞蹈表演空间的广度与舞蹈内容表达的统一。”[3]剧场舞蹈空间除用一度空间、二度空间和三度空间进行划分外,其舞台调度既包括舞者在舞台上的运动路线、群舞中队形构图的变化,也包括舞台空间中道具造景的设置。“舞蹈空间是观众进行感觉、思考、记忆、想象和直接体验的空间。”[4]而传统舞台的表演空间有限,由灯光和道具等在舞台上切割出的象征空间具有一定虚拟性,需要观众具有一定的审美基础和想象力才能引发共鸣。 舞蹈影像最初用相机记录偶发性编舞,随机性出场方式和奇特的掷骰子的现代舞编创方法突破了传统舞蹈线性叙事的时间和空间限制,使空间调度更丰富。“舞蹈与音乐、舞美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灵魂’与‘肉体’的关系,而是真正的并行不悖,各自独立。”[5]舞蹈的肢体语言不再是观众审美趣味的唯一引导视觉索引,在将影像编创融入肢体语汇后,根据情感把控需要进行镜头画面控制,并通过对景别的远近控制而产生的影像画面构图“作为编舞环境的录像空间既是一个反映舞蹈之主观性、客观性和隐喻性的延展性空间,又是一个关于时间、空间和动作之创意观念的集散地”。[6] 影像介入舞蹈后,舞蹈的舞动空间突破传统舞蹈的剧场性,拓展了表演空间的广度与深度。在传统舞台上,舞者的动作虽具有多维度立体的空间特性,但观众的观看视角被限制在单一固定方位;而影像介入后,通过镜头的推、拉、摇、移动态调整视角,并结合影像剪辑技术,构建出更丰富的立体舞动空间。剧场舞蹈原有的空间局限性被影像技术瓦解重组后,舞蹈影像进一步运用剪辑技术实现舞者动作与场景的同步瞬间切换,从而让舞蹈的表达在空间层次与叙事节奏上更具多样性。 视觉符号从肢体到镜头语言 在传统舞蹈表演中,舞者的肢体语言既是情感表达的核心媒介,又是线性叙事的主要载体。尽管道具、灯光、服装或队形等辅助元素不断变化,但舞者的肢体语言始终是舞蹈叙事的主要信息来源,线性流动的舞蹈动作决定了舞者与观众之间的交流是一种瞬时性互动。随着镜头的选择、剪辑等影视技术手段的介入,舞者的肢体语言需要服务于影像的叙事逻辑。舞蹈艺术中,舞者的肢体语言是舞者的表达媒介,是情感的传递符号。从符号学角度看,舞者的肢体动作并非无序排列,而是具有一定的隐喻功能。“关注视觉文化背后的视觉隐喻,是理解现代性与后现代性以及在其影响下的现代生活世界的必由途径。”[7]但剧场舞蹈的肢体语言的所有隐喻功能都是基于观众对舞蹈的理解和感知力之上的,需要观众具备一定的舞蹈素养,才能捕捉到舞者肢体语言的表达细节。 舞蹈与影像融合后,影像镜头的画面内容对舞者肢体语言有了新阐释,舞蹈原本的节奏转换成镜头画面节奏。镜头的多方位切换能够挖掘出舞者肢体动作的多维度视角,并通过艺术化的摄影剪辑处理舞蹈动作的视觉造型后,使视觉节奏从舞蹈动作的韵律转换为镜头画面的节奏呈现。“静止造型通过摄像机运动而形成画面的节奏。”[8]静止或无限延伸的动作通过不同角度镜头的变换,使得缓慢变化的动作更具运动张力。此外,“在舞蹈影像中镜头的距离、焦点、角度取代了人眼的功能,来记录和捕捉舞蹈的身体动态”。[9]镜头聚焦舞者的局部身体动作,相较于剧场中观众看到的舞者整体画面,更具针对性,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观众因剧场整体性视觉而难以察觉舞者肢体细节动作叙事的缺憾。 MY BODY TO ME是内衣品牌“NEIWAI内外”在2023年“三八妇女节”时,在“NO BODY IS NOBODY”项目中发布的实验性舞蹈影像短片。该短片从身体视角出发,聚焦女性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十个身体问题,并通过肢体化表达将这些困扰呈现出来。“文字+肢体语言+音乐渲染+光影交替”的景别变换,以及视频中多重隐喻符号将具有社会共鸣的女性困境抽象化表达,使整个作品成为可讨论的“传播诱饵”。问答式短片形式无形中形成互动场域,以隐喻性道具和舞者肢体语态形成视觉索引,给予观众无限思考空间。由此可见,影像介入后,舞蹈可以在多个真实场域中表演,将抽象的虚拟空间真实化、可视化,并借助文字注释和人物旁白对话等,拓展舞蹈阐释维度,使情感表达具象化并更具可及性。 新质态传播影响 在传播影响中,传播内容会引发话题热点,传播渠道会导致受众细分;在此基础上,审美维度的拓展融合传播手段,进而形成具有新质态的审美传播影响。舞蹈与影像的跨媒介传播正在改变传统舞蹈和影像艺术的表达方式[10]。受网络传播短、平、快的影响,舞蹈单平台传播的时空局限性被打破。依托影像艺术的传播便利性、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传播的低门槛互动性以及互联网的公开性,在多元审美的驱动下,舞蹈影像激发观众参与欲望并进行参与式互动。跨媒介融合打破舞蹈影像的“第四面墙”,通过视频镜头的分割、剪辑,激发观众的具身互动;其跨媒介属性让舞蹈情感具有可及性、更易传递,既增强受众黏性,又实现高效传播。 多元审美引发的受众拓展 有别于新闻传播的内容导向与影音的娱乐属性,舞蹈影像通过身体与影像融合生成的审美价值,在传播领域具有独特魅力。舞蹈影像作品基于舞者的肢体语言和影像镜头剪辑的符号化表达,为观众带来全新的审美体验。综艺《舞蹈风暴》中,舞者的高难度“巅峰时刻”通过后期剪辑定格其滞空感,并配合360度环绕镜头强化立体效果;同样,水下舞蹈中,水的阻力与身体动作相互呼应,形成独特的互动效果,使作品呈现出“异质空间”特有的流动性视觉体验。舞者的肢体语言与影像艺术的光影融合编创相互配合,在舞蹈影像中构建出多元审美空间。从哔哩哔哩与河南卫视制作的文化剧情舞蹈节目《舞千年》到舞蹈综艺《这,就是街舞!》,再到短视频平台创作者“斜杠玩家吉叔”发布的数条水下舞蹈作品,无不以舞蹈影像为依托向观众展示舞蹈与影像技术耦合共生的独特审美,满足观众多样化的审美需求。 基于赫士曼“三个导向”理论的研究,艺术作品的创作最终辐射指向艺术受众。舞蹈影像凭借其独特的审美内核进行传播时,不仅满足了核心受众对深层情感共鸣与文化内涵的追求,也激发了外围受众对舞蹈影像的审美兴趣。基于核心受众的审美需求,舞蹈影像的传播产生了向更广泛受众扩散的审美影响,进一步模糊了传统俗雅艺术的分界线,其依托多文本阐释,降低了理解门槛,引发了受众的情感共鸣,进而使受众范围更广泛。 当舞蹈和影像艺术受众的边界模糊消融时,依托跨媒介艺术作品丰富的审美层次,令具有一定艺术审美素养的非舞蹈艺术受众跃升成为新的舞蹈影像核心受众。而作为对舞蹈影像审美认知相对不足的外围受众,则会因为舞蹈影像的新兴艺术表达形式和视觉审美体验,转化为跨媒介传播的直接核心受众[11]。 “体感跟跳”的具身传播 具身一词来源于词汇“embodiment”,意指在任何一种行为体验中,其胜利体验与心理状态之间存在强烈的关联性。从“建构”故事的视角而言,观众可以凭借自身的生活经验、社会阅历、逻辑思维等,对于作品中隐喻的深刻内涵进行诠释,观众以再创作的方式参与作品,因此会实现主体间的审美互动,观众在欣赏作品时不自觉产生了“离间效果”,“使得观众在后现代舞艺术中不断突破旧有制度的隐喻”[12]。在欣赏过程中产生“出位之思”效果的同时,作品的内涵在差异化个体中得到升华,完美诠释了格式塔理论。舞蹈影像的“体感跟跳”基于从身体到心理的具身性,当观众欣赏舞蹈影像并产生强烈情感共鸣时,便会情不自禁随之舞动。 此外,舞蹈影像的传播将传统舞蹈的视觉欣赏转化为具身参与体验。例如,舞剧《杜甫》中的舞段《丽人行》在哔哩哔哩、抖音等视频平台点击过亿的“破圈”效应,让舞蹈模仿、翻跳的话题挑战一时间成为热点。模仿者可以通过短视频平台的“慢动作分解和实时镜像功能”在观看时同步模仿,在舞蹈影像从观赏到参与的身心互动中形成文化的再生。舞蹈影像的“体感跟跳”具身传播不仅扩大了受众范围,更在传播中拓展了文化阐释的深度,让参与者无形中成为文化的二级传播者,从而提升舞蹈影像作品所传达的文化内涵。 跨媒介融合背景下,舞蹈影像的跨媒介文本将剧场舞蹈的线性叙事解构,并完成身体去中心化,融合影像艺术特性重构组成具有杂媒介性质的舞蹈影像艺术。舞蹈和影像艺术的受众得到多元拓展,重叠受众跃升为新型传播媒介的观赏者;在多层次审美满足核心受众精神需求的同时,向外围受众辐射,拓展了舞蹈影像的受众。舞蹈影像非纯舞台和非纯屏幕的传播形式,形成了传播的新场域。当舞蹈影像的多元审美被广泛传播时,作品中呈现的文化内涵和精神价值引发受众思考,不但实现了艺术表达的多维度突破,也促进了文化表达与交流,革新了文化传播的范式,为其他跨媒介艺术的创作、传播提供了参考价值。 2025年度吉林省高教科研课题“舞蹈疗愈介入高校学生心理健康服务创新模式研究”(项目编号:JGJX25D0496)。 (作者单位:吉林艺术学院艺术管理学院) 参考文献: [1]欧荣.汉斯・伦德的跨艺术/跨媒介理论及相关学术史考察评析[J].中国比较文学,2024(04):183-196. [2]石欣宇,郑茂平,王 .论舞蹈影像身体语言构建的思维倾向[J].北京舞蹈学院学报,2019(06):52-58. [3][4][5]孔昱乔.舞蹈在不同空间的表现及其对观众理解和感知的影响[J].尚舞,2024(10):75-77. [6]张朝霞.新媒体舞蹈概论[M].北京:知识产权出版社,2012. [7][8][9]高燕.视觉隐喻与世界的图像化:论当代视觉文化的思想根源[J].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52(05):66-74. [10]于悠悠.基于场域理论的跨界舞蹈观众拓展机制研究[J].艺术百家,2016,32(04):252-254. [11]邓令其.内衣品牌“内外”广告故事化叙事研究[D].湘潭:湘潭大学,2023. [12]张大策.线性的瓦解:默斯・堪宁汉舞蹈审美视域转向与特征[J].舞蹈,2022(04):49-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