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文瀚 摘要: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生活在北京的德裔女摄影家海达・莫理循,用相机拍摄下大量北京城市影像,其中包含了大量的北京中轴线区域照片。根据对目前可见的莫理循所摄照片的统计,她拍摄的中轴线照片共有618帧,囊括了《北京中轴线保护管理规划(2022年―2035年)》中15处遗产要素的13处。其所摄影像不仅范围广、质量高,拥有较完整的拍摄信息,还记录下许多现已不复存在的建筑原状。同时,笔者以莫理循拍摄的327帧紫禁城照片为中心,对其中文物南迁后的陈设更改,以及她所拍摄的紫禁城未开放区域,加以整理与解读,尝试挖掘莫理循所摄照片对现在保护、研究、复原中轴线历史原貌的特殊价值,为中轴线的历史原貌和流变沿革研究增添影像证据。 莫理循在北京的摄影活动 海达・莫理循(Hedda Morrison),德裔女摄影家,原名海达・哈默(Hedda Hammer),1908年出生于德国斯图加特。1933年,莫理循来华,居住在与紫禁城仅一墙之隔的南长街。1933年到1938年,她在北京哈同(Hartungs)照相馆担任经理。在离开哈同照相馆后,她开始为北京的外国商人、艺术家提供摄影服务。1946年,莫理循随丈夫离开北京。 在北京期间,莫理循拍摄了大量照片,记录了北京的建筑景观和人文风貌。1985年,她的摄影著作《洋镜头里的老北京》(A Photographer in Old Peking)出版,这本书主要收录了其在北京及其周边所拍摄的照片。书中也有大量珍贵的风俗及人物照,如在琉璃厂尊古斋中拍摄的黄伯川肖像及工作场景。 1987年,她的《一个摄影师的中国之旅1933―1946》(Travels of a Photographer in China,1933―1946)出版,本书收录了莫理循在北京城外拍摄的中国各地照片,包括1933年的山西云冈石窟、1934年的河北正定、1934年至1935年间的河北承德、1935年的陕西华山、1936年的北京门头沟山村、1937年的山东荣成石岛、1940年的河北保定、1942年的山东曲阜和泰山、1944年的江苏南京。除收录照片外,两书也记录了莫理循在中国期间的活动经历和创作历程。 目前,莫理循所摄照片主要由三家机构收藏。在她去世后,莫理循收藏的文物、书籍和曾用作展览的照片被捐赠给了澳大利亚悉尼动力博物馆;她于1950年后在南洋各地拍摄的照片则捐赠给了美国康奈尔大学;而1933年到1946年,她在中国拍摄的超过1万张底片和洗印裁剪的6000多张照片,以及29本影集,都捐赠给了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本文所利用的绝大部分材料均出自此。 此前,学界对莫理循及其所摄照片的关注多集中于民俗、人物、市井百态等方面,少有专文对其照片中北京建筑的影像进行系统整理与研究。笔者发现,莫理循所摄照片中有大量关于北京中轴线区域的历史照片,对这些照片的整理与统计构成了本文写作的契机。 莫理循所摄中轴线影像统计及价值 2023年1月,北京市文物局发布了《北京中轴线保护管理规划(2022年―2035年)》,明确了中轴线15处遗产要素名称及范围。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笔者将莫理循拍摄的有关中轴线的照片情况统计为表1。 
就北京中轴线各遗产要素摄影的数量和范围而言,可以说民国时期的摄影师中,无人能出莫理循其右。笔者认为,莫理循所摄中轴线照片主要有以下三方面价值。 第一,范围广泛、质量颇高。经笔者统计整理,莫理循所摄照片不仅涵盖了中轴线南端道路遗存和社稷坛,还包含了13个中轴线遗产构成要素,且总数多达618帧。此外,与其他摄影师不同,莫理循曾任哈同照相馆经理的经历,无疑加深了她从商业角度对中国建筑中所蕴含历史与美学价值的独特认识。笔者注意到,哈同照相馆曾发行过诸多北京建筑主题的照片和彩色明信片,包括中轴线上的天坛、故宫、钟楼等处。不难想象,对这些照片的拍摄与编辑工作也让莫理循有了更多机会了解和拍摄以中轴线为代表的北京宫殿、坛庙等官式建筑,此种经历在同时期的外国摄影师中是绝无仅有的。 第二,年代确切、信息完整。民国时期留下的历史照片中,不乏中轴线建筑的身影,但很多照片由于缺少明确的拍摄时间、拍摄者等信息,以致通过拍摄信息获取影像中的相关信息较为困难,判断拍摄时间等基础问题都需先进行考证。而莫理循所摄照片不仅有完善的拍摄者、拍摄年代和收藏出版情况等信息,更重要的是,通过其两本摄影著作中所记录的行程与其照片相对应,图文互证,可以进一步对其摄影作品的拍摄年代和拍摄情况进行还原,无疑能更好地将其照片内容应用于中轴线研究之中。 第三,要素齐全、细节繁多。作为曾任照相馆经理的职业摄影师,莫理循在拍摄建筑影像的同时,十分注重对细节的拍摄。她拍摄的天坛、先农坛、太庙、故宫等建筑的照片,留下了大量的石雕、木构、彩画特写,这在民国时期不以勘测与建筑研究为目的的摄影作品中极为难得。值得注意的是,莫理循所摄关于中轴线的照片中,留下了大量现已不复存在的中轴线遗产要素原状,如先农坛的天神坛、前门关帝庙等。这些照片对于如今保护、研究、复原中轴线的历史原貌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接下来,笔者将以紫禁城为中心,对莫理循所摄照片中此遗产要素的影像价值和历史问题进行进一步阐释。 莫理循所摄紫禁城影像及其价值 1933年莫理循来北京时,紫禁城正处于“分治”时期,午门区域为国立历史博物馆(现中国国家博物馆),外朝区域为古物陈列所,内廷区域为故宫博物院。虽然此前诸如小川一真、喜龙仁等外国摄影师也完整地拍摄过紫禁城,但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则少有摄影师能同时留下紫禁城外朝和内廷的影像。尤其是1933年文物南迁后,大量文物及部分人员随同离开,紫禁城照片数量骤减。而莫理循所摄照片不仅横跨1933到1945年的不同时段,其内容还涵盖了完整的外朝和内廷区域,无疑弥补了此时段紫禁城影像史的空白。 经笔者统计,莫理循拍摄的紫禁城照片共有327帧,包含的区域如表1所示。其中,共有120帧照片内容与其他照片重复,仅照片尺寸有所差异。笔者以空间为线索,将莫理循拍摄的紫禁城各区域照片情况整理如下。 午门区域:照片共33帧,其中12帧重复,内容包括午门正面全景、东雁翅楼东侧全景、东雁翅楼西侧廊全景、午门正殿内外景等。 太和门区域:照片共47帧,其中17帧重复,内容包括太和门广场俯拍全景、内金水桥、太和门两侧铜狮、太和门外景等。 三大殿区域:照片共49帧,其中12帧重复,内容包括太和殿广场全景、太和殿外景、体仁阁外景、三大殿须弥座、太和殿前铜龟铜鹤铜炉、保和殿北侧全景。 后三宫区域:照片共20帧,其中10帧重复,内容包括乾清门东侧影壁、乾清宫内外景、乾清宫西侧铜龟铜亭、交泰殿殿门、交泰殿与坤宁宫侧景。 御花园区域:照片共16帧,其中7帧重复,内容包括天一门全景、四神祠及假山全景、钦安殿外景、集福门内侧、延和门及御景亭、绛雪轩匾额及抱厦彩画中景。 东西六宫区域:照片共26帧,其中12帧重复,内容包括体和殿西侧外景、丽景轩西侧外景、咸熙门外景、咸福宫院落、启祥门外景、延禧宫北库房西侧外景、斋宫外景等。 宁寿宫区域:照片共62帧,其中30帧重复,内容包括皇极门外景、宁寿门外景、宁寿门西侧铜狮中景、皇极殿外景、皇极殿西侧垂花门中景、皇极殿西庑、宁寿宫西庑、养性门外景、养性门西侧琉璃盒子、颐和轩外景,以及35帧宁寿宫花园外景。 慈宁宫区域:照片共12帧,其中5帧重复,内容包括慈宁门内外景、慈宁宫前铜炉铜鹤、慈宁宫东侧垂花门、慈宁宫外景。 此外,莫理循所摄照片中还包括了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角楼及筒子河照片共48帧;英华门、重华门与重华宫、十八槐及西南崇楼、贞顺门外、紫禁城远景等照片共14帧。 除开放区域外,莫理循也拍摄了紫禁城中的未开放区域,其中最具价值的是有关宁寿宫花园的影像。宁寿宫花园位于紫禁城宁寿宫后部西路,因其位置相对偏僻,涉足此处者极少,因此这一区域的照片也极为少见。之前完整拍摄过紫禁城的摄影师,如小川一真、喜龙仁等人摄影作品中均未涉及这一区域。 现存的宁寿宫花园照片,仅零星见于1912年至1924年期间部分皇室成员在此游乐的场景。但这些照片拍摄质量不高,且往往未将建筑作为主体。而在莫理循拍摄的宁寿宫花园照片共有35帧,为目前所发现晚清、民国时期宁寿宫花园照片数量之最。范围则涵盖了宁寿宫花园中的耸秀亭、碧螺亭、云光楼、符望阁、竹香馆等建筑,以“小景”居多,尤其以宁寿宫花园中的亭子和桥梁数量为最。 此外,莫理循所摄照片也留下了同一建筑在不同时代的影像,有助于通过照片构建同一建筑的影像时序。例如,哈佛大学图书馆收藏的编号4180558和编号4179146两帧太和殿照片,通过彩画和匾额的新旧程度比较,不难发现它们拍摄于不同时代。根据其中的事件场景,可判断编号4179146的拍摄时间为1945年10月10日。相比之下,编号4180558中太和殿相同位置的彩画细节明显新于编号4179146,尤其是匾额扫青更为完整,可判断其拍摄时间更早。将编号4180558与1933年4月后营造学社所摄太和殿匾额对比,明显可以看出二者情况相近,可判断编号4180558应为1933年左右莫理循刚到北京不久时拍摄。两帧太和殿照片虽同为莫理循所摄,但时间间隔可能已有十年之久。民国时期,同一摄影师历经如此时间跨度拍摄紫禁城影像的情况极为罕见。 此外,就莫理循所摄照片来源而言,笔者注意到在其照片中有一帧哈佛大学图书馆编号为4179220的午门正殿内景照片,其命名为《午门内景,有格子天花板、柱子和屏风》(Interior of Wu men showing coffered ceiling,columns,and screen)。通过照片可以看出,此时午门正殿内除一面五扇屏风外,并无其他陈设。笔者判断,此帧照片并非由莫理循亲自拍摄,而是她的藏品之一。实际上,照片的拍摄时间远早于她踏上中国的时间,是前人留下的珍贵影像。1918年,国立历史博物馆迁至故宫的端门与午门,并于1926年正式开放,而午门也成为国立历史博物馆的文物展厅。因此,此帧午门内景照片应拍摄于1926年前,不可能为1933年才来到北京的莫理循所摄。由此可知,在莫理循的中国摄影收藏中,不乏他人拍摄、经其珍藏的珍贵影像。 莫理循紫禁城照片的另一价值在于她所记录的文物南迁后的故宫建筑原状。1933年,故宫开始文物南迁,其中就有诸多重要的陈设类文物。例如,哈佛大学图书馆编号4181941的乾清宫内景照片。从中可以看出,文物南迁后,乾清宫内陈设大多不复存在,如龙椅和“正大光明”匾就已不在。根据当时报刊报道,二者已于1933年5月中旬抵达上海。重要的是,照片中可以看到乾清宫原屏风后被遮挡住的壁书文字。此段文字为《乾清宫五屏风铭》,全文在《日下旧闻考》可见。壁书由于长期被乾清宫御座屏风遮挡,极少为人所知,莫理循所摄照片恰好揭示了此铭文的真容,留下了文物南迁后故宫特有的时代印记。 随着近年来越来越多历史影像的公布与汇集,北京中轴线的历史原貌日渐清晰。仅莫理循所摄的618帧中轴线照片,便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建筑原状、历史事件、形象流变等关于中轴线的诸多问题,并可以通过构建不同时期同一建筑影像序列的方式,为中轴线建筑的历史风貌和流变沿革找到影像证据。相信随着对以莫理循为代表,曾被遗忘于时光中的摄影师们及其作品的深入挖掘,不仅会为中轴线历史原貌和流变沿革研究增添影像证据,还会为如今保护、研究、复原中轴线提供更大的价值。 2021年“北京故宫文物保护基金会学术故宫万科公益基金会专项经费”故宫博物院“英才计划”项目资助,“海达・莫理循所摄北京中轴线影像价值新见――以紫禁城为中心的探讨”,项目编号:WB1130119。 (作者单位: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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