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理论探索 > 学术研究

文化记忆视域下花山岩画的传播路径研究

时间:2026-07-20 10:15:41  来源:广西师范大学  文字:张卓禧 刘忠禹 卢晨馨

  摘要:岩画作为中国古代重要的传播媒介之一,在中国文化传播史上占据重要地位。花山岩画对文化的传播通过文化记忆得以实现,包括记忆的编码、存储与重构。在古代社会,骆越先民基于原始崇拜的需求,选择崖壁这一媒介对祭祀太阳、神灵、祖先等文化信息进行编码;在存储阶段,依托崖壁的坚固耐久性,实现了文化信息的长久留存与跨地域扩散;记忆重构则扮演着储存器、发酵器、放大器的角色,通过当代对记忆功能的转化、叙事方式的创新与传播媒介的拓展,使岩画承载的文化信息完成传播、增殖与积淀,让古骆越文化在新时代焕发生机,实现长久延续。

  岩石是人类最早的“画布”,人类祖先在岩石上刻画、记载历史,使岩画成为一种无声的语言。岩画作为中国古代传播媒介之一,在中国文化传播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花山岩画对古骆越文化的传播是通过文化记忆实现的,包括记忆的编码、存储和重构。传播者根据传播目的,对能够满足其记录、传播需求的信息进行筛选和编码,并结合媒介特质进行信息存储。记忆重构让岩画承载的文化信息完成传播、增殖和积淀,使骆越文化焕发新的生命力并得以延续。

花山岩画与文化记忆编码

  媒介承载的信息不存在无意识的识记,所有的“记忆”都具有事先的目的性,展现的内容是特定时代的主观感受与外界环境等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传播主体在明确传播目的和需求的基础上,根据传播对象的特点进行信息筛选,并将筛选后的信息记录在媒介上,从而完成记忆编码。

  “骆越”这一名称早在西周时期就已出现,东汉之后衍生出俚、僚等称谓。考古学家断定花山岩画的作画时间为战国至东汉时期,从左江岩画所在地来看,战国至秦汉时期此地的主要居住者是骆越人,由此可以推断作画者为骆越人。花山岩画记录的是骆越人祭祀的场景,包括祭天求雨仪式、祭祀祖先仪式、庆祝征战胜利的祭祀仪式等,这些仪式共同构成了骆越民间信仰,其传播主体正是骆越族群。处于生产力水平较低阶段的骆越先民将自然力量神化、偶像化,萌生出对自然力量与超人间氏族祖先的崇拜之情。他们将超越自身能力的事务交托给神灵安排,族群中有大事时便会举行集体祭祀仪式,寻求神灵的昭示和引导。

  在古代社会,花山岩画的传播主要出于原始崇拜的需要。第一个传播对象是自然物太阳。骆越人认为太阳具有神秘力量,在农耕社会中希望得到自然的关照。因此,太阳图形在花山岩画中十分常见,岩画中常出现单环形、双环形、三环形等类似太阳的圆形图案,这是对太阳形象的描绘。第二个传播对象是神灵,铜鼓是骆越先民与神灵沟通的法器,在花山岩画的祭祀场景中反复出现。在巫傩仪式中,巫觋头戴面具,跟着铜鼓的节奏跳跃,嘴念符咒,从而打开人与神沟通的通道,在日复一日的巫傩仪式活动,铜鼓被赋予了更高的威严。第三个传播对象是祖先,一方面是为祈求祖先保佑,另一方面是为表达对祖先的崇敬和思念。《史记·封禅书》载:“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骆越先民认为人死后的魂魄会变为鬼魂,灵魂不灭,壮语称鬼为“防”。骆越先民会为逝者举行各种祭祀和超度仪式,因为他们认为只要逝者到达祖先灵地,进入祖先行列,就可以获得赐福子嗣的神力。至今,祖先崇拜仍渗透在当地风俗习惯中,宁明县每年会举办农历三月三“骆越王节”,开展全县域的游神活动。

  可见,在文化记忆编码过程中,花山岩画作为骆越先民集体祭祀仪式和舞蹈场景的呈现载体,是基于原始崇拜与太阳、神灵、祖先等沟通的媒介,展现了骆越先民的精神世界与原始社群观念。原始农耕经济的封闭性和生产力的不发达,使骆越先民自然形成了万物有灵观和自然崇拜。祭祀不仅是沟通神明、祈求庇佑的精神劳动实践,更反映了骆越先民对世界和生命的理解。正是基于这些传播目的和需求,骆越先民有选择地记录信息,并将这些信息储存在能够长久保存的媒介中,由此进入文化记忆的第二个阶段,即记忆的存储。

花山岩画与文化记忆存储

  传播主体在进行传播时,要根据传播的目的和需求,结合信息内容和媒介特质选择存储媒介。文化记忆的存储过程是对信息进行保存和传播的过程。花山岩画作为记录骆越先民祭祀活动的重要媒介,其具备的传播特质主要通过场域的神圣空间性呈现,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其一,花山岩画具备神圣空间的属性。花山岩画与其所处的自然环境共同构成神圣空间,承载岩画的山体、环绕山体的水系、与山体呼应的台地等要素,都属于同一文化秩序下的神圣空间范畴。在当地文化叙事中,山岳既是神灵栖息之所,也是联结天界与人世的媒介。《礼记》载:“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在骆越先民的思想体系中,早已形成世界三分的宇宙认知,将宇宙划分为上界(天)、中界(地)、下界(河)三重维度,分属雷神、布洛陀与图额三位神祇统辖。山岳意象常被用以阐释天界与凡世的联通关系,印度神话中的须弥山、美索不达米亚文明里的土地神山,皆是此类观念的体现。在骆越先民的认知里,山岳不仅是神灵的居所,也是联通宇宙三界的通道。在崖壁上绘制图像,是与山岳及山中神灵对话的方式,这使花山成为宇宙的轴心,其周围环绕着骆越先民的世界,此轴心成为骆越先民宇宙的中心,即宇宙的中界。骆越先民认为,自然界中有掌管雨水的雷神,其对农作物的生长影响重大。水既能孕育生命,也能终结生命既能让农作物风调雨顺获得丰收,也能让其连年干旱而颗粒无收。左江流域80%以上的岩画临江而作,岩画所在地是山与水连接最紧密之处。左江流域属亚热带季风气候,水文情况特殊,汛期江水水位骤升,枯水期则降水稀少、水源匮乏,洪涝和旱灾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在雨季,左江上游的水集中冲刷凹岸崖壁,中小砂石随环流堆积在凸岸,于是凹岸形成陡峭崖壁,凸岸形成漫滩阶地,河岸拐弯处变得十分危险,近80%的花山岩画位于此类地形。骆越先民行船经过此处时,极易被汹涌湍急的水流吞噬,便认为这里是水神居住的地方,于是在临江而立的岩壁上作画,以求庇佑。同时,这种河流拐弯处通常会形成开阔的平地。据调查,花山岩画的岩画点对面几乎都有台地,土地较为肥沃,适合居住和耕种,为举行大型祭祀活动提供了天然场所。骆越先民既可以在台地上开展祭祀,面向崖壁祈神,仪式结束后也便于日常观赏崖壁上的岩画。因此,左江流域之水即宇宙的下界。在壮族神话中,雷电和风雨等自然现象是雷神神力的表征。在骆越先民眼中,自然决定着人们的生死,这种强大的能量来自神界,即上界。

  其二,花山岩画的崖壁具有坚固耐久的特性,能够跨越时空维度进行传播。花山岩画是刻在岩面上的作品,与山、石的联系最为紧密。相较于竹简、绢帛、动物皮等媒介,岩石最易保存,且存在时间更为久远。在部分社群中,岩石作画本身就与原始信仰有关,岩石体现出力量、坚韧和恒久性,通过类比的方式向人们揭示了绝对存在的品质——超越时间、不可伤害。同时,花山岩画传播开放,受众广泛。花山岩画既契合骆越先民的宇宙三分观,也发挥了记载骆越先民历史生活的作用。花山岩画位于左江流域,左江作为沟通中越边境的要道,长期是越南使臣入关之后继续燕行的主要通道,形成了固定的朝贡路线。花山岩画不仅供骆越族人观看,其影响力还波及越南。乾隆三十年(1765),正使阮辉途经花山时,对花山岩画作出如下描述:“初六日开船,经瓜村塘,江有一峰壁立,石面有人马形。”

文化记忆重构:花山岩画的再传播

  文化记忆并非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社会需求的变化,不断被解读、调整与重构的动态过程。花山岩画承载的古骆越文化记忆,可通过不同时代受众的解读与再传播,实现从存储记忆到功能记忆的转化、从宏大叙事到微观叙事的下沉、从单一媒介到多维互动的拓展,使其蕴含的文化价值在当代社会焕发新的生命力。

记忆重构

  扬·阿斯曼将文化记忆中潜在的、未被开发的部分称为存储记忆,而活跃的、与现实产生联结的部分则是功能记忆。花山岩画作为骆越先民祭祀场景的记录,其刻画的太阳崇拜、铜鼓祭祀、祖先信仰等内容,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里是封存于左江流域崖壁上的存储记忆的载体。这些记忆仅在当地族群的口耳相传与祭祀仪式中零星延续,未能与更广泛的社会现实产生深度关联。

  2016年,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标志着其从地方性的文化遗迹转变为全人类的共同遗产。官方话语、学术研究、媒体宣传、旅游推广等多重力量共同参与对岩画意义的再定义,使其具备促进民族认同、文化自信与国际对话的新功能。在文化传承层面,学者通过考古学、民族学、历史学的跨学科研究,解读岩画中图形符号的文化内涵,还原骆越先民的宇宙观、生命观与生活方式,使原本晦涩的岩画符号转化为可被当代人理解的文化知识。通过对岩画中人物姿态、铜鼓形制、祭祀场景的考证,确认其与骆越先民稻作文明、精神信仰的紧密联系,使其承载的古老记忆成为解读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佐证。在现实应用层面,花山岩画的文化记忆与当代社会的文化认同、生态保护、民族团结等需求得以有机结合。当地政府与文化部门以岩画为核心,打造“骆越王节”,将太阳崇拜、祖先祭祀等文化元素融入地方节庆活动,使古老的文化记忆成为凝聚地域情感、增强民族认同的精神纽带。

叙事重构

  花山岩画的原始叙事是古骆越族群的宏大集体叙事,聚焦部落的祭祀仪式、宇宙观念与集体信仰,展现了整个族群对自然、神灵、祖先的共同态度,具有抽象性与庄严性。这种宏大叙事虽彰显了文化记忆的厚重感,但因与当代人的日常生活距离较远,难以引发广泛的情感共鸣。

  当代对花山岩画的叙事重构,可采用从微观视角切入、贴近个体生命体验的叙事方式。一方面,聚焦典型人物与具体故事,使宏大的文化记忆变得可感可知。例如,在文化传播节目中,以岩画守护者为线索,讲述考古工作者数十年如一日攀爬崖壁、记录岩画、修复古迹的故事,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展现岩画保护的艰辛与传承的不易。另一方面,挖掘岩画与当代生活的联系,以小见大传递文化价值。岩画中频繁出现的铜鼓元素不仅是祭祀法器,更是骆越先民的生活器具与艺术载体。在当代叙事中,展示铜鼓制作技艺的传承、铜鼓音乐的创新改编,可以让铜鼓从岩画中的静态符号转变为活跃在当代舞台的艺术形式,使叙事更具现实温度与感染力。

媒介重构

  花山岩画最初的传播媒介是天然崖壁,传播方式单一且受时空限制,受众仅能通过亲临现场观看的方式接触岩画,传播范围有限。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与传播理念的革新,花山岩画的传播媒介实现了从单一渠道到多维互动的重构,形成了跨媒介、立体化的传播格局。

  在传统媒介传播方面,电视、书籍、期刊等成为文化记忆传播的重要载体。花山岩画相关的纪录片、宣传片利用高清摄影技术,捕捉岩画的细节特征与左江流域的自然风光,为观众带来沉浸式文化体验;学术著作与普及读物以图文结合的方式,系统梳理岩画的历史背景、文化内涵与研究成果,满足不同受众的认知需求;博物馆展览则通过实物陈列、场景复原、互动装置等方式,让观众在参观过程中主动参与文化记忆的建构。在新媒体传播方面,互联网技术为花山岩画的互动传播提供了广阔空间。花山岩画景区在微博、抖音等社交平台发布推文、视频,传播岩画知识,触达更多受众,降低了文化传播的门槛。

  花山岩画的线下传播进一步拓展了媒介的多元性。除了传统的文旅参观,当地还打造了花山岩画主题研学基地,组织中小学生开展考古体验、岩画临摹、民族手工艺制作等活动,让青少年在实践中感受文化记忆;举办骆越文化节、岩画艺术展等活动,邀请艺术家以岩画为灵感进行绘画、音乐、舞蹈等创作,实现文化记忆的艺术化转化与跨界传播;建设花山岩画数字博物馆,突破时空限制,整合线上线下资源,实现文化记忆的永久保存与全球传播,让更多人能够接触、了解并参与花山岩画的文化传承。

  通过记忆、叙事与媒介的三重重构,花山岩画承载的古骆越文化记忆摆脱了时空的束缚,在当代社会实现了有效的再传播。这一过程不仅激活了古老文化的生命力,更让花山岩画成为连接历史与现实、凝聚民族情感、彰显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生动范例。

  记忆功能的转化使花山岩画从地方性遗迹升华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成为凝聚民族情感、彰显文化自信的精神纽带;叙事方式的下沉让宏大的文化叙事变得可感可触,拉近了传统与当代的距离;媒介形态的革新则构建了全民参与的传播生态,让文化传承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共创。由此可见,文化遗产只有契合当代社会的发展需求,通过叙事创新搭建情感桥梁,借助媒介融合拓展传播边界,才能在新时代焕发新的活力。

  本文系2025年国家级广西师范大学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中越命运共同体背景下跨境文化符号的传播路径研究——以花山岩画为例”的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025106020003。

  作者:张卓禧 刘忠禹 卢晨馨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

来顶一下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发表评论 共有条评论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匿名发表
推荐资讯
相关文章
    无相关信息
栏目更新
栏目热门

联系我们|网站介绍|欢迎投稿|杂志订阅|网站声明|

主管:山西出版传媒集团   主办:山西三晋报刊传媒集团     编辑出版:《文化产业》杂志社   投稿邮箱:whcytg@163.com
地址:山西省太原市迎泽区柳巷南路云路街2号 邮编:030000 联系电话:0351-4120686、0351-4120998、0351-4120995
期刊出版许可证丨 国内刊号:CN14-1347/G2 丨国际刊号:ISSN1674-3520丨邮发代号:22-415
晋ICP备2021019266号-1 晋公网安备140105029904671
主管:    山西出版传媒集团   主办:    山西三晋报刊传媒集团     编辑出版 《文化产业》杂志社   投稿邮箱:whcytg@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