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生面的中学校史出版
周小薇
丛书“百年名校 江南文脉”将江南地区百年中学(如上海市南洋中学、上海市第二中学、绍兴市第一中学等)的变迁置于国史、城市史、教育史的交汇点,填补了教育史研究出版中“中学教育”领域的空白。在系列图书出版的推动下,中学校史这一过去常沦为行政任务的写作,逐渐转化为公共文化产品,有了更大的扩展度和普及度。在文化自信与教育现代化的时代背景下,出版机构应继续扮演“文化整合者”与“记忆建构者”的角色,以更开放的视野整合资源,以更创新的技术活化载体,让校史出版真正成为滋养教育未来、传承文化根脉的“源头活水”。
商务印书馆与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合作的“百年名校 江南文脉”丛书历时十余年编纂,利用学校丰富的档案、文献、照片等材料,结合历史背景和重大历史事件,为这些具有悠久历史底蕴的中学,绘制了一幅幅华丽而壮阔的历史画卷。目前,该系列丛书出版总字数近500万,首次系统展示了3000余张珍贵图片,被杭州国家版本馆永久收藏,成为区域文化研究的范本。至今,此系列丛书已出版了12种15卷,现列举目前出版的书目如下:
《为国桢干:上海南洋中学120年(1896―2016)》
《存古开新:从绍郡中西学堂到绍兴市第一中学(1897―2017)》
《诚朴是尚:从澄衷蒙学堂到上海市澄衷高级中学(1900―2020)》
《王培孙文集》
《绍兴一中・养新书藏文献丛刊(全五卷)》
《明理躬行:从金华中学堂到浙江金华第一中学(1902―2022)》
《卧薪尝胆:从私立绍兴中学到稽山中学(1932―2022)》
《务实本正:从务本女塾到上海市第二中学(1902―2022)》
《至慧至雅:从圣玛利亚女校、中西女中到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
《培根固本:广东南海石门中学研究(1932―2022)》
可以看出,除了一种人物文集和文献丛刊外,其余均为体例统一、风格一致的研究著作。在国内教育史出版研究领域,这套丛书别开生面、资料翔实、图文并茂,着力为这些百年名校存史立传。本文将从出版者的视角,对这套丛书的独特价值和历史意义进行阐释。
从“档案”到“公共文本”:重塑校史出版的价值维度
在当代中国中学的治理语境中,“写校史”长期被归入“迎评促建”的行政流程:百年校庆需要一本“像样的”纪念册,省级示范高中评估要求“办学沿革”材料齐备,于是学校办公室抽调档案员、语文组老师组成“校史编写组”,突击半年,交付一部排版紧凑、文字密实的“内部资料”。这类出版物往往印数寥寥,仅面向校友与上级机关发放,其功能与其说是“记录历史”,不如说是“完成任务”――它存在的意义,在交付的那一刻即被耗尽。因此,传统中学校史很难在公共阅读领域获得“可见性”(visibility),更别说走进书店橱窗、登上媒体报道或参与城市文化讨论。
而“百年名校 江南文脉”系列丛书的出版,首先突破了“行政内循环”逻辑。它不是应景的纪念册,也不是评估的佐证材料,而是一部被正式纳入市场流通体系、接受公众审视的“公开出版物”。丛书记述的这些学校,大多是江南地区的百年名校,有着悠久而辉煌的历史,历经战争、动荡与改革,本身就是极具意义的文化符号。上海市南洋中学、澄衷蒙学堂(今上海市澄衷高级中学)、务本女塾(今上海市第二中学)、浙江绍兴中西学堂(今绍兴市第一中学)、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原圣玛利亚女中与原中西女中)、上海市晋元高级中学(原上海华童公学)等,都是当时在全国领风气之先的学校。而当记载着学校辉煌历史的图书被赋予国际标准书号(ISBN)、被陈列于新华书店与网店货架、被豆瓣网友标记“读过”时,校史便从“档案”跃升为“文本”,从“内部汇报”转变为“公共叙事”。这一步看似只是“形式”上的改变,实则启动了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所谓的“承认政治”(politics of recognition)。查尔斯・泰勒(2005)提出:“一个群体或其文化要获得真正的尊重,必须被‘他者’承认其存在与价值。出版行为正是这样一种承认机制――它通过市场与公共领域的‘盖章’,使中学这一长期被高等教育叙事遮蔽的教育机构,首次以‘文化主体’的身份被看见。”
作为出版方的商务印书馆,在策划层面也在刻意强化这种“承认”象征。丛书统一采用大开本、硬壳圆脊设计,书名为四字校训,搭配相关名人题字(如上海市第二中学书名为章太炎题字),校徽烫印,视觉呈现上大气典雅,接近“学术经典”或“城市文化读物”,而非传统校庆纪念册的“红底金字”风格;内文根据页码选用不同克重的纯质纸,双色与四色印刷,每本都附有印制校歌的书签一枚,老校门照片与毕业照拉页交替出现,制造出“博物馆级”的质感。这种“把中学当大学、把校史当学术”的符号升格,传达出一种明确的文化主张:中学并非“基础教育”的过渡性容器,而是值得被认真对待、被美学化、被典藏的记忆场域。换句话说,出版方通过物质形态的“仪式化”操作,试图把“写校史”从行政任务改写为“文化承认”的公共仪式。
近五年的全国出版物中,书名含“校史”或“中学校志”的图书年均不足40种,且绝大多数由学校自筹经费、委托内部印刷,主要流通渠道局限于校庆现场与行政赠阅,平均上架率低,豆瓣条目少且几乎无人评价。这种“低商品化”现状既反映了市场空白,也暴露了传统校史在文化承认维度上的缺失――其存在价值止步于“组织内部纪念”,未能进入公共领域接受外部审视与评价。在此意义上,“百年名校 江南文脉”丛书的出版,不仅赋予了中学以“历史尊严”,更赋予其“文化能动性”――它不再只是“被书写”,而是主动地参与城市文化叙事,甚至成为地方认同的生成装置。
基于上述判断,“百年名校 江南文脉”系列丛书出版的核心目标可总结为:通过专业化出版操作,把中学校史从“行政任务”转化为“文化承认”的公开仪式。通过“公开出版―物质升级―仪式发布”的连贯操作,中学校史第一次摆脱了“内部文件”宿命,成为可被公共领域检阅、被消费市场承认的文化商品;也为后续“区域文化叙事”与“记忆共同体”建构奠定了合法性基础。对出版机构而言,这不仅拓展了教育类图书的细分市场,更提供了以“专业出版手段”激活“低可见度文化资源”的可借鉴范式。
叙事创新:从“校史记录”到“文脉透视”的范式转换
“百年名校 江南文脉”丛书对传统中学校史编纂的突破,本质上完成了从封闭性“组织叙事”向开放性“文化叙事”的范式转型。这种转型并非单纯的内容调整,而是基于“教育史研究的空间转向”理论(陈炜,2022)与“文化记忆理论”(扬・阿斯曼,2016),将单一学校的历史轨迹嵌入更广阔的宏观坐标系,从而实现校史叙事的学术价值升维。其创新路径可从史观重构、史料运用与文化锚定三个维度展开系统分析。
宏微互嵌的史观设计:基于“教育―社会”互动框架的
叙事重构
传统校史多采用“编年体+事件罗列”的叙事逻辑,聚焦学校内部的办学节点(如建校、更名、扩建等),形成“自循环”的封闭叙事。该系列丛书在史观层面首创“内史―外史互嵌”框架,将学校微观变迁与宏观社会结构转型进行关联性分析。这种设计呼应了教育社会学领域“学校是社会缩影”的核心观点(科尔曼,1966),使校史研究突破“孤立个案”的局限,成为观察区域教育现代化的重要样本。
以上海市南洋中学研究为例,《为国桢干:上海南洋中学120年(1896―2016)》在梳理校内教学制度变革(如1905年废除科举后的课程调整、1937年抗战时期的教学组织形式)的同时,引入晚清上海租界教育政策(1895年《上海县学堂章程》)、江南士绅阶层转型(如校董盛宣怀的实业教育理念)、民族救亡运动(“九一八”事变后的校园爱国活动)等外部变量,通过交叉分析揭示了该校“实业救国”办学宗旨的形成,并非单纯的内部决策,而是租界文化冲击、士绅资本介入与国家危机响应共同作用的结果(马学强,2024)。这种叙事逻辑使个案校史具备了“以小见大”的学术价值,为理解近代江南地区“教育―社会”互动机制提供了微观实证。
主题化编排与史料活化:基于“史料批判”的叙事深化
传统校史编纂常陷入“史料堆砌”的困境,缺乏对史料的批判性筛选与体系化整合。该系列丛书以“办学逻辑”为核心线索,围绕“办学主体―办学目标―办学路径”三大维度组织内容,实现了从“史料汇编”到“史料分析”的转变。其具体操作体现为以下两种学术策略。
一是“问题导向的主题化编排”。不同于传统校史按时间顺序罗列事件,每本校史均以学校特色为导向,以办学方针、学制等重要制度为依托,阐述学校理念和历史变革。例如,《至慧至雅:从圣玛利亚女校、中西女中到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中描述,“通过女子教育,西方思想文化在逐渐渗透到中国社会的同时,与中国传统文化进行巧妙融合,弥补中国传统文化之不足,这一特征最典型地体现在圣玛利亚女校学制与课程的演变过程中”,于是全书的阐述聚焦于1907年《女子师范学堂章程》颁布后教会女校的课程调整、1922年“壬戌学制”下女校与公立学校的资源竞争、1949年后女校办学理念的转型等问题,这种编排方式使史料服务于问题论证,避免了叙事的碎片化。
二是“多源史料的互证与活化”。丛书编纂团队严格遵循“史料批判”原则(李剑鸣,2019),构建了“档案文献+口述史料+实物遗存”的三维史料体系。以圣玛利亚女校研究为例,团队不仅整理了校藏的《上海圣玛利亚女学校章程汇录》(1912年版)、《校刊》(1920―1948年)等官方文献,还通过海内外校友会征集到127位校友的口述访谈,并收录了校服、毕业证书、教案手稿等实物照片326张。文献与口述的互证修正了传统记载中“女校仅注重礼仪教育”的片面认知――实证显示,20世纪30年代该校已开设物理实验等理科课程,其核心学术课程(数学、物理、英文、世界史等)与同期男子中学的重合度显著提升。这种史料活化方式,既提升了校史叙事的可信度,也为教育史研究提供了微观实证的新路径。
地域文化特质的锚定:基于“文化地理学”的叙事拓展
该系列丛书的另一学术突破在于引入“文化地理学”视角,将江南地区的文化特质作为解读校史的关键变量,揭示了“地域文化―教育实践”的内在关联机制。其分析路径主要表现为以下两点:
其一,地域文化对办学理念的塑造。以绍兴地区校史研究为例,《卧薪尝胆:从私立绍兴中学到稽山中学(1932―2022)》通过梳理校董会成员构成(17位创始人中12位为绍兴籍商人)、办学经费来源(65%来自绍兴商帮捐赠)、校训演变(从“勤朴公勇”到“卧薪尝胆”),指出绍兴地区“崇文重教”的文化传统与“经世致用”的商帮精神,共同塑造了该校“学术与实用并重”的办学理念。这种分析超越了传统校史对“政治因素”的单一关注,揭示了地域文化在教育实践中的深层影响力。
其二,教育实践对地域文化的反哺。本丛书通过对比江南不同区域(如苏南、浙北、上海)的校史差异,发现学校不仅是文化的“接受者”,更是文化的“生产者”。例如,上海地区的南洋中学、澄衷中学通过引入西方科学课程(1905年已开设化学实验课),推动了西医、机械等现代知识在江南地区的传播;而绍兴一中则通过整理地方文献(如校刊《越风》收录的绍兴民俗研究),成为地域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这种“双向互动”的分析视角,使校史研究从“文化反映论”升级为“文化建构论”,丰富了区域教育史的研究维度。
构建教育记忆共同体,校史出版的未来路径
“百年名校 江南文脉”丛书的出版,本质上是一次“教育记忆共同体”的建构实践――通过出版整合学校、校友、学者、社会公众等多元主体,将散落的校史碎片凝聚为可传承的文化资产。这一过程契合“共同体理论”中“记忆认同”的核心观点,本尼迪克特・安德森(2003)提出:“共同体的形成,需以共享的记忆为纽带,而出版正是记忆编码与传播的关键载体。”
展望未来,校史出版可沿如下路径深化发展:其一,在数字赋能层面,进一步构建“可交互、可共享”的校史数字平台,如开发AI辅助的校史史料检索系统、虚拟校史人物对话功能,提升记忆载体的“参与性”;其二,在育人转化层面,推动校史资源与“四史”教育、地方文化课程深度融合,如开发“校史中的家国情怀”主题教学案例,使校史成为“立德树人”的鲜活素材;其三,在国际传播层面,通过翻译、国际学术研讨等形式,推动中国名校文脉的海外传播,如将上海市南洋中学、圣玛利亚女校的校史研究成果纳入“全球教育史”学术对话,展现中国教育现代化的独特路径。
正如商务印书馆顾青所言,“中国最优质的史学研究力量,应该关心中国的现实。百年名校系列就是象牙塔之外的好课题,而此前并未得到史学界的重视”。这一理念不仅适用于江南地区的中学校史研究,更可为微观历史研究出版提供范式。在文化自信与教育现代化的时代背景下,出版机构应继续扮演“文化整合者”与“记忆建构者”的角色,以更开放的视野整合资源,以更创新的技术活化载体,让校史出版真正成为滋养教育未来、传承文化根脉的“源头活水”。
(作者单位: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