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太原的北齐壁画博物馆，最先打动人心的，是迎面而来的那一堵墙。

　　这不是普通的墙——整整一面的壁画扑面而来，朱砂的红、石青的蓝、赭石的褐、石绿的翠，在一千四百余年的时光里沉睡着，又在灯光亮起的这一刻猛然醒来。那些衣袂飘飘的人物仿佛刚从墙里走出来，那些昂首嘶鸣的马匹似乎下一秒就要踏出画面，那些盛大的仪仗队列、热闹的宴饮场景、庄严的出行队伍，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让观者几乎忘记自己正站在一座博物馆的展厅中。

北齐壁画博物馆中的壁画一景

　　进入北齐壁画博物馆，脚下踩着的，是北齐武安王徐显秀的墓室。

　　这是全国第一座建在墓葬原址上的北齐壁画专题博物馆，也是目前国内墓葬壁画原址保护规模最大的专题博物馆。2002年，徐显秀墓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徐显秀生前官至太尉、太保、尚书令，是北齐王朝的核心权力人物之一。他死后，数百平方米的壁画铺满墓室四壁和穹顶——墓主夫妇端坐帷帐之下宴饮，仪仗队列威武整齐，天界神兽腾云驾雾，200余个人物各具神态、无一雷同。考古专家说，这是北齐绘画的最高水准。而这一切，都出土于太原。

徐显秀墓室壁画展开图

　　太原，古称晋阳。这座城市与北齐的关系，远不止一座墓葬这么简单。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1400多年前。公元550年，高洋在晋阳称帝，建立北齐。都城虽设在邺城，但晋阳才是这个王朝真正的命脉所在。高欢坐镇晋阳、遥控朝局近二十年，北齐的历代皇帝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待在晋阳。《北齐书》记载，皇帝于晋阳、邺城两都的停留时间比大约为三比二。北齐文宣帝高洋曾下诏：“并州之太原、青州之齐郡，霸业所在，王命是基。”道尽了太原在北齐版图中的分量。晋阳不仅是实际上的政治中心，还是北齐的军事大本营和经济命脉。

　　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曾说，隋唐王朝的制度构建，有一源就来自北齐。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太原。那时，晋阳城里是怎样的光景?城中宫殿连绵、楼阁巍峨，晋阳宫的飞檐在暮色中镀上残阳的金光。武定三年(545年)，东魏权臣高欢修建晋阳宫，拉开了晋阳城大兴土木的序幕。天统三年(567年)，晋阳大明殿落成，是北齐晋阳宫殿群的核心建筑。后主高纬又在晋阳兴建了十二座宫院，史书上用六个字评价——“壮丽逾于邺下”，其壮丽程度甚至超过了邺城的宫殿。

徐显秀墓中出土的珍贵文物

　　那是晋阳最繁华的年代。北齐统治者在这座城专设冶铁管理机构，冶铁、制瓷、酿酒、纺织、金银器制作等百业兴旺，官办手工业盛极一时，农牧业发达。当时的晋阳城，城门内外车水马龙，驼铃声声，来自西域的胡商牵着骆驼，驮着香料、宝石和琉璃器;波斯、粟特的使节络绎不绝，带来异域的珍奇和朝贡。中原的丝绸、瓷器从晋阳流向河西走廊，西域的珍宝、文化也沿着丝绸之路汇聚于此。各民族在此定居共处，胡汉交融。考古学家在太原及周边发现了大量北齐时期的西域遗存——玻璃器、萨珊银币、胡人俑、中亚风格的纹饰图案等。这些都是晋阳作为丝路枢纽的实物证据。彼时的晋阳，从一座军事重镇蜕变为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锦绣名都。当年刘琨笔下那个“带山面河，天下要地”的军事堡垒，到了北齐时期已然是“金城汤池，天府之国”的繁华都会。

络绎不绝的胡商在晋阳汇聚

　　这份繁华，在今天太原这片土地触手可及。环绕晋阳古城遗址，分布着徐显秀墓、娄叡墓、九原岗北朝墓、水泉梁北齐墓等一系列北齐高等级墓葬。墓主大多是北齐王朝的宗室贵胄和文武重臣。娄叡是北齐东安王，其墓葬出土文物数量可观，现存随葬器物多达870余件(组)，壁画总面积约200平方米，被公认为北齐绘画最高水准的遗存;九原岗墓的壁画中，保留着国内发现的体系最完整的北朝升天图，以及规模最大的北朝墓葬狩猎图;水泉梁墓壁画描绘了墓主的戎马一生。这些达官显贵生前在晋阳城中运筹帷幄、执掌权柄，死后也要葬在晋阳城边。他们墓葬中的每一笔彩绘、每一件器物，都在诉说着这座城昔日的荣光。

徐显秀墓的墓道及封土堆

　　北齐这个王朝，在正史中存续的时间并不算久。从550年到577年，只有短短二十七年。但它对太原这座城的影响，却绵延至今。二十七年，不过是一个人由幼及壮的光阴，可北齐偏偏用这二十七年，让晋阳从一个地方军事重镇，一跃成为号令北方的实际权力核心。隋大业年间，李渊出任太原留守，凭借晋阳雄厚根基起兵，最终问鼎天下。没有北齐时期打下的根基，就没有后来李唐从太原出发、一统天下的故事。而隋唐盛世的一抹底色，其实就铺展在北齐的晋阳城里。

历史中的人物仍然在壁画中保持着灵动的活力

　　一千四百年过去了，北齐的宫殿早已化为尘土，晋阳宫的地基深埋在今天的太原城下。但太原人没有忘记这段历史。2023年12月20日，北齐壁画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博物馆紧邻太原市迎泽区王家峰村——正是徐显秀墓的所在地。开馆以来，游客络绎不绝，人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只为一睹北齐壁画的真容。

　　从博物馆出来，阳光洒在广场上。身后那座建筑安静地矗立着，像一本展开的书。书里写着一个王朝与一座城的故事，写着一千四百年前的繁华与荣光。那些壁画上的人物，如今依然在朱砂的红里宴饮，在石青的蓝里出行。他们永远不会老去，而他们身后的那座晋阳城，也从未真正消失。

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

　　博物馆外，街巷纵横，楼宇起伏——今天的太原车水马龙。不远处，晋祠的周柏依然苍翠，天龙山的石窟注视着光阴流转。从北齐的晋阳宫到今日的太原城，这座城市的一砖一瓦间，仍藏着那个时代的呼吸。若是想读懂北齐，不必只翻史书。来太原吧，北齐壁画博物馆里的每一笔彩绘，都会把答案告诉你。

　　北齐壁画博物馆中的文创产品

　　作者：杨艺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