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元泉1 张薇2

摘要：图书馆、档案馆和博物馆（以下简称“图档博”）作为展示和存续集体记忆的重要机构，相互融合可赓续集体记忆的精神血脉，提升公众对集体记忆的认同感，增强集体记忆的社会文化效益，深化对集体记忆的多元阐释与价值解读。图档博融合从理念走向实践，得益于政策导向的指引、社会需求的驱动和数智浪潮的洗礼，但也面临管理机制壁垒、知识体系差异、业务流程分殊等诸多困境，应以优化多元共治为保障，以促进资源共融为根基，以推动知识共享为关键，以拓展数智共生为纽带，不断充盈集体记忆的思想内涵和价值功能。

集体记忆是经由历史演进和文化融合得以保存、传递并延续至今，为社会群体普遍接纳，且持续塑造群体认同感与凝聚力的社会观念集合。图档博作为存续和展示集体记忆的重要机构，在当前集体记忆的建构中承担着多重使命，发挥着基础性作用。深刻把握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的逻辑进路，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实践意义。

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的价值意蕴

图档博不仅见证了历史变迁，更承载着思想观念。三者基于职责使命共通性与馆藏资源互补性的深度融合，将重塑集体记忆的呈现图景。

图档博融合赓续集体记忆血脉

集体记忆的生命力在于其完整性、连续性与传承性。图档博分别以文献、档案、实物的形式，从文献流、证据链、物证系三个维度，承载了集体记忆的不同侧面。图书馆系统收集人类知识成果，长于公共服务，是显性知识的海洋；档案馆真实记录社会活动轨迹，精于过程还原，是历史真相的凭证；博物馆则广泛珍藏物质文化遗产，善于多元呈现，是展示物证的殿堂。图档博功能定位的细分化，保障了各自的专业水平和业务深度，但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叙事局限和语境剥离。图档博资源的整合与互译，能够超越单一机构、单类型载体的片面化叙事格局，复刻多维具体的历史文化场景，构建全景式、立体化、关联性的集体记忆图谱，更系统、完整地再现文明赓续的主题主线与主流本质。同时，三者间相互印证和补充，有效抵御了因时间流逝、本体损毁、技术迭代造成的记忆断层风险，共同支撑起集体记忆存续的架构。

图档博融合提升集体记忆认同

集体记忆的核心功能在于塑造和强化群体的文化认同，而这种认同依赖个体对宏观历史文化的深度理解和情感共鸣。单一的记忆存储和呈现方式，容易导致认知的偏差化，影响公众对集体记忆的正向感悟。图档博融合能够将不同机构的资源重新整合为主题鲜明、脉络清晰的故事线，提供更加丰富、生动且更具参与感的记忆内容与体验，进而有效提升个体对集体记忆的认同。首先，图档博多为主流权威机构，在信息爆炸、观点交织的当下，三者融合所产生的多维印证效应，不仅能增强集体记忆的真实性和可信度，还能为抵御错误思潮侵蚀构筑防线。其次，图档博融合增加了许多观察历史文化的微观视角，促使个体在宏大叙事中探寻共情点，体现了集体记忆的包容性和人文性。最后，图档博融合提升了对民间信息资料征集的重视程度，倡导公众参与集体记忆构建，通过贡献个人记忆丰富集体记忆的呈现图景，实现从集体记忆接受者到共创者的转型，从而使产生的认同感更牢固、持久。

图档博融合提高集体记忆效益

集体记忆的效益体现在其文化服务功能与价值再生能力。在信息资源分散的状态下，个体为获取某一主题的完整资料，需要奔波于不同机构，面对迥异的检索系统与利用规则，不仅产生了高昂成本，还削减了使用效能。图档博融合可以将海量、多模态资源整合到同一服务链条，旨在提升公共服务的叠加效能，既能够实现记忆价值的倍增效应，也能降低公众获取和利用资源的门槛与成本。图档博融合还有效汇集了集体记忆中关于社会良治善治的思想元素，能够为公共决策提供历史借鉴和案例支撑。此外，三者融合也拓展了集体记忆的应用场景，为文化产业发展提供了更为丰厚的素材库，衍生出更具深度、更有新意、更好承载集体记忆元素的文化艺术精品与文化创意产品，不断将集体记忆融入群众日常生活，实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双赢。

图档博融合深化集体记忆阐释

集体记忆并非一成不变的观念模式，而是需要不断阐释和持续完善的知识体系。图档博融合为集体记忆的深入阐释和知识更新提供了方法论革新，实现了数字人文方法下的数据搜索、场景分类、智能分析与时空重构，有助于系统查找资源间的隐含联系，发现以往被遮蔽的规律特征，从而产生新的学术增长点。此外，图档博融合能够有效汇聚文献、档案、考古、文物、计算机、信息资源等学科的专业力量，打破学科壁垒，拓展对集体记忆的阐释维度。通过三者融合，可以实现资源开放共享，不仅能为集体记忆的研究与阐释提供更多元的分析视角和智力支撑，更能推动集体记忆的诠释转变为开放、动态且深度贴近社会生活的过程，促使源于历史的集体记忆持续熔铸鲜明的时代价值追求。

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的现实条件

图档博融合从理念走向实践，并有效赋能集体记忆的构建，是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其背后有着充分的现实动力与条件支撑。

政策导向明晰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图书馆、档案馆与博物馆工作，作出一系列重要部署。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档案工作存史资政育人，是一项利国利民、惠及千秋万代的崇高事业”，强调“博物馆是保护和传承人类文明的重要殿堂，是连接过去、现在、未来的桥梁”，提出“图书馆是国家文化发展水平的重要标志，是滋养民族心灵、培育文化自信的重要场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共图书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爱国主义教育法》、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档案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等法律法规相继施行，一系列政策文件陆续出台，对图档博事业发展作出了新的制度安排，也对图档博融合发展提出了更高要求。此外，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实施为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政策保障和技术支撑。

社会需求驱动

推动图档博融合的最深层动力在于社会进步、文化发展所催生的内在、集体的精神文化需求。在信息化条件下，单一、线性的资源呈现方式难以满足公众需求，人们不再满足于被动接收碎片化、浅表化信息，而是期望通过集成式、交互式、深入化、场景化的途径获取知识服务和文化体验。这种强烈的社会需求驱使图档博必须打破门户之见，协同提供综合性的知识解决方案，因此三者融合发展成为提供高品质精神文化产品、丰富集体记忆内涵的有效手段。此外，在百年变局加速演进背景下，各国的文化交流碰撞日益频繁，各种社会思潮相互交织，迫切需要夯实自身文化根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以应对挑战，通过整合记忆资源不断巩固主流价值、凝聚社会共识、增强文化自信。

数智浪潮洗礼

数智浪潮对图档博融合的推动作用在于资源底座的重构、知识组织的变革及服务范式的转型。以大数据、人工智能、云计算、虚拟现实等为代表的数智技术，是图档博融合最强大的引擎工具，能够解决资源形态统一、接口连接等基础问题，将物化资源转化为可计算、可关联、可重构的数字对象，同时提供可扩展的计算与存储能力，支撑起全景式呈现集体记忆图谱的融合平台。数智技术不仅解决了融合的可行性问题，更深刻改变着图档博工作的范式，重塑了融合的理念和场景，催生出智慧图书馆、数字档案馆、虚拟博物馆等新业态，打破资源间的传播壁垒，串联起表里相依的资源链条。

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的主要困境

尽管图档博融合在理论上的重要性与必要性受到广泛认同，但在实践中依然面临诸多的制约性因素。图档博作为人类社会演进中形成的具有不同社会分工的文化机构，具有各自完整且严密的体系，使融合在实操层面存在诸多困难。

管理机制壁垒

管理机制决定了一个机构的资源配置方式、业务运行规则和责任归属边界。图档博在管理机制上的不同，导致其缺少融合的顶层设计，现有合作多以单一项目形式开展，尚未建立常态化合作机制。即使是具体项目的合作，当涉及资源调配和责任共担时，协调成本也会大幅增加。图档博还分别有各自的规定和制度体系，虽然从宏观层面都对跨界融合设有鼓励条款，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存在诸多不兼容性。例如，档案的开放有着严格的保密期限和审批程序，图书的开放具有普惠性，文物在流转、仿复制等方面也有特殊规定，任何跨越规定边界的资源共享都可能存在风险。此外，图档博拥有各自独立的绩效评估体系，主要考量在本行业的成绩与贡献，融合的成效往往难以在各自的绩效评估体系中得到充分体现，这也降低了三方融合的主观能动性。

知识体系差异

图档博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知识生产、组织、阐释的逻辑体系，造成了学科文化的隔阂。图书馆更强调知识的信息性，重视知识内容本身，而非其物化载体；档案馆更强调知识的见证性，侧重于考究知识在特定事务中的凭证价值；博物馆更强调知识的文化性，强调器物本身的文化艺术价值和历史传承意义。由此，图档博在知识组织层面产生了各不相同的编目和分类方式，即图书馆按照主题进行分类，档案馆遵照背景进行分类，博物馆围绕器物进行分类，这使得三者融合面临一定的结构性矛盾。更为重要的是，图档博拥有各自相对完善的学科体系，形成了不同的学术研究范式和话语表达方式，在对集体记忆的认识上存在差异。

业务流程分殊

在资源建设的入口端，图书馆主要依据学科发展与用户需求，通过采购、捐赠等方式系统性收集知识载体；档案馆依法接收其管辖范围内组织机构形成的且具有长期保存价值的档案；博物馆的藏品主要通过考古挖掘、社会征集等途径获取。这使得三者构建的资源体系在内容、类型和时空覆盖上存在明显差异。在资源加工这一中间环节，运用数字化手段保护利用馆藏资源的过程中，图书馆更注重文本的可检索性和批量处理效率；档案馆注重档案的保真与凭证效力，对扫描分辨率、色彩管理等有特殊要求；博物馆则涉及更复杂的三维建模、多光谱扫描等技术，以全方位捕捉实物的外观属性。这些技术路线的差异，提高了建立融合平台的门槛。在服务输出的终端，三者的服务理念和模式也有显著差异，图书馆鼓励公众自由浏览、借阅乃至创造知识；档案馆的服务建立在“限制性访问”与“最大化保存”的基础上，通常需要用户进行身份认证，在服务模式方面更为严谨；博物馆的服务则围绕展陈和教育进行，互动性和体验感更强。要想实现三者融合，就必须在不同的服务模式中找寻平衡点，使构建的集体记忆不因理念不同而产生偏差。

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的因应之策

图档博不仅是资源富地与文化基地，还是创新重地和人才高地。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具有广阔空间和巨大潜力，应在实践中不断突破困境，以优化多元共治为保障，以促进资源共融为根基，以推动知识共享为关键，以拓展数智共生为纽带，持续充盈集体记忆的思想内涵和价值功能。

优化多元共治

图档博分属不同系统，各有其职、各有所长，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的关键在于打破壁垒、畅通机制、协同发力，实现从“物理相加”到“化学相融”的跃升。因此，三方应深化机制创新，加强正向引导，建立健全跨领域、跨学科、跨机构的图档博融合工作机制，有效整合图档博的馆藏资源、专业力量与技术手段，切实将馆藏资源优势转化为凝神聚力、启智润心的文化育人优势。相关部门应鼓励有经验的地区探索建立“图档博联盟”等柔性组织，组建专门工作班组，以项目合作为纽带，逐步建立常态化的沟通、协作与共享模式。发挥图档博主管部门的指导和支持作用，以主管部门协同合作为先导，强化政策引导，促进馆际融合，推动形成多方贯通、覆盖面广、实效性强的图档博融合发展新格局。尝试将跨机构合作效益等指标纳入图档博的绩效考核与经费分配体系，从激励机制上引导图档博探索融合创新之路。

促进资源共融

馆藏资源是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资源共融是图档博融合的根基所在。因此，图档博应合力探索制定三方机构元数据标准，围绕图档博资源基本特征设计一套知识图谱，明确名称（不同语言的全称、简称）、代码、分类、标签等基本信息，在全面描述资源显性要素的同时，精准体现其历史价值和见证意义，不断夯实融合基础。协同挖掘阐释馆藏资源的思想内涵、时代价值、鲜明特征，精心提炼其中的正向记忆元素，持续强化其价值引领、精神激励、文化育人及实践养成作用，提升集体记忆的思想性和教育性。依托图档博资源，创新传播形式，打造教育品牌，联合推出契合公众需求、具有鲜明特点的展陈精品、社教活动、宣传产品和文创作品，以高品质文化供给丰富公众的精神世界。

推动知识共享

深厚而稳定的集体记忆，是文化主体性的重要体现，其支柱则是自主的知识体系。图档博同为思想库与知识库，在构建知识体系、推动开放共享方面发挥着基础性作用。因此，图档博应凝聚多学科专家学者，打造人才梯队，鼓励沉下心来、深耕细作，以三方丰富的馆藏资源为依托，不断产出具有理论分量、思想含量与实践力量的高水平研究成果，为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筑牢学理根基。不同区域的图档博机构可立足资源禀赋、打造地域特色，深化地方人文记忆的研究阐释，探析区域历史文化的优势特征，合力挖掘更多具有历史价值、教育功能的文化资源，推动集体记忆与地方文脉融通，在图档博融合化、内涵式发展态势中找准特色发展定位。持续强化公共服务属性，以“世界图书日”“国际档案日”“国际博物馆日”等图档博重要节日为契机，联合发布新公开资料，合作举办学术交流活动，不断扩大知识服务的覆盖范围，提升知识服务供给的精准度。

拓展数智共生

数智共生形塑着图档博融合构建集体记忆的未来图景，从根本上推动了记忆文化从单向输出转为多元共创。图档博应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智技术为桥梁，开拓更多应用场景，创造更多链接契机，推动馆藏资源向数字化转型、公共服务向智能化迈进，加速推进图档博资源整合与服务协同。围绕重要人物、重要事件、重要节点等主题，合作建立专题数据库，筛选和并联内核一致、记忆相通的不同样态资源，努力构建时间、场域、人物、事件、影响等多维联系的集体记忆连贯叙事，实现特定主题的完整呈现。紧扣“文博热”趋势，基于融合的图档博资源，利用VR/AR、三维建模、数字孪生等技术，重建历史场景，重现过往画面，丰富集体记忆的表达形式，为用户提供沉浸式“穿越”体验，提升集体记忆新空间的感染力与传播力。科学分析用户兴趣偏好，精准提供个性化文化服务内容，推动公共文化供给由标准化的产品交付，逐步转变为基于场景、基于个体的智慧化记忆建构和价值创造。

2024年江苏省社科应用研究精品工程课题“红色资源赋能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新实践研究”（项目编号：24SYC-128）。

（作者单位：1.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南京大学国家革命文物协同研究中心；2.中共南京市溧水区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