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人口老龄化加剧，传统家庭养老功能弱化，老年人精神文化需求亟待满足。现基于数字赋能视角，探讨农村社区文化养老的内在机理与构建路径。农村社区虽具有地缘共同体、乡土文化资源、社会资本等独特优势，但面临主体协同缺失、资源供给同质化、数字基础设施薄弱、制度保障缺位等四维困境。本文基于“感知—连接—匹配—反馈”四层驱动逻辑，从个体赋能、资源整合、技术支撑、价值创造四个维度构建实践路径，将数字技术嵌入各环节，为数字赋能背景下构建具有文化适应性的农村养老服务体系提供理论参考。

当前，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持续加快，农村地区老龄化问题尤为突出。伴随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与家庭结构小型化，传统家庭养老功能不断弱化，“养儿防老”的现实基础受到严重冲击。与此同时，农村养老服务普遍存在“重物质保障、轻精神满足”的结构性失衡，在物质生活条件逐步改善的同时，老年人的精神文化需求长期未能得到有效回应。如何丰富农村老年人的精神文化生活，使其“老有所乐、老有所学、老有所为”，已成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重要课题。

以大数据、物联网、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正深刻重塑社会运行方式。数字技术的下沉为农村社区文化养老提供了新的可能性：精准识别老年群体文化需求、突破城乡文化资源壁垒、实现个性化服务推送。然而，当前农村地区数字基础设施薄弱、老年群体数字素养偏低、智慧养老平台“重健康、轻文化”等问题突出。如何通过数字赋能系统性盘活农村文化养老资源，构建符合乡土实际的服务体系，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

农村社区文化养老的独特优势

文化养老是指在保障老年人基本物质生活的前提下，通过文化娱乐、教育学习、艺术创作、社会参与、心理慰藉等途径满足其精神文化需求的养老模式。在传统理解中，文化养老在实践过程中主要体现为组织广场舞、书法班、戏曲排练等线下集体活动。进入数字时代，文化养老的内涵进一步扩展，新增了线上课程点播、虚拟展厅参观、兴趣社群互动、数字内容共创等维度。数字技术使文化养老突破时空限制，老年人可根据自己的时间和节奏参与文化活动，并接触到更丰富的文化资源。

地缘共同体优势

农村熟人社会的紧密居住格局与频繁日常交往，大幅降低了文化服务组织的协调成本。紧凑的居住布局使老年人的日常活动范围较为集中，买菜、购药等常见需求可在邻居间获得即时响应;村口广场、便利店等公共空间自发形成互助互动节点，为文化活动的自发组织提供了天然场所。熟人间的口碑传播还能加速数字工具的推广进程，形成“以点带面”的扩散效应。

乡土文化资源优势

农村拥有丰富的传统文化资源，包括民间工艺、地方戏曲、民俗节庆、历史传说等。这些资源是老年人生活记忆和精神寄托的重要组成部分，可围绕民俗文化打造培训基地、培养民间文化传承者、组建业余表演团队，为文化养老提供独特且不可复制的内容供给。利用数字技术可将这些资源进行数字化保存和传播，以此构建线上乡土文化数据库，实现文化养老与非遗保护、文化振兴的双赢。

社会资本优势

中国乡土社会以“差序格局”为基本结构，血缘、地缘关系网络为文化互助提供了天然的信任基础。一般情况下，养老互助意愿强度遵循“差序格局”的分布格局，互助意愿从家庭成员、亲属到邻居，再到同村村民不断降低，这种情况既确保了核心关系的可靠性，又扩展了支持来源的多样性。数字平台可将分散的互助行为组织化、制度化，放大社会资本的作用并降低交易成本。

低成本运营优势

农村存在大量闲置空间，如废弃校舍、村委会旧址、闲置祠堂等，可通过适老化改造将其建设为文化养老场所，实现“存量改造、功能复合”，大幅降低建设成本。具体而言，可将这些空间改造为“智慧文化微空间”，配备自助式智能终端和网络设备，以较低投入实现数字化升级。相较于城市社区需要专门租赁或建设文化活动场所，农村可通过盘活存量资产，以较低的财政投入获得较高的服务产出，提高公共资源的利用效率。

农村社区文化养老的现实困境

主体困境：多元协同缺失与主体性弱化

社区治理理论指出，政府、社区、社会组织、企业、居民等主体应在公共事务中协同参与，形成“共建共治共享”格局。然而，在当前农村文化养老服务中，政府主导有余而社会参与不足，村级组织能力有限、专业人才缺乏。县级和乡镇层面的扶持政策多聚焦硬件设施建设，对村级组织能力建设和专业人才培养投入不足。与此同时，老年群体自身的参与主体性未被充分激活，部分老年人对文化养老的价值认知不深，认为“老了就该在家待着”“参加活动是浪费时间的”。低龄老人“能者不愿为、需者不能为”的矛盾尤为突出：他们一方面具备服务他人的身体条件，另一方面担心责任风险、影响子女名声，参与意愿低迷。各方力量未能形成有效合力，老年人的能动性被长期压制。

资源困境：文化供给同质化与城乡配置不均

农村社区文化服务普遍存在内容同质化问题，文化活动高度集中于广场舞、节日联欢、书法班等形式，多数村庄都是“广场舞+书法班+节日包饺子”的固定组合。针对不同年龄、不同兴趣、不同健康状况的分层分类服务严重不足，80岁以上的高龄老年人普遍反映“广场舞跳不动，书法班坐着累”，仅有少数村庄提供专门的精神慰藉类服务。同时，供需错配突出。老年人对智能手机培训、养生保健知识、老友聚会活动等具有强烈需求，但社区供给极为有限。此外，城乡文化资源配置严重不均衡，城市社区拥有图书馆、文化馆、老年大学等丰富资源，而农村地区主要依赖上级配送的有限文化活动，优质数字文化资源难以有效下沉。“想参加的活动没有，提供的活动不想参加”，造成资源浪费与需求不满足并存。

技术困境：数字基础设施薄弱与“素养鸿沟”

农村地区数字基础设施较为薄弱，5G网络覆盖尚不全面，适老化智能终端配置率明显低于城市。在已配备智能设备的村庄中，老年人普遍反映存在“屏幕字太小”“按键不灵敏”“语音识别不准”等问题，设备闲置率较高。智慧文化服务对网络带宽和稳定性有较高要求，但相当比例的老年人反映视频课程“经常卡顿”“加载缓慢”，甚至“看到一半就断了”。老年群体数字素养呈现“年龄—教育”双重分层：60—69岁的低龄老年人中能独立使用智能手机进行文化学习的比例相对较高，70—79岁老年人的占比骤降，80岁及以上老年人仅有个位数比例。操作复杂、担心隐私泄露、无人指导是三大主要障碍。现有智慧养老平台普遍“重健康监测、轻文化服务”，文化类功能模块占比低，缺乏直播课程、在线互动、智能推荐等深度应用。

制度困境：政策碎片化与保障机制缺位

农村文化养老服务的政策支持尚缺乏系统性规划。虽然国家层面在《“十四五”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服务体系规划》中提出了丰富老年人文体休闲生活的要求，省级和市级层面也出台了相关指导意见，但在县级和村级层面，缺乏可操作、可考核的具体实施方案。专项资金不足且来源单一，多数村庄的文化养老服务经费主要依赖上级财政的一次性项目拨款，缺乏稳定、持续的资金来源渠道。长效运行机制缺失，服务内容更新、设备维护、人员培训等工作往往因经费中断而停滞。服务质量评估与监督机制不完善，难以形成“需求采集—服务供给—效果评估—反馈改进”的闭环。文化养老容易被边缘化为“软任务”，在资源配置中让位于健康监测、安全报警等“硬指标”。

数字赋能农村社区文化养老的内在机理与构建路径

数字赋能农村社区文化养老的内在机理

数字赋能并非信息技术的简单植入，而是通过数据要素驱动养老服务体系各要素的重组与服务能力的整体跃升。在数字赋能视域下，农村社区文化养老的运作机理可以概括为“感知—连接—匹配—反馈”四层驱动逻辑。这四层逻辑相互承接，构成从数据采集到价值创造的完整闭环。

在感知层面，数字技术精准识别文化需求。通过适老化智能终端(语音交互大屏、可穿戴设备)和环境感知设备，实时采集老年人的文化服务使用行为数据，包括参与频次、偏好课程、互动时长等。这些数据为精准分析老年人文化需求提供了“原材料”，避免了传统调研的主观偏差。感知层直接回应资源困境中的“供需错配”问题，使服务供给有的放矢。

在连接层面，数字平台突破城乡资源壁垒。搭建统一数字平台，将来自不同村庄、不同终端的分散数据汇聚整合，打破“信息孤岛”。通过统一身份认证实现信息互通，将城市优质文化资源与农村社区高效对接，缓解城乡资源配置不均问题。连接层有助于农村老年人享受到与城市居民同等质量的文化服务。

在匹配层面，算法推荐实现精准供给。基于用户画像(年龄、健康状况、兴趣标签、数字素养)，通过智能推荐引擎生成个性化文化服务菜单，实现从“我提供什么”到“你需要什么”的转变。匹配层解决“内容同质化”问题，通过算法实现“千人千面”的个性化服务。

在反馈层面，用户数据驱动服务持续优化。老年人的使用行为和满意度评价通过平台反馈形成闭环。系统持续调整推荐算法、优化服务内容，为制度困境中的“监督与改进机制”提供技术支撑。反馈层使服务系统具有自我进化能力，持续满足老年人的真实需求。

农村社区文化养老的构建路径

基于数字赋能“感知—连接—匹配—反馈”的驱动逻辑，针对主体、资源、技术、制度四类困境，从个体赋能、资源整合、技术支撑、价值创造四个维度构建实践路径。

1.个体赋能，激发内生动力

一是理念培育。借助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通过社区广播、村民微信群、短视频平台等渠道传播健康养老理念。有关部门每年组织集中宣讲并同步线上直播，邀请“老有所为”典型人物现身说法。

二是数字素养提升。开设智能手机操作培训、网络防诈骗教育等课程，采用“小班教学、手把手辅导、分步骤练习”的方法，配套线上学习小程序提供分级视频课程和练习题库。政府通过购买服务提供经费支持。

三是自我情趣培养。鼓励老年人参与书法、绘画、戏曲、手工等兴趣活动，通过线上平台提供教学视频和直播课程。智慧文化微空间的自助终端提供全天24小时在线课程点播，支持组建线上兴趣社群以进行分享交流。

2.资源整合路径：优化文化供给

在学习交流活动方面，定期组织读书会、养生讲座、农技经验交流等，同步进行线上直播，支持回放和弹幕互动。鼓励老年人录制“口述史”视频并上传至平台。城市专家可通过远程视频连线参与农村讲座。同时，建立城乡文化资源对接机制，定期上传城市图书馆、文化馆的优质讲座与展览资源至平台，实现资源共享。

在文化培训活动方面，组织民俗技艺传承、非遗文化体验、农业实用技术等培训，将优秀课程转化为数字资源并上传至平台。增设线上老年大学课程模块，实现城乡教育资源共建共享。推动城市文化志愿者、退休教师、大学生等通过线上平台为农村老年人提供远程教学，补齐本地师资不足的短板。

在数字文化资源下沉方面，整合县级融媒体中心、文化馆、图书馆的数字资源(电子图书、有声读物、虚拟展览、戏曲影视等)，通过村级文化云平台向老年人开放。建立“文化资源菜单”，由老年人点单、社区按需配送，避免供给同质化。同时，利用流动文化车、数字文化驿站等方式，将无法线上传输的实体资源(如手工材料包、民俗道具)送达农村。

3.技术支撑路径：夯实数字底座

一是线上文化平台建设。搭建统一的县级“农村文化养老云平台”，整合数字课程、电子图书、虚拟展览等资源，设置统一身份认证、智能推荐、活动报名、社交互动、时间银行积分等功能。由县级相关部门牵头制定统一数据接口标准，打破“信息孤岛”。

二是智慧文化微空间改造。盘活农村闲置校舍、村委会旧址、祠堂等存量空间，进行适老化改造，配备自助式智能终端(语音交互大屏)、健康监测设备、无障碍设施，实现全天24小时自助文化服务。改造资金实行“政府补贴为主、村集体配套为辅、社会捐赠补充”的多元投入机制，试点成功后进行逐步推广。

三是远程文化服务。与城市图书馆、文化馆、博物馆等建立对口支援关系，将其讲座、展览、演出等资源通过直播或录播形式送达农村。开发轻量化VR/AR沉浸式体验项目(云游博物馆、虚拟名胜游览、地方戏曲沉浸式观赏)，为行动不便的高龄老年人提供“足不出户”的文化体验。工信部门保障农村网络覆盖与带宽升级，运营商推出面向农村老年人的优惠资费套餐。

4.价值创造路径：健全激励制度

一是提供互助养老服务。搭建数字化“时间银行”平台，服务时间可通过手机端记录、存储、兑换或转赠。允许家庭成员代际积分互通，子女在城市服务的时长可转化为父母在农村的养老服务权益。平台支持线上发布需求、智能匹配志愿者、服务过程记录与评价。县级政府出台运行管理办法，明确积分兑换标准和跨村镇互认规则，设立政府兜底基金。

二是参与社会公共生活。设置适合老年人的公益性岗位(村务监督员、矛盾调解员、环境巡查员)，通过线上平台发布岗位信息、接受报名、记录工作时长。每季度召开老年议事会并开通线上参会通道，方便行动不便的老年人远程参与。

农村社区文化养老根植于深厚的乡土传统文化，与我国农村社会的熟人关系网络高度契合，体现出明显的文化适应性。数字技术的介入为破解农村文化养老资源匮乏、服务供给不足、供需错配严重等难题提供了新路径。本文基于数字赋能“感知—连接—匹配—反馈”的驱动逻辑，针对主体、资源、技术、制度四类困境，从个体赋能、资源整合、技术支撑、价值创造四个维度提出实践路径，以构建数字赋能视角下符合农村实际、具有乡土特色的文化养老服务体系，是实现“老有所养、老有所乐、老有所学、老有所为”的重要探索，为乡村文化振兴与治理提升提供切实可行的切入点。

作者：吴丹丹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