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派角色 破界焕新
黄佳 闭莉仙
角色指的是传统戏曲中根据人物性别、年龄、身份、性格等因素划分的人物类型。传统戏曲体系中的设置一般为生、旦、净、末、丑,而明末清初的苏州派为追求独特的戏剧表现,对传统角色设置作出改变,实现了一定程度的突破。以苏州派重要成员朱佐朝的历史剧为例,其剧作在角色设置上呈现三个比较显著的特征,即丑角与净角数量超越生角、贴旦在功能与形象深度上超越正旦、末角在叙事推动与道德表现上超过正生。朱佐朝有意打破生旦主导的传统格局,赋予次要行当更核心的戏剧功能。这一角色重构既反映了明末清初市民审美与伦理观念的变迁,也体现了苏州派“重戏轻行当”的创作理念,更凸显了戏曲行当体制在艺术实践中的流动性与时代适应性。
戏曲是由演员在舞台上装扮表演且以代言体叙述故事的艺术,其本质是由演员扮演戏剧人物。戏曲将所有戏剧人物按表演特征归类为生、旦、净、末、丑等,并称其为角色,演员按角色归为不同行当。角色体制是中国传统戏曲的结构体制,决定了戏曲的表演规范与排场结构,是探讨和体味戏曲艺术成就的有效途径之一。朱佐朝历史剧中的角色设置,在其“平民观”“女性观”等思想观念的影响下,具有“丑角和净角增加”“贴旦超过正旦”“末超过正生”的特点,以下分而论之。
丑角和净角增加
要考究戏剧的角色分配,需列出各剧的角色分配情况。朱氏现存十六部剧作中,按“历史剧要以真实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为题材”的标准,可划分为历史剧的有《渔家乐》《夺秋魁》《轩辕镜》《血影石》《五代荣》。需要特殊说明的是,由于《五代荣》出目过少与《渔家乐》剧情不全,这两部作品难以凸显朱佐朝对于角色设置的特点,故以下不再讨论两部作品的角色分配情况。基于此,整理朱佐朝历史剧中的角色分配情况如下(此处仅列举朱佐朝历史剧中的“有名角色”)。
《夺秋魁》角色分配如表1所示。

《轩辕镜》角色分配如表2所示。

《血影石》角色分配如表3所示。

生角作为戏曲中男性角色的核心行当,涵盖范围广泛,从宋元南戏、杂剧到明清传奇,始终是行当体系的主体。例如,生角需掌握复杂的身段与唱腔技巧,被视为“忌生求熟”的技艺标杆。这种主导地位源于生角多承担正剧主角的表演任务,如忠臣、文士等,同时也符合传统戏曲“以生旦为主”的叙事结构。因此,曲家常默认生角数量多于丑角和净角,这与戏曲题材侧重社会主流人物密切相关。丑角的发展自先秦优人讽谏传统衍生,经宋元杂剧中副净演变,于明清角色体制细化后成为独立行当,这种演变虽使丑角逐渐脱离单纯配角身份,在特定剧目中占据核心地位,但在整体上仍难撼动生角的数量优势。尽管丑角在明清传奇中发展成熟,但其角色数量及出场频率普遍低于生角。例如,在汤显祖的《牡丹亭》中,生角柳梦梅贯穿全剧主线,承担核心叙事功能,而丑角石道姑、郭驼等仅作为次要角色穿插其间,总戏份明显少于生角。类似情况也见于《琵琶记》《长生殿》等经典剧目,生角占比通常超过丑角。虽有学者指出,明清戏曲中“丑及兼于丑净之间的行当占一半以上”,但此数据实为丑角与其他行当的混合统计,并非单指丑角,实际上生角的独立占比仍高于丑角。例如,苏州派另一位重要成员朱素臣的剧作《十五贯》中生角况钟为核心人物,丑角娄阿鼠虽重要,但全剧况钟、熊友兰等生角数量远超丑角。
朱佐朝历史剧中,角色数量安排的特点在于丑角与净角数量比其他行当多。以传统戏剧中的核心生角为例,从《夺秋魁》到《轩辕镜》,再到《血影石》,丑角和净角的数量依次递增。由表1可知,《夺秋魁》中的丑角与净角数量之和为6,与剧中的生角数量相同。由表2可知,《轩辕镜》中丑角数量与净角数量之和为7,超过了生角数量。由表1可知,朱佐朝在《血影石》的角色数量安排上,无论是丑角数量还是净角数量,都远超生角数量。“在艺术上,朱佐朝也是苏州派中有代表性的作家。苏州派善于写小人物,善于写丑角;朱佐朝尤善写小人物,善于写丑角。”从角色体制来看,朱佐朝不仅善于描写丑角、净角等小人物,还在丑角和净角数量上远超其他行当角色。这充分体现了朱佐朝对丑角和净角的重视,也使其历史剧的角色体系呈现有别于传统、丑角与净角数量增多的特点。
朱佐朝历史剧中呈现丑角与净角数量增加的特点,这与其在历史剧创作中所秉持的“平民观”密切相关。明代末期,市民阶层崛起,不仅带动了苏州剧坛的繁荣发展,更对戏曲的通俗化进程起到了推动作用。以苏州派代表人物李玉为例,其剧作多取材于市井生活,《一捧雪》《占花魁》等作品的戏剧语言俚俗;《清忠谱》更直接反映市民抗争,生动再现了“五人起义”等历史事件。李玉明确主张戏曲应“谐里耳”,贴合百姓的审美趣味,通过通俗化表达扩大受众范围。冯梦龙则倡导“情教观”,他在《醒世恒言・序》中曾言:“尚理或病于艰深,修词或伤于藻绘,则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戏曲既要通俗易懂,又需承载教化功能。这一主张也贯穿其戏曲创作实践,如他在《墨憨斋定本传奇》中对旧剧进行改编,着力删减晦涩文辞,以适应市民文化需求。朱佐朝历史剧的核心受众同样指向市民阶层,深刻反映了市民阶层的诉求,其中蕴含的“平民观”大多借助丑角和净角的人物形象展现,这些角色既承载着对平民遭遇的同情、对平民忠义品格的歌颂,也包含着对平民身上所带陋习的理性批判。这种兼具同情、歌颂与批判的矛盾态度,难以由单一的丑角或净角完整承载。因此,朱佐朝需要通过安排更多的丑角与净角,拓展丑角与净角的角色功能,使不同层面的“平民观”都能得到充分呈现。以《血影石》为例,剧中设置了沐象郎、磨豆腐人家、许恩之妻等丑角形象:朱佐朝借沐象郎、磨豆腐人家的角色,批判了平民阶层中存在的种种陋习;又以许恩之妻的角色,歌颂了平民阶层忠义之气。除此之外,朱佐朝在角色设置上的这一创新,突破了传统戏剧的固有模式,这一突破与明末清初戏剧观念的演变有着密切关联。李渔提出的“填词之设,专为登场”理论,标志着戏剧认知已进入注重舞台呈现的新阶段,明确了“真正的戏剧应该活在舞台上,真正的戏剧人物应该是角色”的核心认知。朱佐朝打破以生旦为核心的传统格局,不仅能够有效改善演出时偏重生旦的现象,更有利于调节舞台气氛。丑角和净角独特的扮相、鲜活的语言、生动的动作,能为观众带来新颖的艺术刺激,传递出不同寻常的审美感受。
贴旦超过正旦
李斗《扬州画舫录》中记载:“贴旦谓之风月旦,又名作旦。”作为旦行中的副角,贴旦的名称本意即“在正旦之外再贴一个次要旦角”。元杂剧中,正旦身为主唱的女主角,承担核心叙事功能,贴旦仅以“外旦”或“次要女角”的身份存在。明代至清初的昆曲体系中,贴旦被归入“作旦”范畴,需兼演儿童、侍从等杂角,其辅助性定位进一步强化。从宋元南戏到清代地方戏,贴旦始终未能形成独立行当,职能长期依附于正旦;直到清中叶,昆曲才将贴旦单列为“六旦”,但仍处于花旦体系的末位。
“苏州派善于写‘贴旦’,朱佐朝尤善写‘贴旦’。”朱佐朝历史剧在行当设置上的鲜明特点之一,便是贴旦的角色作用超越正旦。朱佐朝刻意打破“贴旦依附正旦”的惯例,将贴旦置于叙事核心位置。以《血影石》为例,角色梅墨云虽为贴旦,却在危难时刻多次凭借智勇化解危机,其行动线直接推动全剧进入高潮。这种设置颠覆了元杂剧以来“正旦主唱、贴旦辅助”的固定模式,让次要行当承载起主角功能,既彰显了苏州派“重戏轻行当”的创作理念,也体现出人物构建的立体化追求。传统贴旦多为无名侍婢或功能型配角,如《琵琶记》中的牛氏,更多作为身份符号存在。而朱佐朝笔下的梅墨云则拥有完整的人物弧光:从卑贱身份起步,凭借智谋为救忠良不惜身陷囹圄,最终完成自我救赎。
这种“卑贱者书写大义”的塑造手法,赋予贴旦形象超越阶级身份的人性深度。昆曲传统中贴旦即便可扮演小姐(如《占花魁》中的莘瑶琴),但在程式上仍局限于“细脆嗓音,团扇腰巾”的侍女框架。梅墨云则融合多种表演技艺,既具备《翡翠园》赵翠儿式的机敏身段,又包含《浣纱记・寄子》中门子类角色的机智念白,甚至借鉴了武小旦的惊险动作,这种跨行当的表演设计,极大丰富了贴旦的艺术表现力。从徐渭的《南词叙录》到李斗的《扬州画舫录》,贴旦始终被定义为“风月旦”或“侍婢专业户”。朱佐朝通过塑造梅墨云这类兼具侠义精神与政治智慧的贴旦形象,实质上将贴旦从花旦末位提升至可承载严肃主题的核心行当。这种创新还影响了后世地方戏创作,粤剧《帝女花》中贴旦长平公主的形象塑造,便可见其遗韵。
从戏曲行当的历史演进来看,朱佐朝的贴旦塑造更具有重塑行当价值的深远意义。从徐渭在《南词叙录》中将贴旦定义为“风月旦”,到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明确其“侍婢专业户”的定位,贴旦长期处于花旦行当的末位,仅以娱乐性、陪衬性角色存在,难以承载严肃的社会主题与深刻的思想内涵。贴旦超越正旦现象的出现,本质上是戏曲艺术为适应观众需求与时代变迁而进行的自我调整。尽管正旦在传统伦理叙事中占据正统地位,但贴旦凭借其生动性、娱乐性及表演张力,在特定剧目与历史阶段中实现了艺术价值的“反超”。这一现象既体现了戏曲行当的流动性特征,也折射出中国社会文化从“崇雅”到“尚俗”的深层转向。
末超过正生
元杂剧中,“末”是男性角色,分为正末(主角、主唱者)与副末(配角);而正生主要流行于明清传奇及地方戏,是“生”行的核心分支,多扮演青壮年男性正面主角,如书生、官员、将帅等,戏份厚重。元杂剧严格遵循“一人主唱”的体制,全剧四折通常由正末或正旦主唱,副末等其他角色仅有科白无唱词,即便《赵氏孤儿》中程婴这类重要末角,戏份也受限于主唱制,无法取代正末的核心地位。明清传奇废除主唱制,生、旦、净、末、丑皆可演唱,但角色分工更加明确,“正生”成为绝对主角,如《牡丹亭》中的柳梦梅、《长生殿》中的唐明皇,而“末角”多扮演中老年男性配角,如《桃花扇》中的史可法、《琵琶记》中的张广才等,虽戏份重要,但仍服务于生角、旦角主线。即便少数剧目中,末角可能因剧情需要承担关键作用,但依然无法取代正生的主角地位。例如,李玉《清忠谱》中的末角周顺昌、《千忠戮》中的末角程济戏份较重,但也未能取代正生的核心地位。
在明清传奇普遍遵循“正生主导”角色传统的背景下,朱佐朝的突破既源于其剧作对忠义、隐忍等伦理价值的侧重,也与明末清初社会动荡中文人借戏曲重塑历史叙事的诉求密切相关。以《轩辕镜》为例,末角张恩的塑造彻底颠覆了正生与末角的传统分工:叙述功能上,正生王璧虽名义上身负家族冤案、承担复仇使命,却是“被拯救者”的被动存在,而张恩从护主逃亡、智斗权奸到最终昭雪冤案,始终主导行动逻辑。这种“仆救主”的模式突破了传统“主领仆从”的伦理框架,使末角成为叙事的实际轴心。道德象征上,传统正生多为“忠孝节义”的完美化身,而末角多作为辅助性道德符号存在。但在《轩辕镜》中,张恩的忠义、机变与牺牲精神被极致化,甚至超越了王璧“公子”身份所承载的伦理光环。“替主赴死”一折中,张恩以平民之躯践行士大夫理想的道德高度,更反衬出王璧的脆弱与依赖。表演层面,张恩需兼具老生的沉稳与丑角的机敏,既靠大段念白(如公堂辩诬)展现智谋,又凭跌扑功夫(如逃亡戏)强化戏剧张力,复合型表演难度远超正生王璧程式化的儒雅唱腔,客观上使末角成为舞台焦点。这种“末超正生”的现象并非孤例,《九莲灯》中的末角富奴同样以忠仆身份主导全局,正生闵远退居次席。
明末市民阶层壮大,观众对小人物救世的戏码更易产生共鸣。朱佐朝通过拔高末角地位,将市井智慧与士人精神结合,回应了时代对非英雄救赎的想象。同时,相较才子佳人的抒情传统,末角的活跃,使得武戏、智斗情节增多,增强了情节的传奇性与动作性,更易吸引市井观众,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
(作者单位:广西韦拔群干部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