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立彬

在中国音乐戏剧体系中，民族歌剧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早在20世纪初期，我国就已经开始发展民族歌剧，至今已积淀百年历史。民族歌剧在中华文化领域占据重要地位，不仅展现了传统文化中的戏曲、民歌等元素，还融入了西方歌剧形式，是一种非常独特的艺术范式。在民族歌剧表演中，人物形象塑造是非常重要的环节，只有塑造出独具魅力的人物形象，才能使歌剧作品彰显民族精神和情感内涵。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文化自信不断增强，学术界对民族歌剧的探索日益加深。现有研究普遍针对单一作品进行分析，侧重讨论民族歌剧的音乐价值、演唱技巧，各研究分析内容相互独立，未系统性考察人物塑造与演唱之间的关系。因此，为促进民族歌剧的发展，必须加强对人物塑造与演唱的分析，现将《我有一个梦想》《江姐》《沥沥太阳雨》等作品作为研究对象，对民族歌剧人物形象塑造的内在逻辑进行深入剖析。

民族歌剧人物形象塑造的特点与方式

特点

分析民族歌剧人物形象塑造特点可以从戏剧结构及音乐语言两方面着手。

1.戏剧结构

戏剧结构主要呈现线性叙事与诗化意象结合的特点。现代民族歌剧虽融入了西方歌剧元素，但与西方歌剧有着明显差异，尤其在人物塑造上，民族歌剧并未采用以心理描写为主的方式，也较少采用神话隐喻的形式，而是运用清晰直接的线性叙事手法，通过“起承转合”的策略展现人物命运的波折，通过具体事件塑造人物形象，结合故事背景塑造具有典型性与象征性特征的角色。《江姐》中的“沈养斋”一角，是旧时代腐朽政权的象征。在特定历史背景下，这一人物的任何努力都无法逆转其命运走向，其失败的结局深刻象征着历史潮流不可阻挡，也印证了任何逆历史而行的反动势力，最终都必然走向灭亡。沈养斋作为反动统治阶层中的“高级刽子手”，其身份经历、性格手段与艺术功能都具有鲜明的典型性。在饰演“沈养斋”这一角色时，不能将其简单塑造为脸谱化的反面角色，应立足其特定的政治立场与历史背景，让人物的心理活动与表演形式贴合其思想内核与性格特质。例如，第一幕码头场景中，沈养斋的表演应凸显深沉、阴险狡诈的特质；在对江姐劝降的段落中，需以温和、诚恳的外表为伪装，试图用情感瓦解江姐的意志，掩饰内心的狠毒，舞台呈现需着重突出其极强的伪装性与欺骗性；当劝降无效时，则应展现凶相毕露、狠辣无情的本质。“沈养斋”性格具有多面性，他对国民党的前途虽内心充满幻想，却始终坚定不移地执行任务；外表温文尔雅，内心却阴险狠毒。这种多重性格的塑造，使角色更加立体饱满。

从戏剧结构角度分析，民族歌剧传承了传统音乐与戏曲的诗化叙事形式，通过诗情画意的场景营造，实现人物形象的立体塑造，主要采用“留白”“隐喻”等方式，通过对故事情节的提炼与精简，清晰呈现情感的转折变化，并在核心场次中升华人物形象，使角色深入人心。

2.音乐语言

民族歌剧的音乐语言始终贯穿故事主题，其借鉴“主导动机”概念，采用民族化呈现方式进行旋律化调整，使关键人物的音乐主题具有极强的辨识度。例如，《江姐》中，《红梅赞》一曲充分展现了江姐的人物个性与命运走向。民族歌剧音乐广泛融合多种地方戏曲与曲艺元素，如川剧、婺剧、越剧、四川清音等。音乐语言通过节奏快慢、音调高低、器乐搭配等的灵活变化，精准烘托人物情绪起伏与情感转折，在叙事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展现人物性格与特点。同时，民族歌剧音乐注重吸收戏曲、民歌等传统音乐素材，兼容河北梆子、板腔体等戏曲形式与各类民歌元素，角色通过演唱不同民族或区域的特色唱调，可直观传递其文化背景与身份特征。在演唱技巧上，民族歌剧突破单一的美声、民歌演唱模式，结合人物性格塑造需求，将老生、青衣等传统戏曲演唱技巧融入其中，同时吸纳原生态演唱方式，通过音色的差异化呈现，进一步强化人物形象的独特性，让角色更具感染力与记忆点。

方式

民族歌剧的角色性格塑造，核心可从角色性格构建与情感表达两方面着手，采用多元化塑造手法，让角色形象鲜明突出、个性独特、情感丰富。

1.角色性格构建

在角色性格构建过程中，运用对比映衬、核心唱段定性、细节动作与音乐化等方法。民族歌剧通常以完整的故事叙事为载体，塑造众多人物角色并构建复杂的人物关系网络。在这一过程中，对比衬托手法是展现人物特点的常用方式，主要通过对人物性格、政治立场、命运轨迹与最终结局进行对比。例如，在《我有一个梦想》中，厂长一角与年轻工程师、设计师形成鲜明对比，以此彰显厂长“务实主义者”的性格特征，他虽深知工厂面临设备陈旧、资源短缺等现实困境，却始终采取保守策略，内心深处潜藏着强烈的产业报国梦想；而青年角色天真急躁的个性，更能反衬出厂长坚韧沉稳的性格底色。此外，部分作品还会采用人物前后性格对比的塑造方式，通过关键事件推动人物性格与情感发生转变，彰显人物的成长与蜕变，同时在表演形式和音乐语言上进行相应调整，使人物弧光更加完整。

2.角色情感表达

情感塑造与表达是角色塑造的核心要义，民族歌剧主要依托演唱美学传递人物情感，通过字正腔圆、依字行腔、抑扬顿挫的演唱技法，呈现不同的演唱效果，精准传递角色的不同情感状态。在特定情绪表达场景中，会灵活运用润腔技法，借助滑音、顿音、甩腔等技巧，彰显角色的悲痛、愤怒、激动等情绪，使人物塑造更加直观立体。由于汉语演唱中对话表达难度较大，民族歌剧特意引入民歌韵白、戏曲念白等技巧，通过富有节奏感的吟诵方式，让人物对话更加自然生动，同时兼顾音乐艺术美感，凸显人物塑造与艺术表演的双重价值。

民族歌剧演唱特点和技巧

特点

民族歌剧融合了戏曲、民歌、西方歌剧等多种元素，因此其演唱呈现多元化融合特点，搭配丰富多样的声腔技巧，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演唱风格。民族歌剧以戏曲、民歌等民族声乐为根基，深度彰显中国传统声乐的审美特征与语言特色。同时，借助西方歌剧的整体框架，在声部划分、交响乐伴奏、戏剧张力营造等方面保留歌剧的核心特性，灵活运用宣叙调、咏叹调等唱法。由于演唱主体延续戏曲与民歌的演唱方式，因此呈现出依字行腔、字正腔圆的特点，且以演唱为核心载体传递人物情感、助力人物塑造，结合呼吸控制、共鸣调节等声音技术，实现声情并茂的演唱效果。

演唱音色与角色性格的深度绑定，是民族歌剧演唱的另一核心特点。与西方歌剧依据中音、高音等声部划分角色的方式不同，民族歌剧更注重音色变化塑造角色，不同的音色能够精准传递角色的年龄阶段、性格特点与当前处境。例如，在《沥沥太阳雨》中，“青年老爹”一角采用沉稳的气息支撑，以明亮、轻快的音色，搭配灵活的咬字技巧，用轻快、幸福的演唱基调配合边唱边跳的表演形式，既彰显人物的年龄特征，又传递出其当下短暂的幸福与温情，清晰地区分了青年老爹与老年老爹的人物形象及人生际遇。

此外，民族歌剧演唱还具有虚实相生的特点。在表达含蓄、悲伤等细腻情绪时，会采用气声、弱声等“虚声”；对比之下，表达坚定、激昂等情绪时则运用饱满且具有穿透力的“实声”，进一步凸显人物特点与戏剧张力。同时，在音量与音色的运用上，注重鲜明且充分的对比，通过瞬间的强弱音转换，增强演唱的冲击力与表现力。

技巧

民族歌剧的演唱技巧包括呼吸技巧、发声技巧、润腔技巧、宣叙调演唱技巧等。呼吸技巧以胸腹式联合呼吸方式为主，这种呼吸方式能够在戏剧性长乐句演唱中，确保气息深沉且连续，配合换气、偷气等技巧，使演唱更加灵活。不同的情感表达需采用不同的呼吸技巧，如表达愤怒情绪时，声音低沉，需采用气息下沉且急促的呼吸方式；表达悲伤情绪时，声音略带轻颤，需保持绵长且略带颤抖的气息状态。

在发声技巧方面，核心采用混合共鸣技法，融合头腔共鸣、胸腔共鸣等多种方式，不同共鸣位置呈现的声音效果存在差异，可根据人物塑造与风格定位，灵活控制各类共鸣的混合比例。在高音区演唱时，会借鉴西方美声中的“关闭”技巧，增强声音的金属感，延长高音的持久度；同时融入民族声乐歌唱技巧，提升声音的明亮度。演唱过程中，演唱者会根据情绪变化与吐字发音需求，灵活调整共鸣焦点位置，既保证吐字的清晰度，又能呈现出贴合角色的差异化音色。

润腔技巧是民族歌剧实现字正腔圆、情感生动的关键，契合民族声乐对吐字发音准确性的核心要求。在文字发音过程中，通过在字头增加爆发力、美化字腹，完整呈现从发音到归韵的全过程。润腔技巧分为装饰性、力度性、节奏性等多种类型，具体包括倚音、滑音、顿音、拖腔、哭腔等。演唱者会结合故事场景、人物性格特征灵活使用，通过艺术化的声音处理，让情感表达更细腻、更生动。

民族歌剧通过演唱塑造人物形象的方法

戏曲元素的精准把握

在民族歌剧的创作中，诸多创作者通过民间采风，将大量戏曲元素融入作品，丰富艺术表达，强化人物塑造。创作者常将戏曲中的行腔演唱与音乐板式变化引入民族歌剧，有效提升作品的情感浓度，使人物塑造更具感染力。在实际表演中，通过运用装饰音与波音，凸显作品的戏曲特色；结合唱词内容与人物特点，采用拖腔等处理方式，彰显典型的戏曲化风格。以民族歌剧《江姐》中“沈养斋”角色的演唱为例，表演者采用韵白与念白结合的唱腔方式，在审讯江姐的对白段落里，运用戏曲韵白把控语言节奏，呈现出缓慢、阴沉且时而凌厉的语气特点，借助戏曲化语音增强场景张力与人物塑造的层次感。在唱段中，融入慢板、散板等戏曲板式，通过板式转换呼应剧情发展与情绪变化，充分凸显戏曲以声传情的特点，从声音、乐曲、语言多个维度塑造出“沈养斋”伪善、冷酷的性格特征。在唱腔设计上，该角色借鉴京剧中“净行”的粗粝音色，摒弃程式化的戏曲演唱形式，融入歌剧演唱技巧，搭配滑音、颤音等润腔手法，进一步凸显人物阴险算计的个性。在实际演唱中，摒弃美声共鸣技巧，借鉴戏曲演唱方法并融合民族演唱方式，使声音更明亮、咬字更清晰，以此精准区分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与身份立场。

咬字特点与呼吸运用

民族歌剧因融入大量戏曲元素，演唱时会借鉴戏曲的咬字与呼吸方式，通过精准把控演唱气息，让唱腔更具韵味。在实际演唱中，常以歌曲为引子，结合共鸣技巧与科学的呼吸方法，确保每个字发音清晰、表达到位。以《沥沥太阳雨》中“青年老爹”角色演唱为例，该剧设定于湘赣边区，表演者在咬字发音中融入方言音韵，结合方言声调与发音习惯，鲜明凸显角色的乡土背景。民族唱法秉持字正腔圆的特点，因此演唱中采用夸张化的归韵方法，如将“雨”字延长发音并向“ü”归韵，彰显民族声乐的咬字特点；在“吼”“喊”等爆发性较强的字眼发音时，强化声母（h-），增强声音的冲击力。角色饰演中，始终保持明亮音色，在高音区加大字音发声力度，同时保持声音弹性；在中低音区运用喉腔技巧，使发音更贴近角色身份。此外，咬字发音会随情绪变化调整，在情绪激昂的场景中，通常咬紧字头，提升喷口力度，传递人物的强烈情绪。在呼吸运用上，结合“青年老爹”的年龄与身份特点，采用腹式呼吸法，通过气沉丹田的方式，增强声音的稳定感；在高音演唱、长乐句演唱时，依托腹式呼吸与横膈膜的有效支撑，保持气息沉稳悠长。人物情绪发生变化时，气息运用也随之调整，通过偷气、抢气等换气技巧，精准传递不同的情绪状态。同时，将民族唱法与润腔技法中的“揉气”技巧结合，搭配颤音，生动体现人物的激动情绪或沧桑特质，让情感表达更细腻。

人物理解与诠释塑造

民族歌剧具有强烈的戏剧性，演员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必须深入了解人物的身份背景、性格特点与内心世界，才能选择恰当的表演方法与演唱技巧，实现人物的精准诠释。首先，从人物浅层特征入手，了解人物的身份背景、性格特征、生长环境与职业属性。例如，歌剧《我有一个梦想》讲述了几代机车人克服重重困难、坚持制造火车的故事，其中“厂长”一角设定为20世纪60年代的工厂行政领导，性格坚韧务实，既肩负着经济建设的责任，也承担着全体工人生计的使命。在苏联专家撤走、俄文图纸无法解读、机车试制陷入困境的特定历史背景下，工人群体情绪低迷、人心涣散，作为厂长，既要稳定军心、安抚工人情绪，也要带领大家团结一心、突破技术壁垒、振兴工厂，展现出“不获成功誓不还”的责任与担当。在塑造该角色时，需精准把握20世纪60年代工厂干部吃苦耐劳、淳朴务实、勇于担当的特质，既展现其统筹全局的领导风范，也体现其善于做思想工作、深切爱护科技工作者的温情底色。在充分理解人物的基础上，依托声音、动作、神态的精准设计，传递人物的性格与情感，有效激发观众与人物的情感共鸣，拓展人物塑造的深度。

其次，合理把控人物的声音气质。在民族歌剧中，声音是人物情感与信息传递的核心载体，每个角色都通过演唱表达内心情感。因此，演唱中需根据角色所处场景与情绪变化，灵活调整音色，通过真假声切换、语调与语气的调整等，让人物诠释更生动。与此同时，结合我国传统音乐美学特征，在表演中融入寓教于乐的人文精神，通过演唱传递人物精神内核。我国传统音乐创作以“真、善、美”为基本原则，将这种传统道德观念与审美标准融入演唱，既能强化人物塑造，也能发挥音乐的美育价值。

综上所述，民族歌剧人物形象塑造需多维发力，核心围绕人物性格与情感构建，借助具体故事情节与声乐表演，展现人物的精神品质和人性光辉。演唱层面，采用民族化、戏曲化的声音技术，侧重情感表达，融入润腔、民歌韵味等传统音乐美学元素，彰显民族声乐特点，助力人物塑造。随着民族歌剧的不断发展，人物形象塑造不仅要坚守传统，还要勇于创新，融合多种演唱技巧，借鉴国际先进声乐理念，进一步提升演唱的表现力。

（作者单位：株洲市戏剧传承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