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

全球化浪潮与数字媒介变革的交织使中国动画面临文化同质化的严峻挑战。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自信就来自我们的文化主体性。”动画作为承载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亟须通过创新传播形式激活传统文化生命力。现以跨媒介叙事机制为分析框架，以《哪吒之魔童闹海》为研究案例，重点探讨中国动画如何借助多平台协同的叙事实践，在形式、内容与情感三个维度实现文化主体性的当代建构，为中国动画在全球化语境中坚守文化根脉、实现创新发展提供实践参考。

理论基石：中国动画的文化主体性建构

动画文化主体性

英国文化研究学者斯图亚特・霍尔认为，“文化不是一个已完成的事实，而是一种始终处于过程中的实践”。全球化浪潮的席卷正推动文化格局从单一、封闭走向多元、开放。文化作为人类物质与精神财富的总和，其内涵始终处于变化之中，无法用简单的定义概括。动画作为一种蕴含丰富人文内涵且高度依赖文化资源的“创造性工作”，人类在动画技术革新过程中展现出的“自主、主动、能动活动的地位和特征”，正是人的文化主体性的体现。而文化的主体性表现为对“文化的认同，包括对它的尊重、保护、继承、鉴别和发展”。文化的主体性影响着社会中个体人格的形成，并以不断积累的非线性方式世代相传。

基于此，动画文化主体性的概念可表述为：在动画创作过程中逐步发展并持续更新，由创作者共同认可、自觉维护、主动输出的作品价值观与文化内核，这种内核赋予动画源源不断的创新与超越动力。

中国文化主体性

文化主体性是一个国家或民族在文化传承发展中所展现出的独特价值理念和精神特质，是区别于其他国家和民族且具有鲜明文化特质与价值立场的存在状态。当代中国文化主体性作为构建中国话语体系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贯穿政治、美学与实践三大维度，所展现的价值观与世界观带有鲜明的中华民族文化基因特征。

从文化政治层面看，文化主体性既内在地影响着政治制度，又受国家制度的规约。传统仁政德治、崇尚善治等思想，构成了现行制度的文化内在智慧，而海纳百川、天下为公的思想理念则使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得以被接纳并实现本土化，为文化主体性的建构提供了制度支撑。

从文化美学层面看，文化主体性中的“文化思想”具有跨越民族和国度的深厚内涵。传统文化美学是传播核心价值观的生动载体，也是展现国家气质、讲述民族故事的战略资源。它以独特的美学语言塑造出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进而夯实了文化主体性的内在根基。

从文化实践层面看，文化实践意蕴是文化主体性在现实层面的具象化体现，文化政治与文化美学的认知均需通过文化实践成果来验证与实现。同时，文化实践会随着社会演变不断提出新的问题与诉求，进而推动文化政治与美学进行检验与修正，成为文化主体性的动力支撑，三者相互联系、相辅相成。

耦合与共生

动画文化主体性是中国文化主体性在艺术创作领域的具象化呈现，它将中国文化主体性的抽象理念借助叙事语言与视觉符号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形象，通过创造性转化将传统文化融入现代叙事，以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传播中国文化精神，让中国文化主体性在年轻群体中得到认同与延续，进一步拓展其影响力边界。

中国文化主体性所蕴含的民族价值观、历史观与审美追求，为动画文化主体性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文化资源与深厚的精神滋养，为动画创作注入了灵魂与独特的身份标识。政治制度保障、美学传统滋养与实践创新驱动为动画文化主体性的建构筑牢根基，避免其陷入同质化困境，确保动画创新是“有根的创造”，从而在世界动画版图中确立自身不可替代的地位。

中国动画的文化主体性在动画文化主体性与中国文化主体性“耦合与共生”关系中得以生成和强化。这不仅推动了文化传承与艺术发展的良性互动，更成为中国动画在国际语境中确立文化身份、实现跨文化对话的关键支撑。

内在逻辑：《哪吒之魔童闹海》跨媒介叙事机制建构与文化传播

在数字时代，单一媒介的线性叙事模式已难以满足文化传播的深度与广度需求。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指出，跨媒介叙事是建立在多个媒介平台协同叙事基础上的叙事艺术，需要充分考虑不同媒介平台的传播特点及受众需求。新时代，跨媒介叙事机制建构与文化传播可从形式、内容、情感三大维度展开逻辑分析，三者相互支撑、协同发力。《哪吒之魔童闹海》的跨媒介叙事实践生动诠释了如何通过多维度协同机制推动中国动画文化主体性的建构，实现中国文化价值的多场景渗透与深度传播。

形式维度――构建沉浸式的“故事世界”

跨媒介叙事通过多元媒介形态的有机联动，如电影、游戏、小说等，将单一文本拓展为可供深入探索的立体叙事宇宙。不同媒介平台承担着不同的功能，如电影、剧集作为核心文本，奠定世界观与核心价值；预告片、海报负责悬念营造与美学定调；漫画、小说进行背景补充和人物前史挖掘；短视频、社交媒体平台则负责维持热度与实时互动。从“讲故事”到“建世界”，各平台共同搭建起一个完整的“故事世界”，为文化价值观的展现提供了广阔舞台。

《哪吒之魔童闹海》将电影本体作为核心文本，对“水淹陈塘关”这一经典神话进行现代重构，探讨生存正义与伦理困境。《哪吒・三界往事》绘本补充了电影中未呈现的哪吒与母亲殷夫人的温情互动，以及敖丙与龙王的父子纠葛，丰富了人物形象与世界观。发布的先导预告片则通过“四海龙王集结”“哪吒觉醒”等关键场景的碎片化呈现，强化了神话世界的危机氛围。在社交媒体平台上，通过角色互动投票、抽卡活动让观众获得沉浸式体验，并推出美术设定集、周边手办模型等衍生品。后续的动画番外、手机游戏开发计划，预示着电影世界将向更广阔的维度拓展。这种跨媒介叙事体系使文化传播突破单一载体限制，不仅凭借“连续性”维持了世界的统一逻辑，还通过“多元性”提供了丰富的叙事视角，最终构建出一个统一开放的“故事世界”。观众能够从任意节点进入这个世界，逐渐理解与认同作品所传达的价值，为文化传播提供更丰富的空间维度。

内容维度――实现文化转译与内核统一

跨媒介叙事实践在保持核心文化统一性的同时，充分彰显各媒介平台表达的多样性，将传统文化转译为更契合当下传播特点的内容形式，既确保了文化内核的稳定性，又通过多层次的转译实践拓展了传统文化的表达空间，使其在不同媒介语境中持续焕发新的生命力，实现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随着社会的变革与发展，《封神演义》《西游记》里的哪吒形象已无法适配当下的文化观念。因此，在《哪吒之魔童闹海》中，哪吒这一角色经历了从个体叛逆到集体担当的重新塑造。通过叙事重构，将天元鼎中殷夫人的悲壮牺牲转化为哪吒突破“穿心咒”禁锢的精神密钥，让哪吒从传统语境中割裂亲缘的弑父者蜕变为融贯家庭伦理与社会责任的多维英雄。同时，影片对配角群体进行了解构性塑造，人们眼中的妖族申公豹在陈塘关陷入困境时挺身而出守护李靖夫妇，以孤身鏖战三敌的姿态践行道义，而所谓的名门正派无量仙翁却与龙族叛徒一同成为屠戮陈塘关百姓的罪魁祸首。这种剧情反转在网络上引发热议：“申公豹那句‘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影片打破了传统正邪对立的扁平化叙事，构建了善恶交织、正邪互嵌的角色矩阵。通过弱化对抗性、强化情感纽带的重构策略，影片赋予了角色更符合现代价值观的使命内核，完成了对人性复杂本质的现代化转译与传统文化符号的当代转译，为文化主体性的广泛传播提供了内容支撑与实践路径。

情感维度――推动情感共鸣升华为文化认同

跨媒介叙事通过对情感的艺术化捕捉，精心设计叙事架构与塑造角色，让观众可以通过二次创作、社群讨论等方式获得沉浸式的参与体验。这一过程将观众从被动的观赏者转化为积极的意义共建者，使个体情感共鸣得以升华为集体文化认同，最终实现文化主体性的内在固化。

在《哪吒之魔童闹海》中，殷夫人在桥边送别哪吒时的反复叮嘱与少年倔强拒绝拥抱的背影形成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精准击中观众“爱在心头口难开”的情感痛点。影片结尾处，敖光对敖丙剖白“父辈的经验毕竟是过往”，这种对传统权威式亲子关系的解构，展现了两代人从“我为你好”的控制到“尊重选择”的蜕变，将东方家庭特有的“沉默之爱”转化为具象的视听语言，让每位观众都能在银幕上照见自己的亲情倒影。除了引发代际共鸣，申公豹这一角色还激发了观众对善、恶、公平的深刻反思。当观众开始在社交平台上阐释自己对“孝道”“责任”的理解时，作品中的传统文化价值也随之被重新激活，并被赋予当代意义。影片打破了“非黑即白”的叙事逻辑，让观众在魔幻叙事中看到现实的倒影，从而引发强烈共鸣，实现了从短暂情感共鸣到持久文化认同的关键跨越，完成了文化主体性内化的重要飞跃。

实践路径：跨媒介视域下文化主体性的生成与启示

《哪吒之魔童闹海》不仅展现了中国动画在跨媒介叙事领域的创新突破，更揭示了新时代文化主体性的生成逻辑，为中国动画IP的创作与传播提供了重要启示。

文化主体性的自觉传承：推动传统文化“两创”发展

在跨媒介叙事实践中，文化主体性的传承依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入挖掘与创新发展。这要求创作者既要深入理解传统文化的精髓，又要具备对传统元素进行现代化转译的能力。《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实践表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需要在延续文化基因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通过叙事重构、符号再造等方式，让传统文化能够回应新时代的问题，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

一方面，应对传统文化中仍具借鉴价值的元素进行改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批判性地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使其在新时代新征程中焕发新的生命力。与《封神演义》中传统的哪吒形象不同，《哪吒之魔童闹海》以“逆天改命”的叙事内核，让哪吒成为新时代坚韧不屈精神的代表，实现了从单纯的神话符号到能引发情感共鸣的作品的转变。另一方面，要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本精神，传承与弘扬《诗》《书》《礼》《易》《乐》《春秋》等经典著作中的思想观念、价值取向与道德规范，对其中的古训进行重新诠释，以解决当代社会面临的困境。

文化主体性的生态协同：构建文化事业与产业协同发展

新格局

习近平总书记对宣传思想文化工作作出重要指示，明确提出“七个着力”要求，其中包括“着力推动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繁荣发展”。构建这样的产业生态，能够实现文化事业社会效益与文化产业经济发展的良性互动，通过市场化手段扩大文化影响力，最终形成协同并进、双向赋能的可持续发展格局。

首先，要深入挖掘并统筹整合文化资源。在《哪吒之魔童闹海》中，哪吒等角色的打斗动作带有明显的传统武术风格，同时借鉴了戏剧表演中的身段与台步，而粗眉结界兽和卷鼻结界兽的形象则参考了三星堆青铜人头像的特征。可见，要深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与当代阐释，加快构建开放协作的文化数据体系，以丰富优质的文化资源推动文化产业创新发展。

其次，要打造衔接联动的共同机制。《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成功依赖政府对文化产业的系统性扶持。参与影片制作的多家本地企业都享受到了“梯度补贴”政策，有效降低了生产成本。这一举措打破了文化事业与文化产业间的壁垒，促进了资源、人才、市场需求等要素的融合与双向赋能，形成了可持续发展机制。在推进文化事业发展过程中，充分考虑文化产业发展需求，利用产业繁荣带来的市场化效益提升文化事业发展质量与水平，实现二者的协同共进。

最后，要以数字赋能文化新业态。《哪吒之魔童闹海》在制作过程中大量运用现代技术，如Lumen全局光照技术、NVIDIA Flex实时物理演算系统、Unreal Engine实时渲染及AI技术等，实现了从传统手绘向智能工业化制作的成功蜕变。这表明，数字赋能文化产业新业态要加快数字技术与文化产业的有机融合，在理念、内容、技术、形式、管理等方面不断创新，持续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和结构优化。

文化主体性的现代表达：构建中国话语与中国特色叙事体系

在全球化语境中，建构文化主体性需要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表达体系。要用当代受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将传统文化内涵转化为生动的艺术语言，扎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土壤，在全球范围内充分展现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

一方面，要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再用中国实践升华中国理论，既不能照搬西方话语体系，也不能简单沿用过去的体系，需基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引导国际社会形成正确的中国观。《哪吒之魔童闹海》借助“阴阳共生”的哲学思维对传统的“正邪二元对立”观念进行了解构，以更具辩证性的视角展现人性的复杂，传达了中国协和万邦的天下观。

另一方面，要创新叙事策略、丰富叙事功能。在叙事过程中，既要做到阐述清晰明了，又要吸引国内外受众的目光，注重价值引领与情感共鸣的有机统一，从而增强主流话语的引导力和影响力。《哪吒之魔童闹海》中“若天理不容，我便扭转这乾坤”蕴含的抗争精神，不仅契合全球青年对个体自主性的普遍诉求，也体现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力量与鲜明品格。而众生集体托举天元鼎这一情节，则将“我命由我”的个体意识升华至“我们共同定义命运”的集体担当，与当下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高度契合。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相互交织的时代背景下，中国动画的文化主体性建构成为推动“国漫崛起”与增强文化自信的关键。本文通过分析《哪吒之魔童闹海》的跨媒介叙事实践，揭示了中国动画文化主体性建构的内在逻辑与实践路径。这一建构过程需要从形式、内容、情感三大维度构建起文化主体性生成机制。该机制不仅依托“两创”原则激活传统文化基因，更通过产业生态的协同创新，建立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表达体系。展望未来，中国动画将持续深耕与发展，以跨媒介叙事推动中华文化主体性建构，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注入新的活力。

（作者单位：辽宁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