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怒江傈僳族民间的一种传统歌调，“阿秀调”产生于怒江大峡谷的特殊自然环境中，采用“以唱传音、以歌代语”的方式实现情感表达与信息传递，具有曲调高亢嘹亮、拖腔悠长深远、唱词即兴而作、演唱者多为年轻人等特点。在当今全球化背景下，“阿秀调”正面临载体消失、受众减少、传承断代的困境，保护和传承“阿秀调”需加强民族传统文化的宣传与教育，培养年轻传承者，并进一步探索民歌与现代音乐技术结合的路径，以实现民歌的传承、创新与发展。

傈僳族是我国历史悠久的民族之一，主要聚居于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怒江州是傈僳族最为集中的聚居地区，也是该民族历史文化形成的主要区域。怒江高山峡谷的地形地貌不仅为傈僳族人民提供了赖以生存的地理环境，也为孕育其独特的艺术文化提供了良好的自然条件，“阿秀调”便是在这一独特地域中产生的傈僳族传统歌调。“阿秀调”主要流传于怒江福贡一带，其承载了当地傈僳族人民的丰富情感和文化传统，守护着傈僳族人民的“根”，是怒江山地音乐文化的典型代表。

“阿秀调”称谓的界定

“阿秀调”是怒江福贡地区流传于傈僳族民间的一种音乐歌调。傈僳语叫“a33ɕo33ɕo33(阿秀秀)”，又称“a33ɕo33(阿秀)”“a33ɕo33se33(阿秀噻)”。傈僳语“a33(阿)”为附加成分，表示修饰强调作用，“ɕo33(秀)”是“吆喝”“顺溜”“悠扬”的意思。“阿秀调”的演唱者以年轻人为主，演唱形式自由随性，有独唱、对唱两种形式，不受地点限制，可在谈情说爱、探亲访友、节庆娶嫁等活动场景中演唱，唱词多为即兴填词，即兴性、抒情性较强。

学界和民间对于“阿秀调”的认知和概念界定存在一定的分歧，学界通常把“阿秀调”归为山歌，如《怒江傈僳族民歌及其艺术特点》(和永祥，2008)中，根据歌调内容和功能的不同，将怒江傈僳族民歌分为弹唱类、歌舞类、对歌类、山歌类、儿歌类等类型，并把傈僳语称为“a33ɕo33ɕo33(阿秀秀)”的“阿秀调”归为山歌类;《怒江少数民族民歌集》(杨元吉，2015)中注有“a33ɕo33ɕo33(阿秀秀)”是傈僳族山歌曲调的名称。在民间，怒江傈僳族把表达人们生活点滴的小曲小调都称为“a33ɕo33ɕo33(阿秀秀)”。当地的傈僳族人认为，与古歌、叙事歌相比，“a33ɕo33ɕo33(阿秀秀)”的演唱者年龄、演唱场合和演唱内容均完全不同。首先，在当地，“a33ɕo33ɕo33(阿秀秀)”一般只有年轻人唱，老年人不唱。其次，其演唱场合不受地点限制，灵感来自山河大地与四季流转，来自田间地头的烟火气息。傈僳族人民把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感悟，都融入这朴素表达。演唱者多在江边野外即兴演唱，也可在生产劳动、谈情说爱、饮酒聚会、节庆娶嫁等活动场合中演唱，看到什么就即兴编词唱什么，即兴性强，表达情感热烈直接。最后，“a33ɕo33ɕo33(阿秀秀)”唱调内容既可表达爱情，也可传唱生产生活。古歌、叙事歌类的歌词和曲调比较固定，多由祖辈流传下来，不能轻易改变，并主要由老年人在室内围火塘演唱，音调婉转低沉，歌词晦涩含蓄。“阿秀调”则记录了劳作的欢畅，歌颂了纯真的爱情，赞美了美好的大自然。

综合学界和民间的看法，怒江福贡傈僳族民间称作“a33ɕo33ɕo33(阿秀秀)”的“阿秀调”歌词和曲调不拘，演唱形式十分自由，没有固定限制;演唱者主要为年轻人;演唱场合不受时空限制，多在江边野外、山上谷间等地，且多在生产劳动、谈情说爱等场景中即兴演唱。其曲调高亢明亮，唱词即兴而作，契合山歌见景生情、融景而发的特点，应属山歌类歌谣。这种随性又真挚的演唱方式，让歌声更贴近生活、旋律更打动人心。

“阿秀调”的艺术特色

演唱技法蕴含鲜明的地域性

“阿秀调”唱调高亢抒情，具有悠长深远的拖腔和山地音乐鲜明的地域特征。“阿秀调”主要流传于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福贡县一带，这里是怒江大峡谷的核心地带，以高山峡谷、沟壑纵横的地形地貌特征与多民族交融、文化多元的人文景观著称。“阿秀调”生成、流传的福贡县位于滇西北横断山脉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之间的怒江大峡谷中段、世界自然遗产“三江并流”怒江大峡谷的腹地。整个怒江州自东向西有云岭、碧罗雪山、高黎贡山、担当力卡山“四山”和澜沧江、怒江、独龙江“三江”，“四山”夹持着并流的“三江”，形成“四山夹三江、三江并流”高山峡谷、深沟幽壑的地形地貌。这样的自然环境具有显著的特殊性和挑战性，历史上该地区流传着“猴子无路走，岩羊也发愁”的民间俗语，但也孕育了傈僳族、怒族、独龙族等民族丰富多样的文化，并为保持“阿秀调”独特的区域特色与原生面貌提供了优越条件。傈僳族“阿秀调”是民族文化中的一朵“奇葩”，其以高亢抒情的唱调、悠长深远的拖腔，呈现了怒江大峡谷独特的地域特征。

傈僳族主要生活在怒江的高山峡谷间，过去，怒江地区交通不便，高山、急流、峡谷阻隔了当地人民的往来交流，这促使人们以对歌互唱的形式开展交流。从某种意义上说，在交通闭塞的年代，“以唱传音、以歌代语”是山地民族早期表达情感、开展交流的重要方式。“阿秀调”通过对歌互唱、以歌传音实现隔山隔江的情感表达与信息传递，既是以音传语交流方式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歌唱形式，也是早期傈僳族山歌的创作形式。在这高山峡谷、深沟幽壑遍布的地方，临着奔腾的江水，对着巍峨的高山和深邃的峡谷，一曲“阿秀调”以高亢深远的曲调冲破天际，越过高山、跨过怒江、穿过峡谷，回荡在福贡县的各个角落，落入每个勤劳勇敢的傈僳族人心间。“阿秀调”跨越千山万水，以温柔而有力的演唱方式，成为连接傈僳族人民最温暖、最真挚的桥梁，让傈僳族人民彼此更包容、更理解、更团结。

唱词因时地变化富有即兴性

“阿秀调”是怒江傈僳族人民早期“以唱传音、以歌代语”实现隔江隔山交流的方式，后来演变为当地傈僳族表达情感的方式，它体现了傈僳族人民勤劳智慧、能歌善舞、热爱生活的民族特征。在怒江州，傈僳族以能歌善舞、能吹善弹著称，有“盐不能不吃，歌不能不唱”的谚语，傈僳族人民善于以歌代言、以歌传情、以歌表意、以歌会友，形成当地歌调即兴而作的特点，“阿秀调”便是其中的代表。“阿秀调”演唱不受地点、场合的限制，既可在江边野外即兴演唱，也可在生产劳动、谈情说爱、饮酒聚会、节庆娶嫁等场景中演唱，唱词即兴而作，演唱者因时、地变化即兴高歌，表现生活、歌唱爱情、表达美好，体现了“阿秀调”唱词内容的即兴性。

“阿秀调”唱词随演唱者所处之景、所抒之情而变化，演唱的时间、地点不同，唱词也会随之调整。演唱地点可在野外山涧、江边峡谷或室内火塘边。唱词内容不一，涵盖歌唱生活、劳动生产、谈情说爱、访亲会友等，且多为即兴填唱，以表达内心活动与感情。“阿秀调”演唱形式虽自由随意，但也具有与规整节奏舞蹈结合的歌调。当演唱与规整节奏舞蹈结合的“阿秀调”时，伴随音调起伏，演唱者的身体可轻轻摆动，并偶尔伴有舞蹈动作。“阿秀调”强调“唱”，一般不需要借用乐器辅助，形成了无伴奏、单旋律的即兴演唱形式。在怒江州这片充满原始气息的土地上，“阿秀调”不需华丽的舞台和精致的乐器，只需一颗本真的心，一份诚挚的情怀，便可让朴实无华的傈僳族人以最直接、最即时的方式穿越时空阻隔来表达情感、传递信息。

“阿秀调”是从大山深处流淌出来的“生命之音”，它虽没有华丽的修饰，却有着温暖人心的力量。每个音符都彰显出傈僳族人民对家乡最深沉的热爱。每一句歌词都记录着民族历史、传递着先辈智慧，让古老的故事在傈僳族人民的歌声中代代相传。当民族文化传承面临挑战时，“阿秀调”成为推动民族文化传承的重要方式，它让年轻人产生文化认同，主动了解民族的历史与文化，让珍贵的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生机，实现赓续传承。

演唱者多为情感充沛的年轻人

在傈僳族传统文化中，“阿秀调”是在高山峡谷之间，采用“以唱传音、以歌代语”的方式传情达意的歌调，能够突破山川河流的阻隔，实现隔江隔山的情感交流。“阿秀调”的演唱者与低吟古歌、叙事歌的老年演唱者有所不同，其演唱者多为情感充沛、歌声嘹亮的年轻人。演唱形式自由随意，既可男女对唱，也可自唱自赏。这源于过去怒江地区高山峡谷的地貌，阻隔了人们的往来交流。对歌互唱的形式，方便人们隔江隔山互通信息;自唱自赏则适宜抒发个人内心情感。由此，原生风貌的“阿秀调”曲式简练、音调高亢奔放，富有激情。

因演唱者多为年轻人，“阿秀调”以情歌最为广泛，这是在高山峡谷间以对歌互唱的方式诉说男女之情、表达爱情的歌调，从中可以看到傈僳族音乐“对歌诉情”的民族传统。“阿秀调”借怒江高山峡谷的地貌特征，利用男女对唱进行言语传情，结合民族传统歌调，形成了高远嘹亮、婉转动听的音乐风格。“阿秀调”是傈僳族用以表情达意的独特音乐艺术形式，也是年轻人诉说生活、抒发爱情、礼赞美好的文化载体，它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包容与理解，不需要过多语言，一段熟悉的旋律，就能让陌生人变得亲近，让身边人更加默契，进而化解隔阂、抚平情绪，让人们在共同的感受中心意相通。

“阿秀调”的传承现状

“阿秀调”是傈僳族人民在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为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和生产生活方式而创造的艺术文化形式。它蕴含着最朴素、最真诚的情感，每一段旋律中都沉淀着傈僳族历经漫长岁月的记忆与故事，是傈僳族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体现了傈僳族人民的智慧和情感。按照传统演唱习俗，“阿秀调”多由年轻人演唱，适宜在高山峡谷间直抒胸臆，以表达爱情为主要内容。在现实生活中，傈僳族聚居区男女老少大多都能哼唱几段“阿秀调”。然而，受现代开放文化的冲击，傈僳族传统文化发生变化，质朴而独具特色的民族民间传统音乐受到影响，民众渐渐疏远传统音乐，部分传统文化面临消亡风险。在此背景下，“阿秀调”面临载体消失、受众减少、传承断代的困境，当前已鲜有人知晓“阿秀调”，即使是在傈僳族音乐文献中也鲜有提及。如何保护、传承和发展“阿秀调”这一传统歌调，已成为当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传承民族传统文化能让年轻一代在歌声中读懂先辈的情感，铭记家乡的变迁，守住自己的“根”。“阿秀调”传承是傈僳族年轻人的责任与使命，它的传承关乎傈僳族民族文化的延续，是傈僳族人民情感的彰显与延续。从山间旷野的悠扬吟唱到田间地头的劳动高歌，从节日欢聚的欢快乐曲到寻常人家的温情歌谣，“阿秀调”如同无形的“文化基因”，成为赓续傈僳族人民情感的纽带，赋予年轻一代坚定的文化自信。当年轻人聆听、感受“阿秀调”时，他们会明白自己并非孤立的个体，而是属于庞大且温暖的民族。这种文化自信会成为傈僳族年轻人闯荡世界最坚实的底气，让他们无论走多远，都不忘自己的根在哪里。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其背后都蕴藏着先辈的生活智慧。传承好“阿秀调”，便是将这份民族智慧交付给后世。这份无形的文化力量，经由一代代人口耳相传，历经岁月洗礼依旧熠熠生辉，持续滋养着傈僳族的民族精神。

傈僳族民间传统音乐正面临载体消失、受众缩减的困境。“阿秀调”的传承同样遭遇传承断代、后继无人的难题，其传承主要依靠口耳相传、师徒相授的方式。民歌传承既缺乏专业培养体系，也缺乏稳定的学习渠道。这类问题不仅存在于傈僳族的传统文化中，也出现在其他民族的传统文化传承中，因此保护并传承民族文化势在必行。当地政府应努力探索民族传统文化的发展方向，对“阿秀调”这类传统文化开展抢救性保护，并制定切实可行的保护方案，以破解当前出现的传承难题。同时，当地相关部门要面向全民开展民族文化自信宣传，增强大众保护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意识;还要强化民族传统文化教育，培养青年传承者，这是推动“阿秀调”等民族民歌持续发展的关键。“阿秀调”不仅是一段旋律，更体现了傈僳族人民的真挚情感与精神信仰。因此，为使“阿秀调”这类民歌在现代社会中继续承载民族历史记忆、发挥传承民族文化的功能，应当探索其现代转型路径，在坚守民歌传统内核的基础上融入现代审美元素，推动民歌与现代音乐技术结合，进而契合当代听众的审美需求，实现民歌的创新、传承与发展。

作者：李忻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