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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锁《文城》的叙事新意

时间:2026-07-17 09:48:13来源:黔南民族医学高等专科学校 文字:王晓

  我国先锋派作家余华的小说始终以荒诞离奇的叙事脉络与独树一帜的语言风格为特色,其创作不断由现实主义向现代派和后现代派转型,使读者在现实和虚幻之间间离和选择,其作品具有卓越的创作技巧与极高的审美价值。长篇小说《文城》是余华创作成熟期的代表性作品,是其创作体系中极具突破意义的元文本创作。本文以俄国形式主义的“陌生化”理论为研究视角,以《文城》为研究对象,从故事情节、语言风格、人物塑造等维度,探析“陌生化”手法在作品中的具体运用与艺术呈现。从接受美学的视角分析,“陌生化”的艺术处理是余华小说广受国内外读者欢迎的原因。

  “陌生化”是俄国形式主义文学理论的核心概念,最早由俄国形式主义评论家维克托·鲍里索维奇·什克洛夫斯基提出。俄国形式主义作为20世纪西方重要的文学流派,其“陌生化”理论深刻影响了当时的文学评论与文学批评。该理论强调推陈出新,在写作技法上通过违反常理、常情为读者带来新奇感受;这种反常往往令人耳目一新,从而形成异样的间离效果。从整个文学发展史来看,俄国形式主义学家提出了“陌生化—自动化”的理论,文学史的发展就是不断消解“自动化”,即用新的文学形式代替旧的文学形式,文学家也需要突破原有窠臼,不断超越创新,刷新读者的旧有认知,使其获得持续的美感享受。

  余华是一位在国际上广受欢迎的中国先锋派作家,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震撼力。《文城》是余华在《活着》《兄弟》《许三观卖血记》等作品的基础上尝试突破的小说,与前作在审美感受上存在显著差异,在小说结构、叙述语言、情感主题等方面均有较大变化,给读者提供较以往的更为沉浸的审美感受。与以往的小说相比,《文城》大量使用了“陌生化”的艺术手法,对读者具有强烈的吸引力,故事人物在现实与虚幻中若隐若现,故事表现力恰到好处。

小说情节的“陌生化”

  维克托·鲍里索维奇·什克洛夫斯基在将“陌生化”理论运用于小说时,提出了“故事”与“情节”两个概念,其中“情节”是对“故事”的加工、创作与变形,经作家创造性变形后会产生新奇的审美体验。《文城》是一部以“寻找”为主题的小说,其结构异于常态,主要分为主叙和补叙两部分,分别从林祥福和小美两位主人公的视角展开叙述,两部分的故事情节存在交叉。整部小说由极为短小的章节组成,这种结构有别于多数长篇小说的常规结构,既给读者耳目一新之感,又提升了阅读的便利性,实现了形式层面的“陌生化”。小说总体情节也异于常理,荒诞离奇,偏离现实逻辑。例如,在寻找“文城”的路上遇到龙卷风后,林百家被吹到树上,竟毫发无损;土匪绑票后因未收到赎金而割掉人票右耳,导致这些人日后走路时身体向左倾斜,此现象缺乏现实依据;小美在城隍阁祭拜神灵时,冰天雪地下居然会感到燥热并脱掉棉袍,以致最后莫名其妙冻死,这一情节显得十分突兀。小说中诸如此类与现实不符的“陌生化”情节,为读者营造了独特的审美体验与艺术效果。总之,余华是一位极具形式意识的作家,其荒诞离奇的情节实为哲理意义上的现实。

  此外,“陌生化”手法在情节设置上存在“加密”和“解密”两个相关维度,二者共同服务于“陌生化”效果,作者在同一章节中既设密又解密,部分环节跨章节进行。例如,第五章写道:“在村南几座坟墓旁,一个被雨雹砸死的老人躺在一块木板上,与失去牲口后哭天抢地的悲哀不同,失去一位亲人的悲哀显得平静,一块已经破烂的白布盖住死者的脸,他直挺挺躺在那里。”作者在此设下“人死不如牲口死”之谜题,引发读者疑问。同章节中,小美听到村里多人哭喊,以为砸死许多人,林祥福却说“砸死了不少牲口”,并补充“牲口可是庄稼户的一半家当”,作者在此解密,牲口在庄户人家是极其重要的生产工具,甚至比人更重要。在跨章节中也有设密与解密,如第二章中,林祥福在媒人带领下初次相亲,媒人见富家女刘凤美害羞不语,误以为她不善言辞、存在言语缺陷,林祥福便在媒人建议下拒绝,书中写道:“林祥福觉得媒婆说得有理,可是心里就是放不下刘庄这个名叫刘凤美的女子……”读者也不禁疑问:刘凤美究竟是否存在语言障碍,直至第十章,作者解密,小美走后,林祥福再次相亲,媒婆告诉林祥福,“刘凤美既不聋也不哑,已嫁入开钱庄的孙家”。林祥福当晚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刘家小姐身影便挥之不去,只能慨叹这都是缘分。作家余华通过这种设密与解密,提升了读者的审美难度。这与我国古典美学中“文以曲为贵”“文似看山不喜平”有异曲同工之妙。小说情节悬念迭起,层层加密,拉开了审美主体和客体的心理距离,让读者在现实中的功利思想与小说情节产生“疏离”和“幻觉”,通过真实和幻觉的交替出现,破坏现实的形式感,从而激发读者独特的审美体验和审美旨趣。

  书中对习俗的大量使用也为读者带来了显著的“陌生感”。例如,小美和阿强结婚时,除了十二个鸡蛋从头到脚滚落(没有滚坏的鸡蛋代表对应月份生育顺利)的仪式得以保留,其他仪式均被省略;又如溪镇独特的休妻习俗,三人在大路上,婆媳各向不同的方向走,让儿子选择跟随谁,出于孝敬的礼规,儿子一般都会选择母亲,从而达到休妻目的;再如林百家的满月仪式,仪式在接生婆的安排下有序进行,五颗染红的花生象征长寿,桃枝象征驱邪,七枚铜钱象征七星高照、人财两旺,婴儿怀中写着字的纸寓意日后知书达理,襁褓中塞入两棵大葱寓意日后聪明能干等。这些特定的传统习俗,实现了“陌生化”的艺术效果。

小说人物的“陌生化”

  《文城》中的人物角色普遍呈现出与现实的“割裂感”,其世界观与人生观具有明显的荒诞性与不真实性。此种设定契合了读者对非常态人物的审美猎奇心理,拉长了文本的审美距离,这或与作者余华的生活经历、阅读经历有关。在此之前的小说《兄弟》《许三观卖血记》中已有类似人物形象,《文城》在这一点上实现了很好的继承与发展,从而形成了作者独特的写作风格。

  主人公林祥福从小生活优越,为当地富户,受过良好教育,本应呈现沉稳、聪慧的性格特质,然而他在作品中似乎失去了自己的性格,表现出分裂的人格,缺乏独立性。在小说的链条性事件中,其性格不仅断裂、不连贯,而且缺乏主导性;这种处理虽然赋予了人物审美的多样性,但林祥福的性格转折往往十分突兀,使读者产生模糊感与陌生感。例如,林祥福起初呈现为精明能干的形象,父母去世后,到处学习木工技艺,扩大生意规模,多次到县城兑换金条;随后,人物性格突然转变,在无亲无故的情况下,仅与来访的陌生人共饮一席酒后,便和盘托出家底,被小美骗财骗婚;此后又离开居所,寻找一个名为“文城”的地方,在溪镇转变为有勇有谋、仅次于顾益民的富户,最后因送赎金而死。又如,主人公小美本是一个传统善良的女子,在沈家循规蹈矩,却能与阿强私奔上海。主人公性格前后反差强烈,人物角色因而失去了真实性。其他次要人物也有这样的特点,怪诞的人物角色在突兀的故事情节中呈现出别样的艺术审美。

语言处理的“陌生化”

  所谓语言的“陌生化”,即以陌生的语言结构或表达方式替代常规表达,综合运用移用、通感、新奇的比喻与拟人等修辞手法增强文字的表现力,使语言富有诗意与哲理,延长审美时间并增加感知难度,从而使读者获得独特的审美快感。《文城》中的语言“陌生化”特征明显,包含大量哲理化、诗化的语言,极具个性,形成了余华作品独有的语言风格。

  小说中,余华一贯的白描风格得到良好体现。乡土特色的景语、人语大量使用,清新自然,人物外貌与言行的描写依旧令人印象深刻。余华善于捕捉典型特征,往往一语到位、细致入微、精准有力,表现力充分而不刻板。例如,抱着孩子乞讨奶水时“用指甲敲门”,以及“这张脸在取下头巾时往右边歪斜了一下”等。

  小说中大量使用了“陌生化”修辞手法,这些手法刻有余华独特的语言印记,与常见的修辞手法有较大差异。余华在比喻中运用了以物喻物的方法,但喻体并不抽象深奥,反而出人意料、朴实自然、乡土味浓厚,从而取消了事物的“前在性”(相对于“当下性”而言)。这种对“前在性”的取消,使读者对惯常事物的理解不落俗套,增强了新的可感性,使陈旧惯常的事物获得新颖独特的意义,给予读者陌生的文本符号体验,突破了其接受定式。余华对潜在的文本符号进行了创造性变形,激起了读者新的审美注意,延长了其感受时间。例如,“河的支流如繁茂的树根”“他的嘴唇干裂像是翻起的土豆皮”“雪地里的林祥福的样子像一头笨拙的白熊”“白如蚕茧的雨雹”“石臼一样的冰雹横在屋前”“溪镇被剃度了似的成为一个秃顶的城镇”“她留给儿子的遗言是两滴挂在眼角的泪珠”“林祥福留给陈永良的背影是一个庞大的包袱”等,这些语言都构成了可感性前置。余华改变了语词的通用意义又不显突兀,创造了一种超越理性的语言,极富哲理性,形成了新的“余华式”风格,这种语言风格在其他几部小说中都有体现。

  重复使用可感性强的词语是余华小说中语言“陌生化”的另一重要特征,在刻画人物性格与心理方面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使小说中的人物形象饱满鲜活。例如,在小美和阿强结婚前夕,小美父母和她兄弟五个人第一次来到溪镇阿强家里吃饭,在这个场景中,作者大量使用“袖管”这个词,反复刻画双手插入袖管和抽出袖管的动作,把人物的拘谨和唯唯诺诺刻画得生动逼真,同时也写出了小美家和沈家的社会地位之悬殊,使读者印象深刻。类似的重复使用还有很多,如阿强去小美的村庄接她时,小美的弟弟多次喊他“姐夫大人”;又如小美眼中那充满希望的“金子般明亮的颜色”在后文中也多次出现。余华善于描写底层人物的神态、心理、动作等,更让读者领略了他在细节刻画上的独到之处。

假定性的情境

  假定性是语言艺术作品中的共有特征之一,看似现实却又脱离现实,起到了对读者的唤醒作用。这也是现代派作品大量使用的写作手法,在卡夫卡的小说中尤为常见。《文城》中大量使用了离奇的故事情境,较好地服务了小说的主题和人物角色的塑造。此类典型情景有以下几处:林祥福从沈店乘坐小船去溪镇的路上,突然遇到“龙卷风”(原文中龙卷风作者也加了引号,具有特殊含义),小舟因“龙卷风”而飞起,在空中飞、水面上飞,直至飞到陆地上。林祥福不知自己是坐在小舟里还是木板上,一切事物都在飞,最后来到几棵粗壮的大树和一个空洞的屋顶之处。作者多次提到这个情境,并在大树上找到了仍在熟睡的孩子。在第十九章,林祥福重回溪镇时偶遇长达十八天的雪灾:灰白的天空,灰白的颜色,雪冻的溪镇。这些“龙卷风”“雪冻”情境在现实的江南水乡极难发生,可以视为作者为主题表达而故意虚化的情境,使小说似真非真,亦幻非幻。

  余华带着东方传统纪实文学的精神内涵,辅以形式主义文论,创作出了独具特色的文学性作品。《文城》基于读者的审美心理,创造性地应用各种文学手法并加以变形,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作品风格,为广大国内外读者所喜爱,成为我国“先锋文学”的代表。《文城》在国际上广为流传,并多次获得国际文学奖项,都与鲜明的“陌生化”手法密不可分,在情节结构、语言、环境、人物等方面都令人耳目一新,不落俗套,从而获得极佳的阅读效果。

  作者:王晓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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