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雕不成屋，有刻斯为贵。”在山西，一座像样的老宅子，照壁、门楼、墀头、脊兽上总少不了砖雕的影子。晋商大院的气派，不只在院子的规模，更在这些青砖纹样的细节里——牡丹象征富贵，蝙蝠寓意有福，松鹤代表长寿。一块砖上刻什么、怎么刻，都有讲究。

一方青砖，千年历史

　　提起中国砖雕艺术，就不得不提到山西砖雕与徽派砖雕。徽派砖雕精巧细腻，层次繁复，与白墙青瓦相映成趣;山西砖雕则粗犷有力、刀工精细，与淳朴厚重的三晋风土浑然一体，形成了疏密有致、虚实结合的秩序美。两派各美其美，撑起了中国砖雕艺术的半壁江山。

祁县长裕川茶庄旧址的大型砖雕

　　砖雕的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长得多。尧舜禹时期，山西清徐地区的先民就已经掌握了制陶烧砖的原始技艺。秦汉时期，模印压花技法日渐成熟，砖雕真正兴起。到了宋代，全雕凿的精细做法出现，“砖上的世界突然就活了”。隋唐宋元以来，从清徐境内诸多寺庙砖瓦中，均可看到砖雕的痕迹。而砖雕在民居中的大量运用，则与晋商的崛起密切相关。明后期至清前期的两百余年，心怀桑梓的晋商归乡后竞相营建自家大院，青砖灰瓦间兴起“雕梁画栋”的风尚，砖雕成了宅院的“脸面”。

　　位于晋中市的太谷与砖雕的缘分尤其深。明清时期，作为晋商发源地之一的太谷商贸发达，大院云集，工匠需求空前鼎盛，涌现出许多砖雕匠人。太谷敦坊村在明清时期就是远近闻名的“砖雕之乡”，而我们到访的晋砖世家雕刻博物馆所在的这座院落，本身就是太谷城内的永兴东钱庄旧址。太谷作为昔日“中国的华尔街”，砖雕这门手艺的命运，和太谷的发展一直紧紧相连。

晋砖世家雕刻博物馆设馆于永兴东钱庄旧址

　　山西民居砖雕于2008年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从建筑构件到文化符号，青砖有了新的身份。

　　走进晋砖世家雕刻博物馆，展厅里摆满了各种砖雕文创作品——砖雕摆件、砖雕冰箱贴，造型多样，让人爱不释手。穿行于前厅至后屋的廊道间，秦砖汉瓦、宋元戏砖、明清精品依次排布，串联起两千多年的砖雕史。展品涵盖了影壁、脊兽、墀头、门楼、花墙等建筑构件，也有花瓶台屏、神龛压砖、陈设摆件。山水花鸟、人物走兽、吉祥纹饰，每一块都画面精致。那些明清时期的砖雕，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仍保持着清晰精美的雕刻线条。青灰色的砖透着雅韵，精致细腻的刀工让人赞叹。

雕刻博物馆中展陈的雕花木构件

一刀一刻，皆为功夫

　　砖雕是怎么做出来的?这门手艺远比看起来复杂，首先要从土说起。清徐县境内有汾河与潇河蜿蜒流过，河流冲刷后沉淀下的优质丰厚土壤，是烧制青砖的上好原料。工匠们把黄黏土、红黏土、黑黏土、细沙慢慢筛选出来，再经过制泥、脱模、脱坯、凉坯、入窑、看火、上水、出窑等工序，才能烧出一块合格的青砖。制砖全凭匠人经验拿捏，无法用温度计量。出窑前有一道名为“上水”的工序，即将池水浇于覆盖在砖块顶部的土层上，让水慢慢渗透每块砖体。水蒸气与窑内高温的炭发生化学反应，砖便染上了青灰色。

　　砖雕分为“窑前雕”和“窑后雕”两种，徽派砖雕只有窑后雕一种方法，而晋派砖雕则是两种技法均有发展。讲解员告诉我们，窑前雕是在泥坯七八成干时雕刻，阴干后入窑烧制;窑后雕则是先把青砖烧好，再在上面雕刻。两种方法制出的砖雕是大不相同的，窑前雕层次丰富、线条自然圆滑，窑后雕只能作浅浮雕、线条相对生硬。但无论哪种，都离不开打稿、雕刻、拼排三个核心环节。打稿是把画稿复制到砖面上;雕刻则分“打坯”和“出细”，用刀凿刻出画面构图叫打坯，出细则是精雕细刻出具体形象;最后把雕好的砖一块块拼排起来就是拼排。我们看到的一件普通摆件，老师傅得刻将近一个月。从河底泥到院中花，砖雕的形成凝聚着一代代工匠的心血和智慧。

平遥古城民居内的照壁砖雕细节

　　山西砖雕的纹样，藏着时代的密码。以“龙”为例，夏商周时仅有简略轮廓，秦汉添了利爪，宋代化作三趾造型，明代成四趾，清代定格为五趾。地域差异也让砖雕风情万种，晋北的砖雕粗犷豪放，晋中、晋南砖雕细腻讲究。南方水秀山明，砖雕与白墙灰瓦相映，花形寓意点到为止;北方少花少木，花瓣雕刻层层叠叠，造型精致。这些刻在青砖上的图案，既有古建的庄严肃穆，又藏着匠人的指尖温度。

　　从太谷古城的小巷里出来，回头再看这座青砖院落，那些刻在砖上的花鸟、瑞兽、人物，已经不只是建筑装饰了。它们是一段凝固的历史，是一个地区审美与精神的缩影，也是一门手艺千年传承的证明。砖是硬的，但刻在砖上的故事是活的。只要还有人推开这扇门，青砖上的文脉就不会断。

太谷永兴东钱庄旧址建筑细节

　　作者：杨艺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