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

在《出版业“十四五”时期发展规划》中明确提出，要推动出版业高水平走出去。出版在融通中外文化、增进文明交流方面作用独特。只有推动出版业高水平走出去，才能彰显出版在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和中华文化影响力中的作用。这是建成出版强国的标志之一，也是出版在新时代的责任和使命。而文学作品的“出海”，是对外出版领域较为重要且艰难的方向，既有意识形态的影响，又有文化的差异、阅读习惯的不同，还有出版与传播能动性的不足。以侦探推理文学出版为例，只有不断优化侦探推理文学的选题策划，与作者共同努力提高作品的质量，寻找业务能力过硬、翻译文本适合海外读者阅读习惯的译者，才能摸索出一套可持续、稳定且高效的版权输出体系，将更多优秀的书籍推介到海外市场。

文化是一个国家的灵魂，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而文学则是文化最生动、最温情的载体，国家明确提出要推动出版业高水平走出去。这不仅是行业发展的战略目标，更是新时代赋予出版人的责任与使命。在建设出版强国的征途中，如何找到文学作品版权输出的突破口，构建高效、稳定的版权输出体系，以文学作品的“出海”增强文化自信，加快构建中国话语体系，是新时代出版业必须直面的课题。

文学作品“出海”的挑战与机遇

近年来，各大国际书展陆续推出新举措，国际出版交流合作日益活跃。同时，通过网络云会议、云首发、云展示等线上形式，可实现高效率、高频次交流，为密切关注海外市场需求、促进版权贸易成交，实现常态化输出，提供了技术支持。

文学作品的“出海”，是对外出版领域较为重要的方向。近年来，中国文学在国际舞台上虽偶有高光时刻，如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刘慈欣《三体》荣获雨果奖，但从整体版权输出的体量和效益来看，仍存在“逆差”。其面临的困难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维度。

国内外文化壁垒

国内外文化壁垒是横亘在中国文学面前的一道无形高墙。长期以来，西方主流市场对中国文学往往抱有刻板印象，倾向于寻找那些能够印证其偏见的“伤痕文学”或“猎奇文学”。这种预设的立场，极大地压缩了展现当代中国丰富、立体、多元生活面貌的文学作品的生存空间。此外，从历史典故的运用到情感表达的含蓄与奔放，中西文化存在巨大差异，导致了严重的“文化折扣”。许多在中国脍炙人口的经典，因缺乏共同的文化语境，在海外读者眼中变得晦涩难懂。

阅读习惯的错位与审美差异

不同语境的读者阅读期待截然不同。欧美读者往往习惯于紧凑的叙事节奏、清晰的逻辑链条以及具有极强张力的人物冲突；而部分中国传统文学作品讲究“文以载道”，注重留白意境，叙事节奏相对舒缓。这种阅读习惯的差异，使得许多优秀作品在翻译过程中虽保留了语义，却流失了韵味。

出版与传播能动性的不足

长期以来，版权输出处于被动状态，或是为了完成任务，或是坐等海外汉学家偶尔的“垂青”。缺乏市场化的主动出击和对目标市场畅销书榜单的深入研究，一些出版机构往往将书卖出去了事，而忽略了后续的营销推广、读者反馈，以及对IP长尾价值的持续挖掘。

做好文学作品“出海”工作的经验与策略

选题策划与内容创新

在选题策划上，编辑需要深入了解目标市场的文化背景、读者需求和阅读习惯，找到能够引起当地读者共鸣的主题和故事。例如，可以选择具有人文关怀的主题，如家庭、爱情、友情等，这些主题在不同文化中均有共通之处，能够跨越文化差异，引发广泛共鸣。同时，内容创新也是关键，可以通过融合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和现代叙事手法，创造出既有中国特色又具有国际视野的作品。

翻译与本地化

翻译是文学作品“出海”的重要环节。高质量的翻译不仅要求语言准确，还要能够传达原作的文化内涵和情感。因此，选择既具有丰富翻译经验又精通各国文化的译者至关重要。此外，本地化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环，包括对作品中的文化背景、历史事件、社会习俗等进行适当的解释和调整，以便目标读者更好地理解和接受。

多渠道推广与营销

在推广和营销方面，可以利用多种渠道和形式，如社交媒体、线上书展、线下读书会等，扩大作品的曝光率和影响力。特别是社交媒体平台，可以通过发布书评、作者访谈、读者互动等内容，吸引更多潜在读者。此外，与国际知名出版机构合作，参与国际书展和文学节，也是提升作品国际知名度的有效途径。

作者与作品的国际形象塑造

作者的国际形象对于作品的推广至关重要。通过参加国际文学活动、接受国际媒体采访、与海外读者互动等方式，可以提升作者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进而带动作品的国际传播。同时，出版机构也可以通过策划作者的国际巡回签售、线上读者见面会等活动，增强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互动和联系。

中国原创推理小说版权输出案例分析

以侦探推理文学出版为例，外国的侦探、推理小说，每年都有大量中文译介作品出版；与之相对，中国的侦探推理文学作品却极少能输出到国外市场。经过几年与海外出版机构的合作与交流得知，海外市场并不排斥中国的侦探推理作品，仅最近五年，海外市场就已经出版了陆秋槎、孙沁文、雷钧、紫金陈、周浩晖、陈渐等知名作家的代表作品，并取得了销量与口碑的双赢。优质且区别在于欧美等国侦探推理作品风格、兼具中国特色的作品，如能采用海外读者喜欢的讲述方式，更好地匹配海外读者的阅读习惯，就更容易打开海外市场，如陆秋槎的《元年春之祭》、陈渐的《大唐泥犁狱》，背景皆依托中国古代文化，并都能从海外读者喜欢的角度与叙事维度书写，展现并传递了中华文明的灿烂光辉。

不断优化侦探推理文学的选题策划，与作者共同努力提高作品的质量，寻找业务能力过硬、翻译文本适合海外读者阅读习惯的译者，与海外出版发行机构开展深度合作，定能找到一条可持续的、稳定的海外推广之路，让更多的海外读者知道、购买、阅读、喜欢中文侦探推理作品，并以此为媒介，愿意更深入、更系统地学习中国文化。交流互信，理解互鉴，则文化宣传自能水到渠成。以下将以两部不同风格的推理小说“出海”案例加以分析。

《元年春之祭》

作家陆秋槎毕业于复旦大学古籍所古典文献学专业，在校期间为复旦大学推理协会成员。曾凭借短篇《前奏曲》荣获第二届“华文推理大奖赛”最佳新人奖，并在主办方《岁月・推理》杂志不定期发表同名侦探系列作品。《元年春之祭》是其创作的首部长篇推理小说，于2016年由新星出版社出版。

《元年春之祭》上市后引发了读者热议，在复旦大学推理协会、广州方所书店、上海书展等举办的活动持续提升了作家与作品的知名度。该书于2018年正式出版了日文版，2019年又在韩国出版了韩文版，同样收获了海外市场读者、推理作家及评论家的高度评价。在出版当年的推理小说专门评选中，《元年春之祭》成为首部在四大榜单的海外作品评选中全都跻身前十名的中国推理小说：宝岛社主办的“这本推理了不起”榜单海外部门第四位，文艺春秋社主办的“周刊文春十佳推理小说”榜单海外部门第六位，早川书房主办的“这本推理好想读”榜单海外部门第五位，原书房主办的“年度十佳本格推理”榜单海外部门第三位。

在推理创作层面，陆秋槎以扎实的结构布局，细致的伏笔设置，精巧的线索回收，严谨的逻辑推理，一步步还原发生在云梦泽的悲剧细节，呈现出令人瞠目结舌，却又合乎逻辑、可以共情的案件真相。在故事创作层面，陆秋槎借助自身深厚的研究功底，将中国古典文化巧妙穿插在案件中，推动情节进展，并对人物行动产生重大影响，也因此成为引发案件的直接动机。推理作家三津田信三读过后，便盛赞“这是推理小说史上首次出现的作案动机”，对作品大力推荐。

在推理文学作品中融入中国古典文化，或者将舞台设置在古代，这样的创作思路并不鲜见。对此，陆秋槎在接受媒体专访时这样说道：“这部小说的构思萌芽于我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当时，我想到一个只有在古代中国才能成立的犯罪动机，这让我感到非常兴奋。然而，收集资料和阅读相关书籍花费了大量时间，直到研究生二年级时，我才最终完成了这部作品。古代中国对我来说是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舞台。在这个背景下，我可以融入许多在现代中国已经消失的民俗学和宗教元素，这一点非常吸引我。这些元素不仅为故事增添了深度和丰富性，也让我能够探索和展现古代中国独特的文化魅力。通过这部小说，我希望能够带领读者穿越时空，感受古代中国的神秘与美丽，同时思考那些在现代社会中逐渐消逝的传统与文化价值。”

将中国古典文化与当代推理文学的创作结合，将传统文化的魅力与本格推理的元素融合，二者相映成辉，既呈现出推理小说应有的逻辑之美与解谜之乐，又带给读者探索传统美学与历史谜团的新鲜体验。陆秋槎这部《元年春之祭》，在类型文学创作之路上，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其多语种版权的出版，也为中国的类型文学作品，特别是推理文学作品的“出海”提供了可以借鉴与推广的成功案例。

《凛冬之棺》

孙沁文是中国推理作家中专攻密室推理创作的第一人，被誉为中国推理的“密室之王”，作品常刊于《岁月・推理》《推理世界》等国内知名推理刊物，发表短篇小说40余篇。《凛冬之棺》是其创作的首部长篇推理小说，于2018年由新星出版社出版。

虽然已创作多篇以密室犯罪为主题的推理短篇，但对于孙沁文来说，如何将华丽的犯罪谜团有机串联，为长篇小说的情节进展服务，是个并不轻松的任务。通过认真思考与不断尝试，孙沁文采用了侦探文学中由来已久的设定，其合理性经过侦探文学百余年的发展，已为读者所接受。这一设定也让侦探角色的登场更具浪漫主义色彩，并极大增强了故事的悬念与正邪对抗的宿命感。

2024年，俄罗斯EKSMO出版集团翻译出版了《凛冬之棺》的俄文版，获得了俄罗斯读者的广泛好评。有读者给出了十分专业的评价：“这部作品总共出现了三个看似无法破解的案件，每一个案件都在侦探的精妙推理和详细解说下被逐一侦破，过程令人叹为观止。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读过如此正宗的本格推理小说了，这种通过巧妙而严谨的逻辑推理来解决案件的方式，实在让人感到无比畅快。每一个谜题的设计都充满了挑战性，而侦探的推理过程则如同一场智力的盛宴，带领读者一步步揭开真相的面纱。这种纯粹的推理乐趣，不仅让人沉浸在解谜的快感中，也让人对作者的构思和布局能力深感佩服。通过这样的故事，读者不仅能享受推理的乐趣，还能感受逻辑思维的魅力，这正是本格推理小说的精髓所在。”

在推理文学的细分领域深耕，为具有历史传统的密室诡计创作尝试更多的可能，为本格推理开拓更广阔的疆域，为读者奉献全新的阅读体验，孙沁文与他的“密室推理”，也正是在不断求新求变、不断自我完善的基础上，攀登到了既令中国的读者欣喜，又足以打动海外读者的高度。《凛冬之棺》俄文版的出版，也是推理文学作品“出海”的一个成功案例。

对未来文学作品“走出去”的建议和展望

实现渠道的立体化与本土化

出版界要积极探索“借船出海”与“造船出海”并举的方式，与国际知名的出版巨头（如企鹅兰登、哈珀・柯林斯等）建立深度战略合作，利用其成熟的营销渠道进入主流书店；同时，重视社交媒体营销，在TikTok、Goodreads等平台上，依托BookTok（图书推荐视频）等新锐形式，直接触达海外“Z世代”读者，借助口碑效应带动版权价值的提升。

培育“数字原生代”的全球作者与读者社群

利用亚马逊Kindle、Audible等数字阅读和有声书平台，实现内容的数字化即时覆盖。在全球推理迷、科幻迷社群中，培育对中国作家和作品的讨论氛围，甚至发起跨国续写、共同创作活动，使海外读者从消费者转变为参与式共建者。

建立高效的反馈机制，构建成熟的输出体系

要从单纯关注“输出了多少项版权”转向关注“实际销售了多少册”“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力”。应建立以市场绩效为导向的版权输出激励机制，鼓励编辑和版权经理深入研究海外市场数据，根据反馈及时调整选题策略和翻译方向，形成“策划―输出―反馈―优化”的良性闭环。

同时，设立专项资助，鼓励专业译者与类型小说家合作，确保其叙事魅力在翻译中不打折扣。目标是构建从严肃文学到流行读物的完整“中国故事”谱系，满足不同层次海外读者的需求。

加快从“文本输出”到“IP生态出海”的转型

单一图书版权的输出影响力有限。未来竞争的核心是知识产权生态的全球运营能力。未来，中国文学需要提炼更多具有独特魅力且易于理解的“文化元件”，如“武侠侦探”“丝绸之路上消失的密码”等，并将其转化为全球流行的叙事符号，构建跨媒介、全链路的全球叙事体系。

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发展和文化交流的日益频繁，文学作品“出海”的前景将更加广阔。未来，出版机构需要进一步加强与国际出版界的合作，提升作品的国际竞争力。同时，也需要不断创新和探索，找到更多能够跨越文化差异、引起全球读者共鸣的主题和故事。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文学作品的高水平“出海”，提升中华文化的国际影响力。

文学作品版权输出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任务，但也是一项充满机遇和挑战的事业。通过科学的选题策划、高质量的翻译与本地化、多渠道的推广和营销，以及作者与作品的国际形象塑造，可以不断提升中国文学作品的国际竞争力，推动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中国文学作品将在国际舞台上绽放更加耀眼的光芒。

（作者单位：新星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