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燕

敦煌莫高窟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其壁画艺术不仅是佛教思想的视觉载体，更记录了中古时期服饰装扮及社会生活。莫高窟第98窟开凿于五代后唐时期（公元10世纪），为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家族的功德窟，窟内30余身女供养人画像以“等身像”规格绘制，服饰妆容极尽奢华，是研究五代敦煌女性审美风尚的“图像志教科书”。这些画像中，曹氏家族女眷头戴“凤冠梳篦”、面贴“花钿靥妆”、身着“大袖襦裙”的形象，既延续了唐王朝的妆容遗风，又融合了吐蕃、回鹘等民族的服饰元素，形成了“中原法度与边地风情”交融的独特造型语言。

在当代设计语境中，传统壁画艺术的转化面临“形神难兼”的困境――单纯的纹样复制易沦为符号拼贴，而抽象解构又可能丧失文化原真性。因此，本研究以莫高窟第98窟供养人妆造为切入点，通过构建“原典研究―元素解构―系统转化”的方法论体系，探索传统造型语言在现代设计中的活化路径。这一研究不仅有助于填补敦煌服饰妆造现代转化的理论空白，更为“非遗活化”“国潮设计”等实践领域提供可操作的转化模型。

第98窟供养人妆造的当代转化价值

展现五代时期完整的服饰妆容谱系：从壁画到设计基因库

莫高窟第98窟女供养人画像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五代贵族女性装扮体系，其系统性与完整性在敦煌石窟中堪称典范。以曹议金夫人（供养人之首）为例，其妆容遵循“敷铅粉―抹胭脂―描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涂唇脂”的六道妆饰流程，与《妆楼记》中记载的“五代妇人妆，用胭脂晕染双颊，号‘酒晕妆’”形成互文。发饰部分则呈现“高髻+花钗+梳篦+博鬓”的组合结构，其中插于髻侧的半月形梳栉（宽约12厘米）与西安晚唐墓出土的实物形制高度吻合，印证了“插梳之盛，自唐至五代未衰”的史实。

在现代设计转化案例中，中央美术学院修复学院团队联合敦煌研究院，采用“多光谱图像分析+3D拓扑建模”技术，对供养人面部花钿进行数字化复原。通过分析壁画在紫外线下的颜料荧光反应，识别出传统“金箔贴花”工艺中掺入的骨胶黏合剂成分，进而研发出医用级仿生金箔贴纸，该贴纸以0.1毫米超薄PET为基底，表面蒸镀纳米级纯金涂层，既保持了壁画中“金钿熠熠”的视觉效果，又通过了皮肤致敏测试。

凸显多元文化交融特征：从历史标本到设计灵感源

莫高窟第98窟供养人服饰凸显了“一像多制”的文化交融特征。曹氏家族女性主体穿着汉式“大袖襦裙”，外披“帔帛”，但部分侍从供养人则身着吐蕃“赭面妆+翻领长袍”或回鹘“联珠纹锦袍+桃形冠”。这种服饰混融现象与五代敦煌“归义军政权兼辖多民族”的历史背景密切相关。据《旧五代史》记载，曹议金家族通过联姻与于阗、回鹘等政权建立政治联盟，服饰成为文化认同的视觉符号。

在跨文化设计实践中，设计师张肇达在2023年敦煌国际时尚周“丝路密码”系列中，将莫高窟第98窟供养人“间色裙”的“土红―石绿”拼色逻辑与苗族蜡染工艺结合，采用现代数码印花技术复刻壁画中的“对雁衔枝纹”，并将传统裙装的平面结构转化为立体剪裁的不对称裙摆。该系列造型于2024年米兰时装周呈现，被媒体评价为“用当代时装语言重构了丝绸之路的色彩对话”。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转化并非简单的元素拼贴――设计师通过分析壁画中服饰的经纬密度（借助显微镜观察残片），将传统桑蚕丝面料替换为再生聚酯纤维与天丝的混纺材质，使服装既保留丝绸的垂坠感，又符合现代环保理念。

传统纹样的语义重构与现代设计实践

在传统纹样的语义重构与现代设计实践中，敦煌研究院研发的敦煌花钿贺卡系列尤为典型，是基于敦煌莫高窟传统纹样语义提取，以“非遗美妆文化+现代文创载体”为核心的文创产品，通过对纹样语义的现代化转译，实现传统敦煌文化的当代传播。

该系列采用“花钿纹身贴纸+贺卡”的复合载体形式，复刻唐宋时期女子面饰文化核心元素――花钿（贴花、点红、点绿等面饰纹样的统称）。以纹身贴纸作为动态装饰载体、贺卡作为文化叙事载体，二者结合既保留传统面饰的仪式感，又适配现代日常社交、礼赠等场景，重构传统纹样的使用场景语义。

核心纹样IP的语义解构与重构

以“华盛・丝路盛景”为例，该纹样源自莫高窟“曹家窟”，原型为五代回鹘女供养人（于阗国曹皇后）的妆容与形象。其原始语义包含三层：一是民族融合语义，形象融合汉式大袖褥裙与于阗凤冠，面饰搭配红妆、碧玉花钿、鸟纹面靥，是丝绸之路沿线汉民族与西域民族文化交融的视觉见证；二是身份表征语义，精致的花钿面饰是五代至宋贵族女性的身份标识，反映了当时敦煌地区的等级文化与审美习俗；三是丝绸之路传播语义，作为回鹘文化与敦煌石窟艺术的结合体，承载着丝绸之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历史记忆。

现代设计重构视觉转译

提取碧玉花钿、鸟纹面靥等核心纹样，简化其线条与色彩，保留原有的西域风情与汉式雅致，适配纹身贴纸的精细印刷工艺，让传统纹样适配现代皮肤的视觉呈现逻辑。将供养人的面饰语义转化为现代日常美学语义，使纹样可用于日常妆容点缀、节日仪式装饰等场景，赋予传统丝路文化“生活化”传播路径。通过贺卡载体配套文字叙事，解读“丝路盛景”背后的民族融合历史，让纹身贴纸不仅是美妆工具，更是敦煌丝路文化的微型传播载体，重构传统纹样的文化传承语义。

系列产品统一的语义重构实践路径

首先是纹样提取，从“具象复制”到“语义提炼”，突破对敦煌传统纹样的简单复刻，聚焦“花钿”“藻井”等核心元素的语义内核――无论是丝路融合的文化语义，还是净土祥和的宗教语义，均提取其适配现代生活的核心内涵，实现传统纹样的“去历史化、去场景化”提炼。

其次是载体适配，从“传统陈列”到“现代应用”以纹身贴纸为核心载体，突破传统纹样仅存在于壁画、建筑的陈列式语义，赋予其“可穿戴、可使用”的现代实用语义；以贺卡为叙事载体，补充纹样的历史背景、文化内涵，构建“视觉载体+叙事载体”的双重语义体系，让传统纹样从“博物馆藏品”转化为“日常文化产品”。

最后是传播重构，从“专业解读”到“大众共情”通过生活化的场景设计、轻量化的叙事表达，将敦煌传统纹样的专业历史语义，转化为大众可感知、可接受的现代生活语义，使系列产品既保留敦煌文化的深厚底蕴，又适配现代年轻人的审美偏好与生活需求，实现传统敦煌文化面向现代大众的精准传播，完成传统纹样从“历史符号”到“现代文化符号”的语义跃迁。

创新转化路径与方法论构建

建立数字基因库：多技术融合的原典活化

第一，多光谱成像技术的深度应用。采用“可见光―红外―紫外”多光谱成像系统对莫高窟第98窟供养人画像进行扫描。该技术可穿透表层颜料，识别底层起稿线与色彩叠加关系。例如，在分析供养人唇妆时，通过550nm绿光波段成像，发现壁画中“樱桃小口”的描绘采用了“朱红底色+深褐勾边”的双层技法，这一发现修正了以往“单色平涂”的认知。基于该数据，某美妆品牌开发出“敦煌唇妆”数字调色系统，用户可通过手机App扫描壁画图像，自动生成适配自己的口红色号。

第二，三维建模与物理引擎仿真，运用Structure from Motion（SfM）技术对供养人服饰进行三维重建，精度可达亚毫米级。特别针对“帔帛”的悬垂形态，结合OpenVDB物理引擎模拟不同材质（丝绸、纱罗）在空气中的飘动轨迹。实验表明，壁画中帔帛呈现的“螺旋状缠绕”效果，需采用12姆米的真丝面料，以45度斜裁法制作。这一结论为现代服饰复刻提供了技术参数。北京服装学院团队基于该模型，开发出“虚拟试妆”系统，用户可通过VR设备“穿戴”数字化供养人妆造，实时查看不同角度的视觉效果。

造型语言的解构与模块化体系构建

通过对造型语言的解构建立“三级模块化”拆解体系，以实现从整体复刻到元素重组的转变。在一级模块层面，将造型划分为妆容、发饰、服饰三大系统；向下拆解至二级模块，妆容可细分为“眉形―花钿―面靥―唇妆”等子模块；深入到三级模块，进一步聚焦具体纹样、色彩、材质等基础单元。以“花钿”模块为例，依托多光谱图像解析与壁画细节比对，从莫高窟第98窟供养人壁画中，归纳提取出具有差异化特征的典型花钿形制，如宝相花、蝶形、桃形等，并据此建立参数化设计库。设计师可借助该设计库便捷调整花钿的大小（1cm―5cm）、透明度（20%―80%）、排列方式（对称/散点），从而快速生成契合现代审美的新样式。例如，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运用此模块，为沪剧《敦煌女儿》成功设计了20套不同风格的妆造，达到了“传统元素、现代节奏”的舞台效果，使传统与现代在舞台上实现融合。

跨领域应用场景开发

1.时尚服饰领域

在时尚服饰领域，模块化设计思维的应用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深度融合。某知名品牌巧妙提取供养人服饰中襦裙的“高腰”廓形，将其与现代牛仔面料结合。牛仔面料的硬朗质感与高腰设计相互映衬，既保留了传统服饰的造型特色，又赋予了服装现代时尚的街头风格。此外，该品牌还对壁画中的对雁纹进行创新处理，将其转化为像素化图案，替代传统牛仔服饰上常见的装饰元素。这种新颖设计一经推出，便凭借其独特外观和巧妙的模块化组合，成功吸引了众多年轻消费者关注，引领时尚潮流，实现了文化传承与时尚创新的双赢。

2.影视妆造领域

在影视妆造领域，模块化设计为人物形象塑造提供了高效且富有创意的解决方案。以网剧《长安十二时辰》为例，剧组在设计角色妆造时，充分运用了模块化设计思路。在发饰方面，采用3D打印技术制作梳篦，相较传统木梳篦，3D打印的梳篦重量仅为传统木梳的1/3，极大减轻了演员的负担，使其在拍摄过程中更为舒适自在。同时，通过数字化设计，梳篦的造型能够精准还原敦煌壁画中的样式，并可根据剧情和角色需求进行个性化调整。在妆容方面，剧组从敦煌供养人妆容模块中选取合适元素，结合剧中角色的身份与性格特点进行搭配组合，打造出一系列兼具历史文化底蕴与影视审美需求的妆造，为整部剧增添了浓厚的艺术氛围和独特的视觉魅力。

3.数字文创领域

在数字文创领域，模块化设计与交互技术催生多款权威落地产品。敦煌研究院与腾讯联合打造的“云游敦煌”小程序，是敦煌文化数字活化的标杆项目。该小程序整合壁画纹样、色彩、造型等模块，用户可自选元素DIY丝巾、壁纸等文创作品，支持在线预览、定制与公益捐助，形成“文化体验―创意设计―公益保护”的闭环。这种闭环模式不仅激发了用户的创作热情，还让更多人深入了解并喜爱敦煌文化中的纹样艺术。此外，部分数字文创产品将供养人服饰的纹样模块与交互逻辑结合，开发出具有互动功能的数字艺术品。用户通过触摸、滑动等操作，使纹样产生动态变化，仿佛让千年的壁画艺术“活”起来，为用户带来全新的文化体验。

典型案例与体验式营销场景构建

1.典型案例

2020年，卡姿兰与敦煌博物馆联名彩妆是敦煌美学时尚化转译的标杆案例。联合产品以敦煌壁画经典色彩、藻井纹样、飞天、九色鹿等核心文化符号为创作源头，由敦煌博物馆全程提供学术与美学支撑，严格把控纹样溯源、色彩还原与主题表达的历史准确性，避免文化符号浅表化使用。卡姿兰依托现代彩妆工艺，将敦煌红、璎珞金等经典色调融入眼影、唇釉、高光、粉底液等全品类产品，打造兼具艺术质感与上妆实用性的联名系列。该项目以“色无忌惮 觉醒敦煌”为传播主题，联动代言人演绎敦煌妆造，搭配社交平台内容种草、线下主题陈列与跨界话题运营，快速破圈成为国潮彩妆代表性作品。该案例实现了传统文化IP与大众美妆场景的深度融合，既让千年敦煌美学融入大众日常生活，又推动品牌文化价值与市场销量双重提升，为文博IP商业化、国潮体验式营销提供可复制范式。

2.体验式营销场景构建

在线下场景中，于购物中心设置“敦煌妆造体验馆”，为消费者提供沉浸式的文化体验。用户可通过AR试妆镜实时预览供养人妆容效果，搭配3D打印的可拆卸发饰（采用PLA环保材料），亲身感受敦煌妆造的独特魅力。这种新颖的体验式营销方式极大地提升了消费者对敦煌文化的兴趣和参与度，增强了品牌与消费者之间的互动与黏性。

依托敦煌主题时尚活动，举办敦煌时尚周，以融合敦煌供养人文化元素的现代服饰走秀，诠释传统美学的当代演绎；同时，联动新媒体平台，在抖音发起“敦煌妆容”创意挑战赛，以轻量化互动形式扩大文化传播，有效拓展敦煌文化的传播维度，提升大众文化认同。这些活动不仅为消费者提供了丰富的文化体验，还通过线上线下互动的方式，形成了良好的文化传播氛围，推动敦煌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广泛传承与传播。

敦煌莫高窟第98窟供养人妆造的当代转化，本质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视觉对话”，通过“数字基因库建立―模块化元素解构―时尚语境转译”的方法论体系，传统敦煌造型体系得以突破壁画平面性与历史局限性，形成可延展、可交互、可消费的现代设计资源。本研究的创新价值在于，首先构建“形―色―质―意”四维转化模型，将壁画中的“材质肌理”与“文化寓意”纳入设计转化维度；其次，提出“技术保真+美学创新”的双轨策略，既通过多光谱成像等技术保持文化原真性，又借助模块化设计激发创新活力；最后，打造“学术―设计―商业”的生态闭环，使敦煌艺术从博物馆走向生活场景。

未来研究可向两个方向持续深化：一是探索AI生成式设计在纹样创新中的应用，通过训练壁画纹样数据集实现传统元素的智能重组；二是拓展跨媒介叙事，如将供养人妆造转化为NFT数字藏品，结合元宇宙场景构建文化消费新形态。正如前敦煌研究院院长赵声良所言：“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化，不是简单复制古代符号，而是要让传统审美精神融入当代生活，与现代人的情感、需求产生共鸣。”敦煌莫高窟第98窟供养人妆造的转化实践，正是这一文化融合理念的生动印证。

（作者单位：兰州现代职业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