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蔚

在构建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与推进共同富裕的时代背景下，工人文化宫作为服务亿万职工的重要阵地，其转型发展尤为关键。现以四川省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复兴实践为例，采用案例分析与经验总结相结合的方法，探讨其如何摆脱设施陈旧、功能单一的困境，实现标准化、多元化、智慧化发展。研究指出，当前全国工人文化宫普遍面临机构属性多元、编制管理僵化、专业人才匮乏等系统性挑战，制约了其服务能力与创新活力。新时代工人文化宫的高质量发展，应坚持公益性与创新性相统一，通过“空间重构、内容精准、资源整合、数字赋能、机制创新”五维并举的策略，尤其在管理体制上突破编制束缚，构建灵活高效的人才激励体系，从而激发内生动力，打造凝聚职工、服务社会的“精神共富家园”。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实践为全国同类场馆提供了可借鉴的“在地化”解决方案与系统性方法论。

工人文化宫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工会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承载中国工人阶级集体记忆、满足其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巩固主流意识形态阵地的核心公共空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工人文化宫作为“工人的学校和乐园”，经历了从计划经济时期的繁荣辉煌到市场经济转型期的阵痛迷茫，再到新时代追求高质量发展的复兴探索这一曲折历程。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发展轨迹，正是这一宏大历史叙事的缩影和颇具代表性的地方实践：1987年建宫初期，它凭借稀缺的文化娱乐功能，迅速成为全市职工群众假日休闲的“网红打卡地”；随着社会经济结构剧变和文化消费市场多元化，它一度陷入“以租养宫”的生存困境与功能定位的迷茫；直至2012年，依托异地新建的物理契机和深化改革的思想共识，它通过一系列战略性、系统性的改革创新，成功转型为集技能培训、文化展览、体育健身、心理关怀、休闲社交于一体的区域性、综合性职工服务枢纽，并于2023年成功入选首批全国标准化工人文化宫。其持续开展的“职工才艺培训”等品牌项目深入人心，正如一位在此学习了十余年的退休教师所言：“这里不仅是学习技艺、提升自我的课堂，更是我们排遣孤独、建立友谊、找到集体归属感的温暖港湾。”

当前，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在职工文化服务领域表现得尤为具体。伴随职工队伍的代际更迭（新一代产业工人、大量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加入）、需求层次的跃升（从基础娱乐到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社会认同与家庭和谐）以及数字化生活方式的全面渗透，传统工人文化宫以场地出租、文体活动为主的单一化、被动式服务模式，面临着吸引力弱化、覆盖面缩窄、效能低下等严峻挑战。更为深层次的制约，源于全国工人文化宫长期以来存在的“体制多样性困境”与“编制管理僵化”问题。机构属性上，事业、企业、事企混合等多种形态并存，导致其在经费保障、考核导向、管理权限上各行其是，缺乏统一、科学的发展标准。人事管理上，许多作为事业单位的工人文化宫深受编制“冻结”、进出通道不畅、薪酬体系缺乏弹性之苦，陷入“专业人才引不进、骨干人才留不住、在编人员活力不足”的窘境，人员结构老化与专业技能短板直接制约了服务项目策划的创新性与运营管理的专业化水平。因此，探索如何让这棵承载着国家工业记忆与工人阶级情感的“老树”深植沃土、发出“新枝”，实现向现代化、生态化“精神共富家园”的战略转型与功能重生，已成为一项兼具理论必要性与实践紧迫性的重大课题。

本文旨在将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老树新枝”实践，置于全国工人文化宫面临的普遍性制度困境与新时代国家公共文化服务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双重语境中进行深入考察。系统梳理其转型的内外动因、创新的实施路径与可量化的具体成效，并重点剖析其在应对管理体制与编制约束这一核心难题上所采取的本地化、创造性策略，力求超越个案的简单描述，提炼出一套蕴含普遍性发展理念与可操作性行动框架的“攀枝花经验”，期望能为新时代背景下全国各类工人文化宫突破发展瓶颈，提供具有实证支撑的决策参考与理论启迪。

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发展现状与转型动因

阵地建设体系化：从单点突破到全域网络覆盖

攀枝花市已构建起“1+3+2”梯度式工人文化宫阵地体系，包括1个市级总宫、3个县级宫和2个区级职工服务中心，形成覆盖全域、辐射基层的服务网络。市级新宫于2012年启用，占地面积约4.7万平方米，建筑面积超3万平方米，配备培训教室、心理驿站、职工书屋、工匠展厅、家风馆等功能空间，并配套文化广场、法治公园、相亲角等开放区域，年服务能力超10万人次，成为城市文化新地标。县级与区级阵地通过提档升级，实现了从“有”到“优”的转变，共同织密了职工服务实体网络。

服务升级内驱力：从单向供给到需求牵引的生态构建

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转型的根本内驱力源于对新时代职工群体需求结构性变迁的深刻洞察与主动回应。过去以被动提供舞厅、录像厅、茶馆等标准化娱乐设施为主的“供给主导”模式，已与当代职工尤其是年轻职工对技能增值、圈层社交、心理健康、亲子育乐、文化认同等多元化、个性化、高品质精神文化生活的强烈渴望严重脱节。职工的需求正呈现从“浅层娱乐”向“深度赋能”、从“个体消费”向“社群共建”、从“被动接受”向“主动创造”的显著跃迁。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时代之变，并选择以“职工书屋”这一传统项目的活化与拓展作为战略转型的关键支点。他们不再将书屋视为简单的藏书阅览室，而是将其重新定位为连接各类文化服务的“枢纽平台”和营造学习交流氛围的“文化客厅”。通过这一支点，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成功地将服务核心从低附加值的“场地空间出租”业务，转向高附加值的“文化内容生产”“社群关系运营”“服务生态构建”，从而实现了从边缘化的陈旧娱乐场所到充满活力的区域性文化社区的“人气逆袭”与品牌重塑。

共性问题聚焦：管理体制异构与编制束缚的深层挑战

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创新实践并非在一个理想的、无约束的制度真空中进行，其发展始终面临着普遍存在的制度环境与现实制约。当前，制约全国绝大多数工人文化宫高质量发展的一个核心瓶颈，在于“管理体制的异构性”与“编制管理的僵化性”相互交织所形成的制度性束缚。一方面，机构属性“五花八门”，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事企混合经营等多种形态并存，导致其在财政经费来源（全额拨款、差额补贴、自收自支）、上级考核标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权重）、内部管理权限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异与混乱，难以形成统一、科学的高质量发展评价与引导体系。另一方面，对于占比较大的事业单位性质文化宫而言，传统编制管理制度如同“紧箍咒”：编制总量“只减不增”成为常态，人员进出口渠道狭窄，薪酬福利体系与市场严重脱节，绩效激励难以有效实施。这直接导致了三重困境：急需的策划、运营、数字技术等专业人才因编制所限无法引进；原有的业务骨干因薪酬与职业发展前景选择离开；部分在编人员则可能因缺乏有效激励而活力不足。人员结构的老龄化与专业技能的缺失，使得许多工人文化宫在项目策划上缺乏创意，在运营管理上沿用行政化旧习，服务质量与效能提升缓慢。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在发展中亦无法完全规避此类挑战，但其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没有消极抱怨或坐等政策，而是主动向市委、市政府、市总工会汇报沟通，积极争取上级部门支持，同时进行内部用人机制与激励制度的创新，探索出一条结合本地实际的改革路径，为全国工人文化宫破解这一普遍性难题提供了实践样本与“地方试点”。

未来发展的核心维度与“攀枝花”路径

阵地拓展：从功能场馆到“职工文化综合体”的空间重构

未来，工人文化宫应超越传统的“场馆”思维，致力于构建多功能、沉浸式的“职工文化综合体”。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规划体现了这一方向：优化空间布局，增设集亲子共读、互动体验于一体的亲子共学区，打造家风家教馆、职工课堂、非遗精品展示角。这种重构不仅是对物理空间的升级，更是对服务场景的重塑，旨在使工人文化宫成为职工愿意停留、参与和创造的“第三空间”。

内容精准：建立“需求采集―敏捷响应―动态评价”的

闭环服务体系

在信息爆炸和选择多元的时代，精准化、个性化、体验式的服务是工人文化宫保持持久吸引力的生命线。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探索并初步形成的“职工点单―工会派单―文化宫接单―群众评单”服务闭环机制，实质上是公共服务领域一次成功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该机制通过线上问卷、线下座谈、社群互动、活动反馈等多渠道动态采集职工需求，经过整合“派单”后，工人文化宫进行创意“接单”和项目化执行，再由服务对象进行满意度“评单”，评价结果直接反馈至下一轮服务设计。例如，针对青年职工婚恋难题，常态化组织开展以“会聚良缘”“51情缘”等为主题的特色活动；针对产业工人技能升级诉求，联合人社部门、职业院校开展“订单式”“靶向式”职业技能培训；针对职工家庭对高质量亲子陪伴的需求，策划“非遗传承・乐享双节”等将传统文化知识与亲子手作体验深度融合的工作坊。这种以“小切口、深挖掘、强互动”为特征的“微项目”设计，确保了每一项服务都“接地气、有人气、有生气”，真正实现了服务供给从“我有什么就给什么”的供给思维，向“你需要什么我就创造什么”的用户思维的根本性转变。

资源整合：构建“文化+”开放式、平台化合作生态

单一主体的资源有限性决定了工人文化宫必须走开放融合之路。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积极“破圈”联动，与市文旅局合作引入非遗传承人资源库，与市残联携手打造“阳光书屋”无障碍阅读区，形成了“文化+非遗”“文化+亲子”“文化+助残”等多元服务模块。此外，其还通过“宫企合作、宫校合作”等模式，在功能不变、产权清晰的前提下引进社会化资源，共建实训培训基地，实现了资源共享与效益共赢。

数字赋能：建设线上线下深度融合的智慧文化宫

数字化转型是突破物理空间限制、实现服务普惠的关键。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依托微信公众号平台，实现了活动预告、线上报名、直播授课（如“共富大讲堂”）、云端展示等功能，将服务延伸至车间班组和职工家庭。数字手段不仅扩大了服务的覆盖范围，还通过数据沉淀为后续的服务优化提供了决策依据，实现了服务效能的全链条提升。

机制创新：突破编制束缚与激发内生动力的关键改革

针对全国工人文化宫普遍存在的编制与管理困境，必须从机制层面寻求突破。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在市委编办、市总工会的支持下，积极探索“编制统筹+岗位聘任”双轨制，打通专业技术人才职业发展通道，实施绩效激励与项目化运作。同时，通过引入社会资源等方式，构建“需求―供给―反馈―优化”的良性循环，在坚持公益性的前提下提升运营活力与社会效益。

实践成效、普遍启示与推广价值

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经验提供了以下启示。

一是公益性与创新性可协同推进。公益是根基，创新是引擎，二者在机制保障下可相互促进。

二是以“小切口”推动系统变革。以职工书屋等具体载体为支点，引入社会力量，通过模式创新撬动整体服务升级。

三是职工参与是服务生命力的源泉。建立常态化需求反馈与评价机制，确保服务始终贴近职工需求。

四是工人文化宫应成为资源连接器与社会融合平台。连接传统与现代、职工与社会、线上与线下。

五是编制与机制创新是持续发展的制度保障。通过体制优化与人才激励，突破人员发展瓶颈，释放组织活力。

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的探索与复兴之路雄辩地证明，在扎实推进共同富裕、丰富人民精神世界的新征程中，工人文化宫这一具有中国特色的制度设计与文化资产，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因其深厚的工人阶级情感根基、广泛的组织网络优势以及公共服务的平台属性，在推进全体职工精神共同富裕、加强基层社会治理、筑牢意识形态阵地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与巨大潜能。其成功的转型实践，本质上是一次深刻的组织再造与功能重生，完成了从“孤立的物理空间”到“活跃的情感共同体”，从“单一的文化娱乐站”到“复合的综合服务体”，从“行政化的内部单位”到“平台化的社会枢纽”的三重跨越。

展望未来，工人文化宫的发展应被提升到更高的战略层面，锚定“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繁荣发展职工文化的主阵地”和“工会组织参与社会治理的关键抓手”的全新定位。这要求全国各级工会组织和文化宫的管理者，必须共同正视并合力破解体制机制难题，在省级乃至全国总工会层面，加强顶层设计与政策协调，积极联合部门，探索出台一套更具弹性、更符合工人文化宫公益属性与发展规律的指导性意见或试点政策，为基层改革提供明确的政策依据和支持。

当厚重的工业历史记忆与鲜活的时代创新灵感相互激荡，当制度的藩篱在改革的智慧和勇气下逐步消融，工人文化宫这座浸润着工人阶级汗水与欢笑、寄托着亿万职工对美好生活向往的“精神家园”，必将在波澜壮阔的中国式现代化新篇章中，持续迸发出温暖而磅礴、深沉而持久的文化力量，照亮每一位劳动者的前行之路。

（作者单位：四川省攀枝花市工人文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