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怀

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如何能够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已成为重大时代课题。以北宋画作《千里江山图》为灵感创作的《只此青绿》，成功将传统美学元素转化为具有现代审美价值的艺术作品，具有典型的研究价值。该作品依托“言―象―意”三重架构，实现了对传统文化美学的现代化转型。在“言”层面，将画卷语言转化为身体语言；在“象”层面，将“青绿”意象立体化，构建古今“对话”；在“意”层面，通过“留白”与“意境”实现传统美学的现代化表达。这种坚守传统美学的创新发展，为后续同类作品提供了重要示范。

《只此青绿》的成功并非简单的形式创新，而是通过“言―象―意”三层耦合，实现了从“艺术语言”到“视觉意象”再到“传统美学”的现代化重构。三者协同建构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的转型，彰显出坚定的文化自信。

在“言”层面，《只此青绿》实现了艺术媒介语言的跨形态转译，将传统绘画的笔墨语言转换为舞蹈的肢体语言，并进一步运用蒙太奇、镜头等电影化手法拓展叙事维度。在“象”层面，《只此青绿》实现了艺术符号的现代性激活，将绘画中静态的、静观式的“青绿”色彩意象，转化为舞剧与电影中动态的、可参与叙事的角色化符号。在“意”层面，《只此青绿》实现了传统艺术文化美学精神的当代传承，将中国画中依赖想象的“留白”与“意境”，通过舞台的调度、光影的变幻和电影的镜头，转化为可感知、可沉浸的审美空间，激活了当代的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

在全球语境与社会加速发展交织的时代格局中，《只此青绿》以《千里江山图》为原型，通过对“艺术语言”的跨形式重构、“传统意象”的现代化融合、“传统美学”的当代性诠释，成功实现了传统美学作品的跨媒介传播与现代化转型。本文以“言―象―意”为框架，分析作品如何实现传统美学的现代表达。

观物取象：艺术语言与媒介形式的跨形态重构

“观物取象”是艺术创作的逻辑起点，强调对自然与文化物象的观察、提炼和符号化。《只此青绿》完成了从“传统笔墨”到“身体语言”再到“影像语言”的重构，构建起不同寻常的“言”，成功实现对传统美学的转译。

画卷语言到身体语言的叙事转译

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以“青绿山水”技法构筑起中国传统绘画的经典范式。以此为蓝本创作的舞剧《只此青绿》，将平面画作的视觉语言转化为立体舞台的身份叙事。中国传统绘画语言体系的核心在于“笔墨传情”，《千里江山图》中的笔墨不但仅是造型工具，还是创作者对山水精神的体悟：中锋用笔的稳健对应山峦的厚重，侧锋皴擦的灵动呼应流水的婉转，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模拟出山水间的光影层次和空间纵深。这种高度凝练的视觉语言如果直接搬上舞台，极易出现审美“失语”，原因在于绘画的静态叙事和舞蹈的动态表达完全不同。画中“披麻皴”笔法细腻，依山峦走势勾勒肌理，使静态的山石仿佛有生长的动态。与之对应的是舞者“垂手”动作中腕部微沉、指尖轻落的含蓄发力，恰似山峦沉潜的姿态。“青绿腰”以“拧倾圆曲”的体态美学，模拟画中山峰连绵的曲线形态，赋予静态的山水以流动的韵律。值得注意的是，此种语言转译并非简单的外形模仿，而是深入内核的“神似”传达。舞者呼吸的节奏与《千里江山图》笔墨的节奏形成隐秘共鸣：慢板动作对应笔墨的从容铺陈，快板动作呼应皴擦点染的急促利落，节奏上的契合使身体语言有效承接了画卷语言的精神内核。同时，舞剧用群舞和独舞的配合还原《千里江山图》的构图逻辑，群舞演员排成连绵起伏的队形模拟长卷中山水的延展之势，独舞演员用突出的姿态对应画中标志性的山峰意象，形成全景和特写的视觉转换，使叙事转译更加完整。

舞剧《只此青绿》的关键突破，在于将画卷上二维的平面语言，通过舞者的形态与体态转化为三维的动态语言，二者相互成就，以身体为媒介，成功实现了舞剧的叙事转译。

舞台语言到影像语言的展视听拓展

电影版《只此青绿》在舞台剧基础上拓展叙事维度与视觉边界，以银幕为媒介开展二次艺术创作，通过镜头语言与蒙太奇手法，将舞台的“剧场性”体验升级为沉浸式“电影化”表达，让观众进入精神沉浸的状态，实现视听体验的深度拓展。影片采用“戏中戏”结构，一条线索呈现舞剧演员排练《只此青绿》的幕后历程，另一条线索回溯《千里江山图》的创作历史，两条时空线索以平行蒙太奇交织并行，为观众补充丰富的叙事背景与情感层次。在镜头语言运用上，长镜头完整呈现“青绿腰”等动作的连贯性，特写镜头捕捉舞者指尖、眼神的细微情绪，将舞台上不易察觉的细节在银幕上充分放大。长镜头的使用保留了舞蹈动作的完整性、流畅性，让观众可以完整感知标志性动作的节奏美感；特写镜头聚焦舞者表情、肢体动作的细节，如手指颤抖、眼神坚定，大幅强化情感穿透力与观众共情力。此外，影片运用航拍镜头呈现群舞的宏大场面，将舞台有限空间拓展为无限延伸的山水意境，使观众仿佛置身《千里江山图》的全景长卷之中，实现视听体验的跨越式升级。这种以银幕为依托的视听拓展，打造出更具沉浸感与震撼力的视觉盛宴，成功完成从舞台语言到影像语言的现代化转型。

“观物取象”构成作品审美建构的起点。《只此青绿》通过对二维绘画语言的转换与媒介技术驱动下的作品再创造，既坚守传统文化美学内核，又为后续“立象”环节提供丰富的素材，实现传统与现代表达的初步联结。

立象尽意：传统意象与视觉符号的现代化融合

“立象尽意”是审美链条的核心，强调通过具象艺术形象传递深层内涵。《只此青绿》的现代化转型，其核心在于对“青绿”之“象”的再赋能，并依托银幕构建“古今对话”，将传统意象转化为与观众进行情感交流的符号。

静态意象到动态意象的“青绿”符号呈现

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以“青绿山水”奠定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经典地位。《只此青绿》对“青绿”之“象”的创造性转化，在于将画作中静态的色彩意象，转化为具有生命质感与舞台张力的舞者形象，并在电影语言中实现静态画意与动态表演的有机平衡。《千里江山图》以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层层晕染，色泽浓艳而不失清雅，既凸显山石的厚重质感，又传递江河的灵动气韵。舞台剧与电影版均以低饱和度青绿为主色调，配合灯光的明暗渐变，与“青绿腰”标志性舞姿结合，以其极具张力的体态与稳定的身体线条，将青山的险峻、静谧与灵动融为一体。此种色调选择饱含现代审美意识，既保留传统色彩的雅致意蕴，又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偏好，有效避免高饱和度色彩带来的视觉疲劳。同时，舞者服装造型加深了“青绿”意象：服装材质用哑光面料模拟山石质感，裙摆剪裁呈流水状曲线呼应江河灵动，服装上的刺绣细节借鉴画作笔墨纹理，使“青绿”符号从色彩延伸到造型，形成全方位的视觉冲击。更重要的是，动态的“青绿”意象被赋予了独立的叙事功能：舞者群舞时而如山峦重叠，时而像江水奔流，把《千里江山图》的山水意境转化为可以感知的动态场景，使“青绿”意象由静态的观赏对象变为动态叙事主体。这一转化让“青绿”不仅是一种颜色，更升华为对自然山水的精神向往与对生命自由的诗意追求。

“古今对话”符号的现代性建构

《只此青绿》对“象”的塑造，另一重突破在于构建出可感知、可共鸣的“古今对话”意义场域，形成承载文化精神的核心意象。作品借助电影化叙事手法，使跨媒介、跨时空的艺术实践变得生动具体。“古今对话”属于传统文化现代化转型的主要命题，怎样使当代观众同传统文化产生情感共鸣，这是诸多改编作品普遍面临的难题。《只此青绿》并没有采用直接的叙述手法，而是通过符号化建构实现含蓄而深刻的“古今对话”，更易被当代观众理解与接纳。舞剧中的“展卷人”本身便是极具功能的意象符号，以其视角串联起对古画的解读，以舞者肢体传递山水精神。展卷人并非对历史人物的简单复刻，而是当代观众的精神替身，其疑惑、感悟与赞叹，正是当代人面对传统文化时的真实心理写照。展卷人带领观众跨越时空，走进《千里江山图》的创作情境，与古代画家实现精神层面的深度共鸣。电影版“戏中戏”的结构，一边讲述幕后故事，一边穿插历史片段，为“古今对话”提供了更具体的叙事载体，使“创作的艰辛”与“传承的使命”被凸显。这场“古今对话”被赋予更深的情感色彩，编织成跨越千年的文化记忆之网，使画家、展卷人与观众进入同一情感共同体，成功唤醒文化记忆，并将其转换为文化认同与文化自信，完成传统意象的现代化转型。

“立象尽意”是艺术创作的核心。《只此青绿》通过跨媒介与跨时空的双重塑造，成功实现了对“象”的情感赋能。通过传统意象与视觉符号的现代化融合，“象”成为“言”的延伸与“意”的铺垫，为观众从感知到体悟搭建起坚实桥梁。

境生象外：传统美学与文化认同的当代诠释

“境生象外”是审美链条的终点，强调超越具象符号的深层体悟。《只此青绿》通过“言”与“象”的双向赋能，成功激活其背后的文化意蕴，从而实现更深层次的文化认同。

“留白”与“意境”的传统美学传承

《只此青绿》对传统意境的延续，并非机械的复刻抄录，而是创新性再转化，其核心在于实现了“留白”与“意境”从静态静观到动态体验的媒介化转译。在《千里江山图》中，“留白”是纸绢上的虚无空间，依赖观者的想象完成意义补全；“意境”是笔墨营造的审美空间，需由观者以心灵沉浸体悟。在舞台上，“留白”不再仅是视觉虚空，更是舞者的体态、渐隐的灯光与声音节奏共同构成的呼吸感；“意境”则由连绵的“青绿”身姿、空旷的舞台空间与悠远的音乐编织而成，形成包裹观众的氛围场。舞台留白以“缺席”艺术体现：当群舞演员逐渐退场，只留下独舞演员时，空旷的舞台空间就形成了视觉留白，使观众聚焦舞者的动作和情感，从而产生无限的想象；灯光渐暗形成光影留白，隐匿部分视觉信息，引导观众以想象填补场景。舞台意境的营造则依托多感官协同配合：悠远的音乐营造宁静氛围，舞者用肢体动作演绎出山水神韵，简约的舞台背景排除视觉干扰，使观众凝神体悟传统美学意境。在配乐过程中，古筝的清越与弦乐的绵长交织，既保留古典音乐的雅致韵味，又以现代编曲手法强化情感张力，让观众在视听融合中感知传统美学的现代表达。在银幕中，电影优化了色彩的饱和度与空间的纵深感，以镜头取代直观目视，通过特写与远景切换、焦点虚实变换，吸引观众的目光，实现更直观的“视觉留白”；同时，剧院式的沉浸体验让观众身临其境感受山水意境之美。《只此青绿》的成功，在于通过现代化媒介技术将“意境”这一抽象的审美理想变为可体验的效果，构建起独特的东方美学文化景观。

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的现代化转型

《只此青绿》通过对“青绿”意象的一系列创作与转换，从《千里江山图》的绢本笔墨，到舞剧的肢体叙事，再到电影的银幕表达，都是不同艺术门类对传统美学的重新解读，而多方面的塑造也成功激活当代观众的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当观众在剧院或影院中，其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文化的见证者与参与者，这种跨时空、跨形态的艺术实践，既为传统文化提供了当代传播载体，又推动不同艺术形态的特质碰撞融合，构成当代艺术领域中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由此引发的艺术共鸣，最终升华为坚定的文化自信。《只此青绿》的成功，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复刻，也不是对西方模式的盲目学习，而是立足民族文化精神进行创新。当“青绿”成为社会文化潮流，便超越艺术作品本身，标志着传统文化不再是载体上单一的文化符号，而是成为文化记忆与文化自信的身份认同源头。“青绿”潮流推动传统文化从艺术殿堂走向大众生活，如社交媒体上的“青绿腰”模仿热潮、相关文创产品热销等现象，都说明青绿意象已经成为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深度融入当代日常生活。文化符号的普及进一步加深人们对自身文化身份的认同――当人们谈论“青绿”时，不仅是谈论一部作品，更是表达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热爱与认同。此外，《只此青绿》的海外传播为文化身份认同的建构提供了新的视角，使世界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魅力，提升中华民族的文化软实力，让当代中国人在国际化背景下，更加清楚地认识自身的文化身份。

“境生象外”推动“意象”向外探索，引导观众超越“象”，主动探索其“意”。《只此青绿》通过“意象”的塑造，成功引发情感共鸣，而这正是传统文化在现代转型中最根本的“意”之所在。

《只此青绿》的创作实践，生动演绎了“观物取象―立象尽意―境生象外”的审美逻辑链条。该作品通过跨媒介的“言”之转化，再到“青绿”之“象”，最终到达古典美学传承与文化认同建构的高度。这种跨时空、跨媒介的探索揭示了传统文化的真正传承与延续并非简单复刻，而是通过当代视角与语言进行深层次创新转化，推动传统美学与当代媒介融合，使中华传统美学获得绵延不绝的生命力。在文化强国建设背景下，《只此青绿》的成功经验给传统文化作品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借鉴。既需要深入挖掘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保留其文化基因，又需要顺应时代发展潮流，以现代媒介技术与审美语言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只有如此，才能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中重新焕发生机，增强民族文化自信，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向世界。

（作者单位：宁波财经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