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蕊

扬州市图书馆打造的“城市书房”体系，经过近十年的探索，已从单一的阅读服务点，转型为深度融入城市肌理、兼具文化魅力与经济活力的城市书房网络，形成了可资借鉴的“扬州模式”。本文以扬州城市书房实践为案例，旨在深入剖析公共图书馆建设城市书房实践，探讨将文化资源转化为驱动经济社会发展的有效资本的路径及其内在机制和多维价值，为我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力量释放提供理论思考与实践参考。

当前，我国正处在转变发展方式、优化经济结构、转换增长动力的关键期。文化作为“慢变量”和“软实力”，对凝聚城市精神、塑造区域品牌、激发创新活力、促进消费升级的重要性日益凸显。“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已成为国家层面的战略共识与学术研究的前沿议题。在此背景下，公共图书馆如何突破传统的“藏书”与“借阅”功能定位，主动融入经济社会发展主战场，成为亟待探索的时代命题。

扬州实践：城市书房如何成为文化赋能的“七维引擎”

2015年9月，扬州第一家24小时城市书房在广陵新城建成，开启了扬州阅读新时代。此后，扬州市图书馆以“城市的教室、市民的书房”为目标，通过完善公共图书馆服务体系，特别是以城市书房为重点的建设举措，积极构建现代公共阅读服务体系，以满足人民群众对高质量阅读的需求。扬州市委、市政府还将城市书房作为民生“一号文件”的实事项目，坚持在城市最繁华、最漂亮、离群众最近的地方建设城市书房，让广大群众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便捷、高效、普惠的公共文化服务。截至2025年，扬州共建成70家城市书房，其中24小时城市书房有7家，基本形成“15分钟阅读圈”的发展格局，公共图书馆服务网络覆盖率超90%。图书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珍藏，而是市民触手可及的公共文化资源。这些分布在各个角落的城市书房，仿佛一座座“文化灯塔”，成为扬州的“精神高地”。

立法保障：奠定可持续发展的制度基石

扬州在探索建设城市书房的过程中，逐步认识到标准化的重要作用，通过不断总结实践经验，制定城市书房建设标准，以标准为引领，持续提升城市书房建设水平，形成城市书房标准化建设的“扬州模式”。

2019年6月，由扬州市图书馆主导制定的扬州市地方标准《24小时城市书房建设运行服务规范》出台，从规划选址、建筑设施、装饰设计、业务系统、资源配置、运行维护、服务提供和考核评价等方面，对城市书房建设与管理进行统一规范，同时引入智能化、绿色化理念，为后续建设指明方向。2022年12月1日，《扬州市城市书房条例》正式施行，这是全国首部以城市书房为主题的地方性法规，荣获2022年度江苏省人大立法精品培育工程项目。这部法规不仅为城市书房建设提供了法治保障，使城市书房建设、运行、管理等方面均有章可循，更为书香城市建设树立了示范引领。2023年8月，扬州编制了江苏省地方标准《24小时智慧城市书房建设与服务规范》，为城市书房的智能化、精细化管理提供了科学指导与有力保障。据统计，全国有143个城市在建设城市书房时，参考了扬州制定的标准。

空间重构：编织触手可及的“文化毛细血管网”

传统公共文化服务设施往往遵循行政区域划分标准进行规划布局，而空间重构理念的落地则突破了这种既定的区域边界，将文化服务场景深度融入民众的日常生产生活。无论是书店、咖啡馆、城市公园、商业聚集区等城市场景，还是传统村落、农家院落、特色民宿、乡村旅游打卡地等乡村载体，都能成为文化服务延伸的场所，推动公共文化服务的触角延伸至街头巷尾与田间地头。

自2015年起，扬州市主动顺应群众文化需求的迭代升级趋势，在全力营造浓厚全民阅读氛围、提升市民文化服务获取便捷度的同时，格外注重挖掘地方文化特色内涵，针对不同年龄、职业、兴趣的群体开展差异化功能设计，成功打造出一批具有鲜明辨识度的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如珍珠般散落在城市街巷的城市书房，凭借低成本运营模式与多元化复合功能，显著提高了公共文化服务的便捷性，提升了市民的满意度。从具体实践案例看，广陵新城城市书房有效填补了城东片区公共图书馆服务的覆盖空白；位于东关街历史街区的街南书屋城市书房，整体风格古韵悠然，与历史街区的传统风貌相得益彰；地处虹桥坊繁华商圈的城市书房，则以精巧雅致的空间设计，既为本地市民提供了舒适静谧的阅读之所，也成为外来游客感知扬州文明城市形象的重要窗口。依托科学化统筹规划、合理化空间布局与精细化建设运营，扬州市真正让广大市民成为城市公共文化空间的参与主体与受益主体。从城市书房的选址论证、空间功能设计到图书采购清单的拟定，相关主管部门均面向社会公众公开征求意见建议，通过组织开展“最美阅读空间，请你来设计”“你选书，我买单”等系列互动活动，充分激发了社会公众的参与热情。在此过程中，众多市民实现了身份的转变，从城市书房的直接受益者转变为志愿服务者，主动投身到城市书房的日常服务与管理工作中。这些城市书房大多邻近社区、景区与核心商圈，均配备了智能化自助借阅系统，且实行全年无休开放模式，年均服务读者逾200万人次，真正将“书香飘散在每个人身边”的美好愿景转化为现实图景。

美学赋能：打造“引流聚气”的“城市文化磁极”

在规划设计与建设施工阶段，城市书房便将“怎样吸引读者主动迈入空间”列为核心考量要素。扬州市图书馆以“城市书房+地域特色”为核心打造思路，推动公共文化空间与当地自然人文风貌深度融合，从而实现文化服务载体的“融入式”发展目标。从具体实践案例来看，位于运河三湾风景区旁的三湾城市书房，以运河文化的发展演变历程作为空间设计脉络，让读者在浓郁书香氛围中亲近自然生态景观，被大众亲切誉为“会呼吸的书房”；沙头村的草垛子书房，建筑外形模拟乡村常见的农舍草垛，馆藏图书则以农业生产知识、中小学课外读物为主，成为文化赋能乡村旅游发展、助力美丽乡村建设的鲜活实践案例；七里河城市书房的整体造型宛如灯塔，设计灵感源自公园内部遗留的老厂房烟囱，是工业遗址活化利用的典型范本，书房内部以工业风为装饰基调，墙面中央位置陈列着客车车头实物展品，以此呼应扬州工业发展的历史记忆，两侧的大型书柜形似敞开的工业厂房大门，整体空间充盈着科技感与现代气息，享有“城市之光”的美誉；竹西•一束光城市书房的设计灵感源于“扬州八怪”代表人物高凤翰的山水画作，由意大利米兰的建筑设计师倾力打造，黑瓦白墙的建筑外观掩映于翠竹红叶之间，远观时如同层峦叠嶂的自然景致，近看则似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如今已成为扬州市颇具人气的文化打卡地标。

截至目前，扬州市已建成投用70家风格迥异的城市书房，这些文化空间从建筑外观造型到室内功能布局，均彰显出时尚气息与创新理念，逐步形成具有辨识度的场馆IP品牌，持续吸引着本地市民与外地游客走进阅读空间，亲身感受书香气息与城市文化底蕴的交融共生之美。

多元共建：激发文化空间的“市场化活力”

扬州城市书房创新采用“两权分置”模式，政府主要发挥统筹引导作用，其核心不在于直接投入大量资金开展设施建设，而在于有效撬动与整合社会力量发挥作用，从而共建共管共享设施空间和服务资源。例如，STARRY书房是扬州首家民资注入的城市书房，经营模式参照网红书店，举办过插花讲座、音乐分享会、“以书换书、以书换菜”物物交换活动；邗建书房是较早探索企业冠名的城市书房，融入文创、咖啡等业态，将城市书房阅读衍生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街南书屋城市书房则是结合历史街区风貌，将其打造成网红打卡点。通过社会化运营，城市书房不仅保有公益属性，更衍生出讲座、非遗体验等多元服务，年举办活动超百场，释放出“书卷香+烟火气”叠加效应。

机制创新：保障高效运行的“治理现代化”

从全国首个高速服务区城市书房到全国首个高铁系统内城市书房，再到全国首个进入机场的城市书房，扬州不断突破创新，采取多种共建模式，20家书房获评“江苏省最美公共文化空间”。2023年，“扬州市城市书房建设”入选中宣部“2022―2023年全民阅读优秀项目”。在书房地图持续扩张的同时，如何实现高效管理，是当前值得深入思考的重要议题。2022年12月1日正式施行的《扬州市城市书房条例》中的“志愿服务”为这一难题提供了创新解法。扬州市图书馆采用“三人两馆”模式，即三个工作人员为一组，定向管理两家城市书房。同时，广泛招募文化志愿者团体和个人参与管理，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管理机制。《扬州市城市书房条例》鼓励公民参与城市书房志愿服务，城市书房负责组织志愿者参与图书管理、借阅咨询、阅读辅导和阅读推广等具体服务工作。

场景裂变：催化“文化+”产业融合新业态

城市书房不仅提供阅读服务，还逐渐拓展至城市旅游、经济发展等领域，构建消费新场景。依托“城市书房+非遗市集”“城市书房+文创咖啡”“城市书房+研学旅游”“城市书房+展览/沙龙”等模式，打造多元文化空间，提升阅读服务。以沿湖村渔家书房为例，这不仅是将书香向乡村辐射，也是用文化为乡村振兴赋能。渔家书房集乡土文明传承、文化惠民等功能于一体，形成了餐饮、民宿、文创、游学项目协调发展的产业集群。书房犹如镇域经济的“加油站”，为乡村振兴做了“加法”。

智慧服务：塑造主客共享的“数字文化新体验”

2023年，扬州市图书馆创新应用5G、物联网、人工智能、大数据等现代化信息技术，打造了“智慧城市书房平台”，平台可为读者提供书房智能导航、智能语音讲解、AR（增强现实）全景预览、数字主题书房、书房预约、书房点评、AR阅读体验、全国书房一键导航、智能客服等服务。同时，通过分析后台数据，了解读者偏好，动态调整书籍配置。例如，在农民工子弟集中的社区书房增设少儿绘本；在广陵科技产业园周边书房补充科技类书籍等；在图书借阅、电子阅读等服务中，智能阅读推荐系统能够实时向用户推送其可能感兴趣的图书或相关文化活动。

未来展望：从“文化空间”迈向“发展引擎”的路径深化

站在“十五五”时期加快文化强国建设的时代潮头，扬州城市书房的发展已不仅是公共文化设施的完善，更是城市文化软实力向发展硬实力转化的关键探索。如何推动城市书房实现从“网红打卡地”到“长红文化地标”、从“流量集聚点”到“留量价值体”、从“传统藏书阁”到“多元文化客厅”的深度转变，成为其持续赋能城市发展的核心命题。因此，要以顶层设计为引领，推动城市书房从规模扩张的“快车道”转向持久稳定、高质量运营的“慢车道”，在机制创新、功能升级、品牌塑造等方面精准发力，让文化空间真正成为驱动城市发展的核心引擎。具体而言，可在以下几方面着力。

创新运营机制：从“政策输血”到“自我造血”，激活可持续发展动能

长期以来，公共文化设施多依赖政府财政支持，存在运营活力不足、服务针对性不强等问题。扬州城市书房要实现长效发展，必须打破“政府包办”的传统模式，构建“建、管、用”并重的运营体系，建立健全科学的准入与退出机制――对运营效率低、服务满意度差的书房及时调整优化，对群众需求高、运营效果好的书房加大资源倾斜。在此基础上，应积极引导社会力量深度参与。一方面，探索“公建民营”“民建公营”“民办公助”等多元合作模式，如引入有资质的文化企业负责城市书房的日常运营，政府通过购买服务、补贴场地等方式提供支持，既减轻财政压力，又借助企业的市场化思维提升服务品质；另一方面，鼓励社会组织、志愿者团队参与管理，如联合本地高校成立“书房志愿服务队”，让大学生参与书籍整理、读者引导、活动策划等工作，既丰富服务力量，也增强市民对文化空间的归属感。这种“政府引导+社会参与”的运营模式，能让城市书房摆脱对政策的过度依赖，形成“自我造血”的良性循环。

融入区域战略：从“配套服务点”到“功能核心区”，提升公共文化效能

城市书房并非孤立空间，而是区域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重要节点。未来，扬州城市书房应主动接入市、区两级图书馆的总分馆体系，实现资源共享、服务联动。借助总馆的文献资源优势，定期更新书房的图书品类，满足不同群体的阅读需求；依托总馆的专业人才团队，为城市书房工作人员提供培训指导，提升服务专业性。同时，要充分发挥社会力量的灵活性，在满足基本公共文化服务（如图书借阅、阅读空间打造）基础上，拓展非基本公共文化服务。针对年轻群体推出“职场技能提升工作坊”，联合行业专家开展新媒体运营、职场沟通等课程；针对家庭群体打造“亲子文化沙龙”，开展绘本阅读、手工制作等活动；针对老年群体开设“智慧生活课堂”，指导智能手机使用并宣传健康养生知识。通过“基本服务保底线、特色服务提品质”模式，城市书房可从单纯的“配套服务点”升级为区域公共文化服务的“功能核心区”，从而更好满足群众多样化、高品质的文化需求。

深化智慧应用：从“传统服务”到“智能交互”，构建数字化文化神经中枢

在数字化浪潮下，智慧化是城市书房提升服务效能的必然选择。未来，扬州城市书房应积极运用数智技术，构建“可感知、可交互、可决策”的智慧服务体系：在服务端，通过分析读者的借阅记录、活动参与数据，精准把握不同群体的需求，开展个性化资源推荐，如为备考学生推送考试辅导书籍，为文学爱好者推荐最新小说，让服务更具针对性；在管理端，依托服务大数据优化资源配置，如根据不同时段的人流量变化调整开放时间，根据热门书籍的借阅情况及时补充库存，提升运营效率；在体验端，引入人工智能、VR（虚拟现实）/AR等技术，拓展沉浸式服务场景，如通过VR设备还原扬州古代书院场景，让读者“穿越”时空感受文化内涵；开发智能机器人，为读者提供图书查询、导航引导等服务，增强互动体验。智慧化升级能让城市书房打破时空限制，为群众提供更便捷、更丰富的文化服务。

从传统“藏书楼”到“文化客厅”，再到“发展引擎”，公共图书馆的角色正在发生深刻嬗变。扬州市图书馆以城市书房为支点，通过系统性的创新实践，生动诠释了文化如何赋能经济社会发展。实践表明，当文化不再曲高和寡，而是通过精心设计的空间、充满活力的运营和前沿科技的加持，深度融入百姓生活和城市肌理时，便能释放出巨大的经济能量和社会价值。这种以文化空间为载体的赋能模式，不仅打通了公共文化服务的“最后一公里”，更开辟了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文化快车道”。展望未来，持续深化这一模式，推动城市书房实现质量、效率与动力的变革，必将使其在健全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助推我国现代化建设的伟大征程中，贡献更为磅礴的图书馆力量。

（作者单位：扬州市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