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然 李欣颜

城建档案兼具凭证价值与鲜明的文化属性，但其文化功能则长期淹没于行政管理的工具性定位中。现以文化记忆理论为基本视角，结合档案学已有研究成果与国家文化政策导向，系统审视城建档案的文化属性及其从工具理性向价值理性拓展的内在逻辑。研究认为，城建档案的文化功能集中体现在四个维度：其一，作为城市历史记忆的存储与传承载体，以客观文献为媒介锚定城市集体记忆；其二，通过历史图纸与建设沿革的开放展示，积极建构市民的文化认同与地方感；其三，为历史建筑和历史街区的认定、修缮与活化提供不可替代的基础支撑；其四，作为具有历史真实性的内容资源，为影视、文旅、文化创意等产业提供原始素材。在路径优化层面，本文提出以理念重塑确立文化资源的档案观、以数字化与开放鉴定并举推进资源整合、以平台建设拓展多元传播场景、以制度保障完善跨部门协同与人才培育机制。

城市是人类文明积累的空间载体，而城建档案则是记录城市建设积累过程的历史凭证。城建档案以技术语言忠实记录了城市空间的生长脉络，承载着特定历史时期的城市建设理念、工程技术水平与社会生活图景。随着文化强国战略的深入推进与城市更新行动的蓬勃兴起，城市建设档案的文化功能认知格局发生改变。2021年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档案法》多处强调档案在文化建设中的积极作用，将档案资源开放利用与文化传承纳入同一制度框架。《“十四五”全国档案事业发展规划》进一步明确提出推动档案资源社会化开发利用、增强档案公共文化服务能力的战略方向，为城建档案文化功能的系统发掘提供了政策依据。在城市历史肌理的保护与活化中，城建档案作为城市历史的“底图”，其文化价值亟待系统发掘与有效利用。文化记忆理论对档案的文化功能进行了系统阐释，档案不仅是文化记忆的重要载体，还兼具存储记忆与功能记忆的双重价值，能够通过记忆的建构与激活，塑造社会群体的文化认同。本文以城建档案的文化功能为核心议题，系统建构其功能框架，探讨可操作的路径方案，为档案管理实践与城市文化建设提供参考。

城建档案文化属性的理论审视与功能拓展

城建档案的内容构成与文化属性

依据《城市建设档案管理规定》，城建档案主要涵盖城市规划、市政基础设施建设、房屋建筑及其附属设施、城市地下管线等方面的文件材料，包括工程设计图纸、竣工图、施工记录、验收报告、批复文件等多种类型。从档案学视角来看，城建档案不仅具有凭证价值与现实参考价值，更承载着深刻的文化属性。其一，记忆载体属性。城建档案是城市建立、发展与变迁过程的客观记录，构成城市记忆形成的基础性支撑，其对城市发展轨迹的系统保存使城市记忆得以延续。其二，历史叙事属性。城建档案通过建筑图纸、工程记录、竣工文件等具体材料的系统积累，将城市建设的历史进程以可查阅、可还原的形式固定下来，市民对城市演变的认识得以具象化。其三，文化认同属性。城建档案的开发利用有助于梳理城市历史脉络，深化市民对本地文化传统的理解，平衡城市现代化改造与历史文化传承，强化市民的归属感与身份认同感。

文化属性的理论依据

城建档案文化属性的确立，在中国档案学理论体系中已有充分依据。《档案学概论》在论及档案的文化作用时指出，档案是民族文化的集中体现、历史文化积累的重要载体与文化创新的基础，文化功能是档案社会价值的重要维度之一。徐拥军系统梳理了档案记忆观的三重理论基础，指出档案作为社会记忆的物质载体，在集体记忆的传承与传播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系列重要论述，将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置于文化强国战略的核心位置，强调“历史文化是城市的灵魂”，为城建档案文化属性的认定提供了政治话语层面的有力支撑。城市建设的历史记录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赓续传承之间存在内在关联，城建档案作为城市文化历史的文献见证，其文化属性在该框架下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城建档案不仅是城市建设活动的原始记录，更是城市记忆的重要物化载体，承担着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文脉传承的双重功能。

从工具理性向价值理性的功能拓展

长期以来，城建档案的管理逻辑以工具理性为主导，以满足查阅、复原、仲裁等实用需求为根本目的，其制度设计与服务模式均围绕行政效能的最大化展开。随着城市发展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更新”，以及公众文化消费需求的持续升级，城建档案对城市文化认同、历史记忆与精神建构的贡献逐渐获得更多关注。在城市记忆工程框架下，通过视觉重构等技术对城建档案承载的历史文化信息进行深度挖掘与多媒体演绎，可突破“重藏轻用”的传统格局，档案信息服务可由封闭的行政查阅转向面向公众的文化传播与沉浸式体验，在知识获取与情感共鸣两个层面同步激活档案的潜在价值。文化功能的拓展并非对行政功能的替代或否定，二者在实践中相互补充，可共同构成城建档案完整的价值体系，折射出档案事业在新的社会文化语境中主动调适其角色定位的内在逻辑，同时为城建档案开放利用制度的深化改革提供了重要的价值依据。

城建档案文化功能的多维表现

城市历史记忆的存储与传承

历史记忆是城市文化的核心构成要素，而记忆的延续依赖可靠的文献载体。档案具有区别于口述记忆与仪式记忆的客观性与可查证性，在社会记忆的建构与维护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锚定角色。档案的记忆功能是其文化价值的根源。城建档案正是以技术语言的严谨性与文献记录的持续性，承载着城市空间演变的集体记忆。建筑、街道与基础设施得以在文献层面留存，为城市历史叙事提供可查证的实物依据。与文学叙述或民间传说不同，城建档案中的工程图纸、竣工资料与规划文件以精确的空间数据和时间坐标记录着城市建设的真实过程，文献形式所具备的技术客观性赋予其在历史记忆建构中更为稳固的证据效力。城建档案的开放与利用不仅是专业领域的信息服务行为，还是参与城市文化记忆传承、维系城市历史认知连续性的重要社会实践。

以北京为例，北京市城建档案馆保存着大量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城市规划图纸与重要的建筑施工文件，这些材料不仅是工程史研究的第一手资料，更是还原城市建设时代精神面貌的重要依据。在城市更新背景下，部分历史街区因开发改造而面貌大变，城建档案中留存的历史图纸、声像档案成为复原街区历史肌理、讲述“老城故事”的珍贵素材。城建档案具有城市记忆体的功能，不同代际的市民得以跨越时间接触城市过去的建设记录，在历史连续性中理解城市的现状与未来。以济南老火车站为例，战乱损毁导致原始建筑图纸散失，加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档案管理体系尚不完善，相关资料未能及时归档留存。21世纪初，济南市政府启动重建计划时竟无图可依，城市记忆的物质性重构就此陷入僵局，这一案例反面印证了城建档案作为城市记忆核心介质的不可替代性。

城市文化认同与地方感的建构

文化认同是个体或群体对特定文化共同体的归属感与认同感，也是凝聚城市社会共同体的重要精神纽带。档案中蕴含着历史记忆，文化记忆的传承对于维系社会历史的整体性与延续性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础作用。就城市层面而言，本地历史文化资源的有序传播与开放利用是塑造市民文化认同、增强城市凝聚力的重要手段。档案机构凭借其系统保存地方历史记忆的职能优势，在满足公众文化认同需求方面具有强大的供给能力。城建档案尤为如此，其所记录的历史街区演变、标志性建筑建设历程及重大市政工程的规划实施过程，共同构成城市物质空间的记忆图谱，承载着市民对城市的情感积淀与地方归属。城建档案通过还原城市建设的历史现场、呈现空间变迁的演变脉络，为市民提供了重建地方感与认同感的文献依据，其开放利用的社会文化价值成为城市文化治理不可忽视的资源维度。

城建档案对城市文化认同的建构以具体的档案文献为媒介。当居民了解到所在社区的历史建设沿革，看到祖辈生活街区的历史图纸时，容易产生强烈的历史在场感与文化归属感。以杭州市城市建设档案馆为例，该馆近年来大力推进“杭州城建记忆工程”，以城建陈列馆为窗口，将馆藏历史图纸、建设照片等材料转化为面向公众的城市历史叙事。2023年，该馆进一步启动“城建记忆”档案资料公开征集活动，广泛向社会征集散存于民间的图纸、照片、影像等私人记忆载体，将公众对城市变迁的个体情感纳入城市集体记忆的建构过程。在城镇化进程中，流动人口对城市文化的认同往往面临较大挑战，城建档案的文化展示功能可为新市民提供了解城市历史的重要窗口，有助于加速其融入城市建设进程，这也与习近平总书记关于“让人民群众在城市生活得更方便、更舒心、更美好”的重要论述高度契合。

城市文化遗产保护的基础支撑

文化遗产保护是城市文化建设的重要议题，城建档案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础支撑作用。历史建筑与历史街区的认定、修缮与活化，均离不开对其历史状态的准确还原，城建档案中保存的竣工图纸、结构说明与历次改建记录，正是实现历史还原的核心依据。《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关于历史建筑档案的规定，客观上为城建档案参与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政策契机，但现行条文尚未就城建档案机构的具体职能作出明确安排。

城建档案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为城市记忆的留存与传播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原始凭据。北京市城市建设档案馆以馆藏1949年北京城原状沙盘模型为核心，该模型依据1∶1000人工勘测图纸，运用木刻工艺制作而成，长宽均超9米，真实再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北京旧城的空间格局与肌理特征，成为城建档案转化为城市历史认知媒介的典型案例。南京市城建档案馆依托馆藏民国建筑档案设立专题展览，公开展示中山陵手绘设计图、新街口广场历次规划方案等珍贵图纸，并以全球孤本《首都计划》英文版为镇馆之宝，将城市规划档案转化为可供公众感知的历史叙事，实现了档案资源从封闭保管向文化传播功能的初步延伸。历史图纸与规划文件蕴含的城市形态信息具有转化为公共历史教育资源的内在潜力。

文化创新发展的资源供给

文化产业作为国家战略性支柱产业，获得持续政策支持。城建档案在文化产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可成为文化内容生产的原始素材库，为影视、出版、游戏、文旅等领域提供具有历史真实性的内容资源。城市建设档案记录了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形制、街区肌理与市政工程演变脉络。区别于一般历史档案，其兼具空间信息与时间维度的文献特性能够为影视场景复原、城市题材文学创作及历史沉浸式游戏开发提供精确的物质环境参照。在文旅融合的政策导向下，城建档案承载的城市记忆与工业遗产叙事，亦可转化为文化旅游产品的核心内容支撑，拓展档案价值实现的产业化路径。

上海市城市建设档案馆的实践提供了较为完整的探索样本。该馆早期与上影集团合作拍摄城市建筑百年专题片《留住城市的记忆》，将馆藏历史建筑影像资料转化为影视内容产品。近年来，该馆进一步策划“光影留存城市记忆”照片巡展，2017年起先后推出十余次专题展览，使馆藏声像档案走出库房，服务公众城市文化认知。2024年，该馆与上海大厦联合设立全市首个“城建档案文化传播示范点”，以仿真复制件形式公开展出27张历史建筑图纸，初步实现了馆藏档案向文化展陈内容的转型。未来，应持续深化城建档案资源的整合开发，推动其向文化旅游、文化创意、游戏、影视等领域有序延伸，借助跨行业融合发展路径，实现档案资源社会价值与经济效益的转化。

城建档案文化功能开发的路径优化

以理念重塑确立“文化资源”的档案观

推动城建档案文化功能开发，首要任务是在观念层面完成从工具理性向价值理性的实质性转变，将城建档案从单一的行政管理工具重新定位为兼具历史记忆、认同建构与产业赋能等多元价值的城市文化资源。这一定位根植于档案学理论演进与国家文化政策的战略导向。《“十四五”全国档案事业发展规划》明确将提升档案公共文化服务能力列为核心目标，档案机构的职能边界也应从单纯的凭证保管延伸至文化供给的更广阔领域。

理念的转变难以依靠自发完成，外部激励机制的持续驱动不可或缺。在制度设计层面，可将文化开发成效指标系统纳入城建档案机构的年度绩效考核体系，以公众服务场次、文化产品开发数量、社会合作项目数量等可量化维度作为机构效能的重要衡量标准。在学术研究层面，应积极推动城建档案文化价值的跨学科研究，鼓励城建档案机构与高等院校、科研院所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围绕城建档案的历史信息挖掘、文化叙事重构与公众参与机制等议题形成稳定的研究积累。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门可定期组织跨城市、跨层级的经验交流活动，构建城建档案文化开发的实践共同体，先进理念在行业内部形成示范与扩散效应，推动观念更新由点及面、由表及里展开。

以数字化与开放鉴定并举推进资源整合

城建档案文化功能开发面临的核心资源壁垒集中体现为数字化程度不足与档案开放范围受限，将数字化建设与开放鉴定工作的协同推进作为资源整合的基本抓手是突破上述壁垒的关键所在。在数字化建设方面，应加快推进存量档案的高质量数字化转化，尤其是针对文化价值突出的历史图纸、竣工图等图像档案，引入高精度彩色扫描、三维点云测绘等技术手段，在确保信息完整性的基础上生成高品质数字副本，为后续文化产品开发提供可靠的技术基础。对于已具备一定数字化积累的机构，应进一步推进档案数据的结构化整理与元数据规范建设，提升数字档案的检索效率与二次开发适用性。

在开放鉴定方面，应建立科学合理的档案分级开放机制，对历史久远、涉密风险较低的城市规划文件与工程档案优先开展开放鉴定，在严格执行保密审查程序的前提下，逐步扩大面向社会的档案开放范围。借鉴部分城市档案馆在文化授权领域的先行探索，构建涵盖档案资源库与文化开发授权平台的双层运作机制，以分类管理的方式区分全面开放档案、授权使用档案与保密限制档案，为文化内容生产者、文旅开发机构与学术研究人员提供合规且便捷的资源获取渠道。

以平台建设拓展多元化文化传播场景

文化功能的充分实现依赖传播平台与展示场景的有效拓展，档案库房的物理边界不应成为文化价值流通的终点。在实体空间层面，城建档案机构可依托已有馆舍条件，建设常态化开放的城建档案文化展示区域，以历史图纸展、城市变迁影像展、城市建设工程史专题展等形式，将技术性档案材料转化为可供公众感知和理解的历史叙事。展陈内容的选题应兼顾不同社会群体的认知需求，面向专业研究者呈现原始工程图纸与建设批复文件，面向普通市民和青少年提供经过视觉化处理与故事化编排的城市历史内容，这种差异化的内容供给能够实现档案文化服务的分层覆盖。

在数字传播层面，充分发挥新媒体平台的传播优势，系统开发基于城建档案的多元数字文化产品，涵盖城市历史主题短视频、H5互动地图、增强现实历史场景复原应用等多种形态，将档案中记录的城市历史信息以更具互动性与沉浸感的方式推送至更广泛的受众，以历史档案数据为底层支撑，构建城市历史时间轴与空间叠加的可视化系统，实现文化传播与城市治理数字化的良性互动，其经验值得在更大范围内推广。

在文旅融合层面，与文化旅游部门开展深度合作，将城建档案资源有序融入城市历史文化旅游产品开发体系，围绕历史建筑、工业遗址、老城街区等空间节点，设计以“档案视角”为叙事特色的城市历史游览线路，将档案图纸与历史影像作为实地导览的信息支撑，切实提升文旅产品的历史厚度与文化辨识度。

以制度保障完善跨部门协同与人才培育机制

城建档案文化功能的长效开发，不能仅依赖档案机构的自我推动，稳固的跨部门协同机制与可持续的人才支撑体系才是根本保障。在跨部门协同机制方面，建议由地方政府统筹建立城建档案文化资源开发的联席会议制度，将档案、文化、住房城乡建设、文物保护、旅游等部门纳入同一协调框架，明确各方在城市历史文化保护与开发项目中的职责边界与信息共享义务。城建档案承载的历史信息既是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的基础依据，也是城市更新项目中历史肌理留存的重要参照。同时，应探索建立城建档案文化开发的专项经费保障机制，参照部分地方公共文化服务经费的分配模式，将城建档案文化项目纳入政府文化专项资金的支持范围，为制度落地提供稳定的财政保障。

在人才培育方面，城建档案文化功能开发对复合型人才的需求较为迫切，现有人员结构中兼具档案专业知识与文化产品开发能力的人才不足，需从增量培育与存量提升两方面同步发力。面向增量，鼓励城建档案机构与相关高校合作，开展订单式人才培养，在档案学、历史学、文化产业管理等专业培养方案中增设文化遗产开发、数字媒体叙事等模块课程，定向培养既懂档案管理规范又熟悉文化产品运营逻辑的专业人才。面向存量，通过系统性在职培训、跨机构挂职交流、与文化创意产业机构联合开展项目等方式，持续提升现有档案工作人员的文化开发意识与跨界合作能力，为城建档案文化功能的长期开发提供持久的人才动能。

城建档案以技术语言记录城市空间的演进脉络，其文化价值长期淹没于行政管理的工具性定位中。本文从历史记忆的存储传承、文化认同的积极建构、文化遗产保护的基础支撑与文化创新发展的资源供给四个维度，系统梳理了城建档案文化功能的多元表现，并围绕理念重塑、资源整合、平台建设与制度保障提出了相应的优化路径。未来，随着城市更新行动的持续深化与数字技术对档案管理实践的全面渗透，城建档案文化功能的开发空间将进一步拓展。档案工作者应主动摒弃“重藏轻用”的惯性思维，以开放姿态参与城市文化建设的整体进程，唤醒封存于库房的历史图纸与工程档案，使其转化为涵养城市精神的珍贵文化资源，让档案事业契合时代发展需求，彰显独特的时代价值。

（作者单位：北京市城市建设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