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

城市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通过观察其形成与发展过程，研究其特点，预判其演进趋势，可以发现，任何新建城市在经过若干年发展后，终将成为历史文化城市。在当今迭代如此迅速的时空语境中，历史文化城市是城市发展的最后阶段和形态，对历史文化城市的考察、爱护性建设，是发现城市魅力、促进城市可持续发展的重要议题。

城市发展中城市密码的内涵与类型

城市发展至今，已成为一个被赋予生命、不断生长的物质和文化共同交织的复杂系统，包括历史、文化、政治、经济、物质、自然、实体等要素。在这样宏大的系统中，城市日积月累的生长和变化、物质与非物质积淀，最终将以精神和非物质性的传承流传。于是，这些隐匿在城市时空中的、不因其他因素影响而产生颠覆性消失和变化的城市空间及要素构成的语法和逻辑，便是城市密码。而当城市密码长期存在的时候，便成为城市基因。一座伟大城市的深厚内涵与文化底蕴，依靠各方力量共同支撑与塑造，但城市基因、历史文化支撑与塑造却是其中最根本、最绵长的力量，就像城市的根系一样，根系深浅决定了枝干的挺拔程度及树叶的繁盛状态。

城市密码是长期且可被观察的存在，对其的研究与考察包含以下维度：一是历史性研究，其成果可概括为历史性城市密码；二是着眼于不同时期具体时间节点的日常性研究，其成果可概括为日常性城市密码，日常性城市密码又可分为个体层次、群体层次、共同体层次等。

历史性城市密码

如果说城市密码是在空间与场景中，各个实体与非实体性元素构成的语法和隐匿的逻辑，那么历史性城市密码则主要是指在以朝代更迭为脉络的纵向发展时空中，经过漫长的时空变换，仍然能够在宏观、中观、微观三层面的空间与场景构成中，对实体或非实体性元素的组构，保持恒长的稳定性，并发挥重要隐匿作用的规则、策略、方法与逻辑。基于我国城市绵延的历史，历史性城市密码主要包含两个层次：一个是农耕文明本源文化的宇宙观、世界观和通天观的大系统作用；另一个是长期贯穿于城市规划与建设中的本体规则与逻辑。

首先，农耕文明本源文化的根本作用。农耕文明是我国的本源文化，其核心在于亘古不变的由生生不息、通天观、阴阳观支撑的我国文化、文明的每一个时空片段，包括建筑、聚落、乡村、各级城市和区划等。中华民族农耕文明的本源决定了新石器时期华夏民族最初定居的基因，也决定了男耕女织的生存模式；在城市和建筑发展层面，决定了最初南北方建筑不同的形制：即从仰韶文化的半坡遗址发现的穴居和半穴居、从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遗址发现的干阑式建筑；决定了生生不息、天人合一的建筑、乡村、城市的最初选址、规划布局、四方五位、风向等的规定性。农耕文明的本源文化是华夏文化、文明的源头，是中国历史文化城市产生之后密码与基因的起源。

其次，中国历史文化城市规划与建筑中的规则与秩序。为了据守中正、生生不息与天人合一，中国传统乡村和城市建筑设计与规划，均对传统营建思想作出了本质性的总结与传承，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第一，为实现生生不息与天人合一，要遵守象天法地、堪舆风水的规律，如隋唐长安城在营建之初便秉持大风水格局的整体安排，形成“八水绕长安”的山水空间秩序；第二，为体现中正、守中的规定性，要遵守四方五行和中轴对称原则，从《考工记》记载的最初建城的基本模式起，每座具有厚重历史意蕴的历史文化城市，都保持着中轴对称的格局，如汉、隋、唐的长安/大兴城以及北京的紫禁城；第三，为贯彻等级观念，要遵循左上右下、三纲五常的规定，如西周丰镐双城在兴建初期便遵循“左祖右社”的布局要求。每座历史文化城市，自最初营建到今天，长期存在着由外至内的基本规定性与内在逻辑，它们与今天的日常生活、政策法规、社会需求、文化发展、城市建设等，在限定与自由中自然交融，在时空流转中凝结为深刻的历史记忆。

日常性城市密码

在漫长的历史时空中，包含着纵向维度，在每一个纵向切片处，还包含着横向维度。从城市基因与密码的视阈看，纵向的城市密码便是历史性城市密码，而在日常生活中存在于场地内的城市密码，便是日常性城市密码。日常性城市密码兼具小空间尺度性、在地性、平均不稳定性，是隐匿于城市表象下的实体或非实体性元素、因素的构成语法和逻辑，而这些构成语法与逻辑的本质，则是人的行为、习惯、习俗与文化。具体而言，主要分为三个层次：即个体层次，包含了个体的行为与习惯因素；群体层次，包含了群体的习惯与习俗；共同体层次，包含了共同体的习俗与文化。个体、群体和共同体三个层次从内向外、从个体向共同体不断辐射，在历史人文和物质、实体性元素的交织融合中，共同形成了城市视觉性表象。历史性城市密码与日常性城市密码的相同之处在于，两者都有关于空间和场地的内在规定、语法和逻辑，都是隐藏在具体形式之内的文化、文明的集中体现。

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第一，历史性城市密码的观察视角为鸟瞰视角，站在外部观察城市，日常性城市密码的观察视角为在地的近身观察，走进城市、走进人群中观察城市；第二，历史性城市密码于恒长的稳定性内，随着时世变迁存在于逻辑语法根本性的不变中，在宏观、中观和微观层面的显著易变性；相对于历史性城市密码的宏大背景、场域而言，日常性城市密码更多处于中观、微观层面。因此，日常性城市密码包含与隐藏在尺度偏小的场域内，不仅具有动态的稳定性且更加细腻。

本研究的主持人李媛教授在长达近8年的科教融合研究过程中，共获得将近80个城市密码。例如，在研究了安居巷的个体理发师粉奶奶和兰阿姨后发现，安居巷藏着一个完整的有关个体理发师的工作空间、社交空间、生活空间等，这些空间共同组成了一个有关个体理发师的、开放的、外部空间研究案例，它揭示了城市为个体理发师提供的空间环境便利，体现了城市空间环境的多功能性、即兴表演的属性及空间的弹性。又如，通过对下马陵便民广场的观察研究发现，这里的老年人在社区广场5棵树下的定时娱乐、定点获得租借家具的机会、定时去菜市场买菜、定时还回家具并定时离开的整体时间和空间行为策略，体现了该便民广场与中老年群体间的城市密码。还如，通过对香米园传统街巷中高压电线基础墩的观察研究发现，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城市高压电线设施在传统街巷中不仅是重要的公共基础设施，也成为孩子们玩耍的依托，以及居民临时放置蔬果和生活用品的“城市公共家具”。这充分说明，城市中的各种构成元素不仅具有适时性、环境适应性与弹性，更能在多元需求引导下辅助居民的日常生活。因此，设计师不应轻视城市中任何现有的组构元素。总之，日常性城市密码让城市内在逻辑具有了重要价值与意义。

城市微更新中城市密码的挖掘方法与原则

任何一座城市在时间的沉淀中都终将成为历史文化城市，这是城市在历经时间积淀后必然获得的属性。习近平总书记在2024年视察天津时指出，要保护和利用好历史文化街区，使其在现代化大都市建设中绽放异彩。在我国步入高质量中国式现代化建设阶段的今天，更应充分认识历史文化街区在传承历史文化、城市文化与生活文化方面的重要性及其在融入城市、走进人民、满足群众美好生活需求中的积极作用。基于城市密码挖掘的历史文化城市微更新，其秉持的在地性、自下而上的理念与方法，在当下具有特殊价值。

核心研究方法：迹图调研

与普适性、常态性城市规划、设计、建设思想不同，迹图调研是一种倡导积极走进城市、走进人民、立足在地性的历史文化城市研究与微更新方法。迹图调研概念的前身是Mapping（绘映），从字面意思阐释，迹图调研意味着连续观察若干张地图，通过绘制的地图与连续的图像反映，研究者可观察到空间环境内的频次性持续存在的现象。实践证明，这种频次性的存在现象就是城市密码。从具体内涵来说，主要有以下三点：其一，连续的地图或图片，表明需要调研、设计、观察者在连续观察场地时，必须拍照或者录像；其二，频次性，表明迹图调研是一个具有较长时间（不少于24小时）的调研观察周期；其三，频次性的存在现象，在调研实践中体现为人、物在空间中的具体占位与具体空间占位的时间及时长。总之，迹图调研是发现隐匿在城市表象背后的重要方法，是挖掘隐匿的城市密码的重要途径。

在迹图调研过程中，研究者将在场地观察拍摄的照片并置，目的是透过现象看清城市的本质――城市密码和城市基因。因此，迹图调研的本质是“发现”（Discovery）。通过观察地图或图片的排列，不仅能发现历史性城市密码在时空、文化、文明中的持续传承，更能够在序列性事件与空间占位里发现日常性城市密码在当下和在地场景中的隐匿性逻辑和表达。

针对历史性城市密码，迹图调研依托文献、影像、图片、口述等资料展开；对日常性城市密码而言，迹图调研则在真实的场地中观察、采访、跟踪、拍摄、录像、现实增强等而展开。因此，对日常性城市密码的发现而言，迹图调研具有两级实施方法。一级具体实施方法是“定点观察”和“动态跟踪”；二级具体实施方法共有8个步骤：文献场地研究过程→文献目标物确定→真实场地研究过程→真实场地目标物确定→目标物迹图调研：定点观察与动态跟踪→文字迹图调研→图形迹图调研→发现城市密码；相应的8个研究方法是：走入文献情境→文献情境物→走入真实情境→真实情境物→寻找物的系统性真实→文字呈现物的系统性真实→图形呈现物的系统性真实→密码呈现。

适度、适时地保护历史文化城市，是传承历史传统文化、城市密码与城市基因的重要途径和方法。历史文化城市具有多元、多层次、多维度的细腻特征。更重要的是，历史文化城市既属于过去和现在，也必须面向未来。因此，对其设计与建设不能化繁为简，仅依靠经验性数据与规范作为指导，而应秉持在地研究的方法与自下而上的思想，开展长期观察与调查研究。在地研究是区别于“上帝视角”和“鸟瞰图视角”的研究方法，是进入历史文化城市内部的途径，包括两个层次：一个是表象性层次，另一个是内在性层次。能同时兼具这两个层次的研究方法便是迹图调研，迹图调研让研究者和设计师从并置性场地影像和图片中获得了城市场景的视觉表象特征；同时，通过对并置性场地影像和图片的观察与研究，获得隐匿于城市场景之内的实体或非物质性场景空间构成元素间的语法和逻辑。

迹图调研在城市微更新中的作用原则

在基于迹图调研与城市密码挖掘的历史文化城市微更新视阈中，将历史文化城市视为文物，在方法、策略及行动上应遵循以下五方面的规定性。

第一，尊重历史文化城市的历史性。城市文物区别其他文物的最大特点在于，历史与现实同在的活态生长、发展及传承。在若干年后，历史文化城市系统中每个构成元素的变化、发展或淘汰，都记录在其“年轮”之内。因此，历史文化城市的时间性与历史性本身具有非凡的意义与价值，每一个历史事件、事物都值得尊重，厘清历史文化城市的系统便具有客观必要性。以西安大雁塔南北广场为例，该地今被社会统称为大唐不夜城，其在文化、精神、空间环境上背依世界闻名的大慈恩寺，作为古城西安的著名场域、事件及开放性城市公共空间，最初建设时也并未完全被社会与历史认可。当时最多的质疑在于，繁华喧闹的城市公共空间是否干扰了大慈恩寺的清净，是否破坏了大雁塔形成的佛教空间。然而，在一个开放、包容、博大、自由的国度里，西安大唐不夜城不仅顺利建成，更成为国家、陕西与西安重要的典型性唐文化体验场。回望大唐不夜城20余年的发展历程，每一个建设发展的步伐都已成为历史，一座历史文化城市在承继历史密码基因与日常密码基因中付出的努力，皆深深铭刻于时间与历史中。

第二，尊重历史文化城市的传承性。传承传统是历史文化城市镌刻在基因里的文明，是动态的习惯、习俗、文化的体现。城市是人类最伟大的创造，其宏大的场域性特征让城市难以产生大规模颠覆性的改变。因此，传承历史时空中每一个发展阶段的事件、建筑、空间环境特征、文明文化成果、人文特色与日常生活精粹等，成为城市尤其是历史文化城市必须承担的责任与客观必然。因此，将历史文化城市视为活态文物，以微更新的策略与方法进行整体而审慎的对待，是规划者和设计师务必秉持的观念与态度。以西安这座古城为例，自公元前1059年“文王都丰”起至今，它依然延续着最初建城时的场域及空间环境特征。那些令世代华夏儿女为之骄傲的历史性城市密码与基因，以及当下时空呈现的日常性城市密码与基因，都是我们应当珍视的、活态传承的瑰宝。

第三，尊重历史文化城市的整体性。每一座城市都是完整的生命体，在漫长的生长过程中表现出从物质到非物质、从经济到文化、从产业到艺术、从地域到外围环境的整体性特征，每一个个体也是历史文化城市的构成元素，无论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最后长久存在的物质或非物质元素都成为满足个体、群体和共同体需求及社会需求等的必备要素。因此，规划者和设计师应秉持整体性观念、态度与原则，对历史文化城市实施整体性、活态性的保护。当然，在强调整体性保护的同时，也应当认识到这种保护并非故步自封。对历史文化城市而言，保护本身也需要有进有退――唯有具备长久传承价值的部分，才构成整体的部分和元素。

第四，尊重历史文化城市细节的珍贵性。每一座历史文化城市都是庞大的系统，存在着从宏观到中观，再到微观的观察、调研、关照、规划、设计和建设等。在规划设计工作中，无论展开的工作有多么宏观、宏大和中观，最终都要贯彻落实到微观与细节层面。因此，在历史文化城市微更新中，秉持在地研究与设计的观念和自下而上的理念，系统性地针对历史文化城市展开微更新研究与设计实践，是不可忽视的态度、行动原则和方法。基于迹图调研与城市密码挖掘的历史文化城市微更新视阈，强调历史文化城市的细节不仅包含城市表象形式的细节，更包含了由城市密码内在语法逻辑规定的隐匿的行为、习惯、习俗、文化支撑的细节。只有既关照到表象细节，又关照到隐匿的城市细节，才是整体性原则前提下对城市细节的全面关照。

第五，尊重历史文化城市的未来性。历史文化城市是活态的，这是其区别其他文物的关键点。正因为是活态的传承与保护，历史文化城市各个层面与维度的功能都在持续运转与实现。因此，历史文化城市既是承载过去的文物性城市，也是属于当下的历史文化城市，更是面向未来的历史文化城市。对其实施更新或者微更新时，必须考虑到其未来的存在、发展与创新，这其中包含从设计、材料、工艺、结构、节点到新技术、新科技的融入与支撑等方面的未来性考量。历史文化城市微更新，表面上是城市形式的完善与改变，本质上则是对城市需求与功能的调整及优化。这些需求是多层次、多元化的：表象需求易于察觉，而内在需求则需要深入探究与发现。迹图调研法有助于呈现历史文化城市的内在逻辑。当城市密码被发掘，隐藏在形式背后的逻辑得以浮现，历史文化城市微更新的本质需求便更加清晰。规划者和设计师需从表象与内在两个层面，思考微更新的源头、方法、功能实现、路径与成效。这便需要运用“城市密码的全路径和链条节点分析法”“节点旧功能解析法”“新旧相融+有机生长的更新介入式设计方法”展开深度的微更新设计。

综上所述，历史性城市密码与日常性城市密码的融合表述呈现与双重叠加是对城市密码的完整体现。在当今社会更注重日常性城市密码的理论研究领域中，适时重点强调历史性城市密码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深入探讨与之相适应和相匹配的城市密码挖掘方法的原则与重要性，同样具有重要意义与价值，将在学者们的实际操作过程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作者单位：西安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