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振云

从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争鸣到汉唐盛世的文化辉煌，从近代仁人志士的家国情怀到当代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理念，中华文明在人类历史星空中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它不仅塑造了中华民族的精神特质和价值观念，更以东方智慧回应人类文明命题，推动世界历史奔涌向前。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的战略部署，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而提出了“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宏观要求。

泰山是全球首个世界文化和自然双重遗产。在华夏文明进程中，泰山已超越自然山岳形象，成为东方文化的缩影、中华民族的精神标识。泰山文化横跨自然与人文，兼具古代优秀民族文化、近代红色革命文化与当代社会主义时代文化的要义，历经数千年的历史沉淀而始终与时俱进，是中华民族集体记忆、共有情感和共同价值理念的深刻表达。本文从中华文明的核心内容――宇宙观、天下观、社会观、道德观入手，深度解读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与泰山文化精髓的内在联系。

宇宙观：天人合一，敬天爱人

中华文明宇宙观的内涵与当代价值

中华文明的宇宙观体现着中华民族对整个宇宙以及人与宇宙万物关系的根本认知。中华文明宇宙观中最具标识性的精神符号就是“天人合一”理念。在“天人合一”思想中，人性即天道，人和自然在本质上是相通的，道德原则与自然规律具有内在的一致性，一切人事均应顺乎自然规律，以达到人与自然和谐共存。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认为宇宙自然是大天地，人则是一个小天地。《周易》提出“天道、地道、人道”的辩证关系，宋明理学进一步发展为“民胞物与”的博爱思想。“天人合一”理念对我国生态文明建设乃至全球生态治理具有重要借鉴价值。

“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提示人们应自觉做到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睦邻为善。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我们要建设的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党的十九大把“增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意识”写入党章，将建设社会主义生态文明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将“聚焦建设美丽中国”“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作为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总目标的重要内容。

中华文明宇宙观的泰山叙事

泰山“五岳之首”的地理区位与“通天拔地”的景观特征，构成了“天人合一”宇宙观的最佳具象表达。从空间格局看，泰山西接黄河流域（中华文明发源地），东望渤海、黄海，“西连中原、东通沧海”的地理特征，使其在古人眼中成为“天地之中”的象征――《尚书・禹贡》载“海岱惟青州”，将泰山与“海”并列为东方地理坐标；《尔雅・释山》明确“泰山为东岳”，且“五岳”排序以泰山为首，这种排序并非单纯依据海拔，而是基于“东为春、为生”的五行观念，将泰山视为“天地万物生发之地”。古人对泰山区位的认知，本质是“天人合一”宇宙观的空间投射。在“天圆地方”的空间想象中，泰山被视为“地之极”，是人间与天庭沟通的“天梯”。泰山独特的景观特征为“天人合一”提供了“视觉语言”。从山体形态看，泰山从华北平原拔地而起，主峰玉皇顶相对高度超过1300米，形成“群峰拱岱”的壮阔格局。这种“上接天、下接地”的形态，让“天人合一”从哲学观念变为“天地相连”的直观体现。从景观意象看，“泰山日出”是最具代表性的视觉符号。泰山日出时，太阳从东海海面升起，穿过泰山云海，将光芒投射至中原大地，这一“光明普照”的景象，被赋予“天道生生不息”的精神内涵。泰山的云海、松涛、奇石等景观，也常被文人赋予“天道有常”“顺应自然”的内涵，如李白《游泰山六首》中的“凭崖览八极，目尽长空闲”，便是在自然景观中体悟“天人合一”精神境界的生动写照。

泰山通过“祭祀传统――生态保护”的转化，传递“天人合一”的精神标识。古代社会，人们通过“祭山”仪式表达对自然的敬畏，如《礼记・月令》载“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参于保介之御间，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田”。当代社会，泰山的自然叙事转化为“生态文化”实践。近年来，泰山景区推行“生态保护优先”战略，通过封山育林、古树名木保护等措施，维护“山、水、林、石”的自然格局。这种生态保护并非单纯的环境治理，而是对“天人合一”精神的当代践行，从泰山的自然之美中感知中华文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内核。

天下观：协和万邦，兼容并蓄

中华文明天下观的内涵与当代价值

天下观体现着中华民族对世界秩序的总体认知与促进人类共同发展的智慧。中华文明倡导“协和万邦”的天下观，主张通过“和而不同”的包容性促进国际和谐。这种观念源于“天下大同”的理想社会模式，强调国家间应摒弃冲突对抗，通过文化交流与互利合作实现共同发展。《尚书》有言：“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这反映了中华民族处理各种关系的基本原则，即通过“广修文德”“厚往薄来”“近悦远来”的方式，使家族和睦、社会和谐，最终实现天下范围内的和平共处。协和万邦的天下观还衍生出“亲仁善邻”“讲信修睦”“天下为公”“大同社会”等重要命题与精神标识。基于这种“尚和合、求大同”的文化基因，开放、和平、共赢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基本特征，进而开创了人类文明新形态。

文明交流互鉴，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与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动力。弘扬兼收并蓄的开放文化，就是要“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继续保持海纳百川的胸襟，善于学习借鉴、博采众长，持续推进更大范围、更宽领域、更高层次的对外开放和交流，以此引领创新、催生动能、促进合作。

中华文明天下观的泰山叙事

泰山是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精神地标。在数千年发展进程中，泰山文化体系以开放包容的姿态吸纳各类文化元素，形成了“百家汇流、万脉归宗”的鲜明特征，成为中华文化兼容并蓄的生动缩影。

秦代李斯的《谏逐客书》有云：“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汉代韩婴所撰《韩诗外传・卷三》亦言“夫太山不让砾石”；清代郑世元亦有言“泰山不自高，因丘垤以成形”（《感怀杂诗・泰山不自高》）；元代徐世隆的“泰山元不厌微尘”，民国熊克武的“能成其大”（云步桥附近刻石），都高度礼赞了泰山包含万物、博大虚怀的气象。历经数千年积累沉淀，泰山逐渐形成了以儒释道宗教融合为核心、以帝王与民间文化交织为脉络、以多彩艺术风格为滋养的文化体系。泰山文化的包容性不仅使其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更赋予其历久弥新的生命力，为当代文明和谐共存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

社会观：以和为贵，国泰民安

中华文明社会观的内涵与当代价值

社会观体现着中华民族对社会本身以及人与社会关系的总体认知。在社会治理上推崇“和合文化”，注重人际关系的和谐处理。孟子提出“仁政”，强调统治者需以仁爱之心治理国家；荀子则主张“礼法并治”，通过礼仪规范维持社会秩序。这种思想在当代体现为“和谐社会”的建设理念。“以和为贵、和而不同”是中华文明社会观中最重要的精神标识，强调在尊重多样性的基础上实现和谐统一。这不仅为中国共产党的执政理念提供了丰厚的思想滋养，也为全球治理提供了宝贵启示，为解决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贡献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中华文明社会观的泰山叙事

泰山“与国咸宁”体现出天下为公、家国情怀的社会价值观。家国情怀、天下为公是中国文化价值观和道德精神的集中体现，是一种自觉将个人利益与国家民族利益有机联系、国家利益大于个人利益的伦理情怀。雄重盘礴的泰山，自古就是“稳定安宁”的象征，汉代刘安谓之“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上武帝书》）。于是，人们便很自然地将泰山与国家、社会的安定联系起来。取实予名，泰山遂进而成为体现“国泰民安”价值观念的最佳具象载体。

国泰民安，国泰，民才得以安；民安，国才得以泰，二者相辅相成、互为依存。它以家庭幸福、国家强盛、忠孝传家为核心，是几千年来植根于中国人心中的共同心理期盼和价值追求。同时，体现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泰山石敢当”体现坚守初心、勇于担当的社会价值取向。“泰山石敢当”是中国民间信仰中极具特色的文化符号，承载着中华民族对平安、正义与守护的永恒祈愿。其起源可追溯至上古时期的灵石崇拜，在与泰山文化的千年交融中，逐渐凝练为承载特殊使命的镇宅圣物。古人常在房屋外墙、街巷要冲或桥梁入口处立石，刻“泰山石敢当”五字，以石为盾抵御灾祸，以字为剑驱散邪祟，护佑一方安宁。一块拙朴厚重的泰山石，数千年来寄托着人们战胜邪恶的愿望，担当着保护百姓平安的使命与责任。在新时代，“泰山石敢当”精神启示我们要怀揣信仰、坚守初心、不畏辛劳、勇于担当，彰显正气凛然和当仁不让的勇气。任何事业的前进道路从来不是一片坦途，我们“走过千山万水但仍需跋山涉水”。

道德观：人心和善，厚德载物

中华文明道德观的内涵与当代价值

道德观体现着中华民族对道德伦理关系的系统认识与精神追求。集中体现于崇仁爱、重民本、守诚信、求大同等思想体系，以及自强不息、崇德向善的传统美德。道德标准以“仁”为核心，强调个人修养需遵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处世“金规则”。《大学》提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将个人道德修养与社会治理紧密结合。在深化文明交流互鉴的实践中，提炼展示好中华文明的独特精神标识，能够助力中华文明展现跨越时空、超越国度的永恒魅力。这些观念通过历史传承与时代创新，成为推动中华文明发展的重要精神力量。

中华文明道德观的泰山叙事

在中华文明精神标识中，一个重要的文化维度是“重如泰山”。由于泰山给人凝重、稳重的视觉感受，在古人“君子比德”的思维下，泰山成为高尚人格的象征。基于此，西汉司马迁言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报任安书》），这成为中华民族人格标尺与践行道德理念的最高追求。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是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观。泰山通过文人题刻、神话传说、民间信仰三种“文本”，构建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叙事体系。泰山现存石刻超2200处，内容涵盖诗文、题咏、哲理感悟等，其中蕴含的“登高望远”“奋发向上”精神，正是“自强不息”的直接表达。文人登泰山，多以“登高”为核心体验，而“登高”本身便是“自强不息”的空间隐喻。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典故，最早将“登高”与精神境界的提升绑定：杜甫《望岳》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诗中“凌绝顶”不仅是攀登泰山的目标，更是人生“不断超越自我”的象征；苏轼《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诗见怀，次韵》云“太山秋毫两无穷，钜细本出相形中。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则从“登泰山”的体验中提炼出“超越局限、追求永恒”的哲理，而这种“超越”正是“自强不息”的核心内涵。

泰山“挑山工”埋头苦干、勇挑重担、永不懈怠的精神是“自强不息”的典型表达。千年来，泰山这片雄伟的土地孕育了“泰山挑山工”这一特殊群体，同时也孕育了以“脚踏实地、勇挑重担、永不言弃、一往无前”为核心的“泰山挑山工”精神。对于新时代的党员干部、普通民众及青年学子而言，这种精神意味着在面对艰难困苦时不退缩、在跋山涉水时不懈怠、在承受重压时不放弃。这种精神，成为中华民族精神面貌的重要标识。

泰山民间信仰中“崇德弘道”的价值追求是中华文明道德观的具象体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比德山水”“扶危济困”“以美储善”等理念，体现了中华文明对道德修养、自然哲思、社会伦理与美学教育的深刻思考，也是自然与人格的审美同构。泰山民间信仰以“泰山奶奶（碧霞元君）信仰”为核心，将“厚德载物”转化为贴近百姓生活的精神实践。在民间信仰中，“泰山奶奶”扶弱济困，保护弱势群体，特别是妇女儿童，她的庙不是威严高大，而是亲和爱民的――这些均围绕百姓的“日常生活需求”，体现“厚德载物”的“大众性”“包容性”。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不远千里前来祈福，他们在祭拜过程中，不仅获得精神慰藉，更感知到“厚德载物”的包容力与精神滋养。

民间信仰反映了劳动人民的朴素情感，寄托着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同时也传承了扶危济困、以美储善、造福百姓的中华传统优良美德。这些理念不仅塑造了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更为现代社会治理、生态文明建设、公民道德培育提供了文化资源。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加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和阐发，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把跨越时空、超越国界、富有永恒魅力、具有当代价值的文化精神弘扬起来”。概括凝练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是加快构建中国话语体系、讲好中国故事、彰显中国价值的重要举措。作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泰山是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文化名片”。泰山叙事为中华文明精神标识的构建与传播提供了可感知、可参与、可展示的载体，也为国际社会理解中华文明精神标识提供了窗口。

（作者单位：泰山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