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苏芸

石碑上的文字承载着古人的智慧与情感，是历史的见证者。然而，风雨侵蚀、岁月磨砺，许多碑刻逐渐模糊甚至消失。如何让这些沉默的石碑“开口说话”，重现昔日的辉煌？拓片技术是破解这一难题的“钥匙”。通过将宣纸与墨汁巧妙结合，拓片不仅能将碑文完整保存，还能赋予其独特的艺术美感。

自2012年起，宜兴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对全市碑刻展开了系统性调查，拓制了约486方（组）碑刻。作为参与者，笔者见证了拓片师傅的精湛技艺，也深刻体会到拓片在文物保护中的重要作用。今天，让我们从工具到步骤一步步揭开拓片制作的神秘面纱。

大学时期，笔者曾修习篆刻课程。初学拓印印章时，笔者直接以墨刷拭印面，覆纸按压后，印出的文字却呈反向。后经老师指点，笔者掌握了规范技法：先以棉花与棉布制作硬币大小的拓包，再裁取适配宣纸覆于印面，待纸面润湿，用干拓包轻敲定型；待宣纸干透，以蘸墨小拓包轻拍纸面，一幅字迹清晰的黑白拓印便制作完成。这便是笔者与拓印技艺的初次结缘。

这段经历让笔者对拓印产生了浓厚兴趣。此后，笔者参与宜兴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组织的全市古碑刻调查研究工作，古碑石刻的拓制正是其中的核心环节。在多次陪同拓片师傅开展野外与室内实地拓制的过程中，笔者对拓片制作的工艺流程与技法精髓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和体会，现将拓片技术及其制作方法详述如下。

拓片制作的工具和材料

拓片制作的工具和材料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拓片制作所需工具大致可分为上纸工具与上墨工具两大类。

上纸工具：平头带把棕毛刷用于将宣纸平整地铺在碑面上，如同为石碑“披上外衣”，使宣纸贴合碑面；鬃毛打刷则负责增强宣纸与碑面的密合度，敲打之力需拿捏精准――用力过猛易戳破纸张，力道过轻则浮于碑面；木槌和毛毡用于细节处理，借助毛毡缓冲力道，处理浅刻字口，避免损伤碑体。

上墨工具：其核心是拓包，它堪称拓片制作的“画笔”，尺寸根据拓印器物而定。拓包的制作方法多样，常见的是以棉花或头发为内胆，外面用布料层层包裹，最外层可覆丝绸提升质感，最终以绳子扎成蒜头形状，底面务必压实整平，不得留有丝毫褶皱。拓印时，大拓包负责铺就底色，小拓包用于修饰细节，墨色的浓淡过渡全凭手腕运劲的轻重缓急来掌控。

制作材料：宣纸样式需根据拓印对象的特性而定，高浮雕石刻或摩崖石刻因凹陷度对比强烈，宜选用纤维丰富、韧性强、拉力足的宣纸；浅浮雕或印刻石碑主要选用易于上墨的宣纸，以增强拓印效果。此外，还需准备墨汁、白芨水或乳胶水等材料，白芨水与乳胶水作为传统黏合剂，在拓片制作过程中起到平衡黏合与保护碑体的作用。

拓片制作步骤

清洁碑刻

拓片制作启动前，碑刻表面清洁是关键的前置环节。历经岁月侵蚀的碑刻，其表面往往积满灰尘、滋生苔痕，甚至残留人为涂抹的墨渍、漆痕或白石灰，这些附着物不仅遮蔽碑刻原貌，还增加了拓制难度。以《楚颂帖》原碑为例，其字口曾被石灰粉嵌入，严重影响了拓片质量。在清洁时，先用清水冲洗碑面，洗刷表面浮尘；对于嵌藏在字口缝隙内的污泥，需借助竹签等尖细工具以极轻柔的力道小心剔除。操作过程中，必须格外谨慎，避免损伤字口，影响拓制效果。正如《楚颂帖》原碑经精细清洁后，拓片上的字迹变得清晰可辨，字口的刀法也能清晰展现，仿佛历史的脉络在眼前徐徐展开（如图1、图2、图3所示）。

上纸技巧

上纸是拓片制作的重要环节，可分为湿上法和干上法两种。

湿上法：先按所拓碑刻尺寸裁剪宣纸，纸幅需比碑面略大2―3cm。将裁好的宣纸折成方形或长方形，折痕相互错开，以便后续逐张揭开取用。随后将叠好的宣纸浸入清水，或兑有白芨水、稀释乳胶水的溶液中浸泡，这道工序称为“闷纸”。待宣纸闷透后，小心展开覆于碑面，从右上角起笔，以棕毛刷由上而下轻轻刷平（如图4所示）。

干上法：操作时需保持碑面干爽，将宣纸光面朝上平铺于碑上，用平头棕毛刷蘸取白芨水（一种传统植物黏合剂），顺着同一方向，先轻后重，均匀刷拭纸面，使宣纸粘附于碑面上，同时顺势赶尽纸下气泡，确保纸面平坦无褶皱。

上墨艺术

上墨是赋予拓片灵魂的关键步骤，主要工具为拓包。实操时，一般准备2个大拓包，一个用于蘸墨拓印，为保证墨汁分布均匀，通常用小刷子将墨汁刷在拓包上，切忌直接倾倒墨汁；另一个用于拍打蘸墨拓包，以此调和墨汁干湿度与墨色均匀度。此外，可根据个人习惯与实际需求，配备多款不同尺寸的小拓包，用于处理细节。

上墨需待拓纸完全干燥后进行。第一遍上墨务必轻淡，观察色泽是否均匀。拓印时，拓包需保持垂直上下拍打，遵循从左往右、从上到下的顺序逐片推进。整幅拓片通常需反复上墨3―4次，全程恪守先轻后重、先浅后浓的原则，逐步叠加墨色。上完墨后，若发现细节处或边角位置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可用小拓包进行精细处理，确保拓片墨色均匀、字迹清晰。

揭纸收官

待墨色完全干透，即可进行揭纸操作。揭纸时，需由上而下、顺势轻柔提拉。若因黏合剂浓度过高、黏性过强导致揭取困难，可将嘴贴近粘连部位轻轻呵气，待拓纸略微回潮后，便能顺利揭下完整拓片。

拓片制作中的问题和解决之道

气候与环境因素

气候和环境对拓片制作的影响不容小觑。春、秋季节气候温和，是拓片制作的最佳时期。此时，上纸、上墨都较为顺利，拓片成形效果也相对理想。然而，在野外或特殊气候条件下作业，需要灵活调整技法。若遇室外大风天气，宣纸极易被吹起移位；高温环境下，刚刷好的纸角还未完全贴合碑面便会迅速干燥翘起。遇到这种情况，可在纸角边缘反复刷拭清水，使其重新与碑体贴合；若因气温过高导致碑面吸水过快，可在上纸前先用湿毛巾擦拭碑面，待石料吸收部分水分后，擦干再进行上纸。若上纸中途出现拓纸与碑面脱离的情况，可用沾水毛巾按压脱落部位，或用平刷蘸水重新刷平，也可借助喷水壶轻喷纸面后再用平刷梳理，确保宣纸与碑面贴合紧实。

在潮湿环境下，宣纸干燥速度极慢，不仅会延长制作周期，还容易使墨汁在纸上晕染，导致字迹与图案模糊；寒冷天气则会使墨汁黏稠度上升，难以均匀上墨，拓纸也会因低温变脆，操作时容易破损。因此，拓片制作需尽量避开此类恶劣气候条件。

碑刻环境因素

碑刻所处的环境各不相同，也为拓片制作带来诸多挑战。以和桥镇和桥公园内的碑刻为例，数方石碑直接竖埋于土中，且碑体体量较大。若要完整拓印碑文，需先将石碑从土里取出并平放作业。受公园场地限制，大型吊车难以进场，工作人员便巧用铁杆吊钩完成起吊。操作过程中，师傅反复调整绳索角度，避免碑体磨损，这一低干预的实操方案，正是文物保护原则在拓片工作中的具象体现。另有部分碑刻长期置于露天无遮挡之处，经年日晒雨淋，碑体风化严重，表面附着大量细沙石与泥垢。在拓制前，需先用毛巾或刷子仔细拂去表面杂质，再进行深度清洁。由于风化后的碑面粗糙不平，会大幅降低宣纸的黏合度，上纸时若出现纸面脱落，需反复刷拭加固；上墨环节则需控制拓包拍打力度，以清晰呈现碑文字口与图案轮廓（如图5所示）。

工具与操作技巧

部分石碑因展览布展需求被嵌入展框，外框的凸起结构会阻碍宣纸与碑面的紧密贴合，极易造成字迹模糊、边角漏墨等问题，但这类难题可通过使用特定工具与优化操作技巧妥善解决。

上纸时，需从石碑边角处入手。先用平板刷或干净毛巾紧贴边角按压，压出凹陷纹路，再以蘸水平板刷轻涂该区域，增强局部黏性，使宣纸边角与碑面、框体衔接处稳固贴合。之后，再按常规流程铺展宣纸，便能让纸张更好地适应镶框石碑的形状，为后续拓印筑牢基础。

要实现宣纸与碑面紧密贴合，层次化敲打技法尤为关键。先用大号鬃毛打刷均匀轻敲纸面，使宣纸初步嵌入碑文字口，力道需拿捏有度，避免因用力过猛戳破纸张；随后用小号鬃毛打刷，在纸面上垫一层白纸或包裹塑料纸后继续敲打。塑料纸韧性优良，既能保护宣纸，还能将力道精准传导至边角，让字口与纸张的咬合更为充分。

细节处理与墨色调控也很关键。针对字口较浅、纹饰模糊的区域，可垫上毛毡，用木槌轻敲，促使宣纸完全嵌入刻痕；上墨时，因边框凹陷处空间狭窄，大拓包难以施展，需换用小拓包进行精细操作。小拓包能精准控制拍打范围与力度，调节墨色浓淡，避免边沿漏墨或晕染，保证拓片整体墨色均匀、字迹清晰（如图6所示）。

拓制碑文以墨色均匀、字迹清晰为核心追求；而拓制浮雕图案纹饰则讲究艺术观赏性，其技法精髓与绘画艺术相通。以“重建黄桥记”碑首与罗汉图的拓制效果为例（如图7、图8所示），前者的拓片未能凸显纹饰与字样的特质：碑首的双龙戏珠纹饰与底色相融，龙纹与云纹结构不清晰；阳刻的碑首六字也与底色色泽相近，缺乏视觉辨识度，整幅拓片主次不分；而对于罗汉图的拓制，操作者巧用墨色变化，以浓墨着力表现衣褶的纹理走向，而人物的面部和手部则施以淡墨，刻意虚化处理；底纹的墨色更浅，最终呈现的拓片浓淡相宜、层次分明，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正如一位拓片师傅所言：“每一张拓片，都是一次与古人的心灵对话。”拓片制作不仅是技术的传承，更是匠心的延续。它让石碑上的文字跨越时空与我们对话，也让历史的碎片重新拼合，展现完整的图景。然而，要拓好一张拓片，仅凭基本知识远远不够。不同拓印者的手法、同一人不同时间的操作，甚至天气与碑刻环境的变化，都会为拓片赋予独特的“呼吸感”。这种手工技艺的微妙差异，正是其魅力所在。

本文通过梳理拓片制作的工具选择、操作步骤及常见问题，旨在为初学者提供一份易懂的入门指引。从清洁碑面到揭取拓纸，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文物保护者的坚守与智慧。文中所记皆为粗浅经验，若能为拓片技艺的传播略尽绵力，便已倍感欣慰。其间难免有疏漏之处，恳请前辈与同仁不吝指正。愿我们共同守护这些珍贵的历史印记，让石碑的故事永远流传，让古老的技艺生生不息。

（作者单位：宜兴市考古和文物保护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