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传龙

捏灯盏儿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是汝州民俗的重要代表。21世纪以来，我国的现代化建设进入一个新阶段，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发生了结构性变化，在此背景下，活跃在农耕社会的民俗活动捏灯盏儿逐渐衰落。现以灯盏儿为研究对象，通过访谈该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张爱霞和周雨露，现场参观制作过程等方式做调查记录，分析其内涵，挖掘其价值，以期为项目的传承、发展及保护提供启发。

汝州俗称“老汝州”，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这里物阜民丰，文化底蕴深厚，习俗众多。其中一项习俗是每年的正月十七，母亲要给新婚未育的女儿送灯盏儿。

捏灯盏儿是汝州极具代表性的地方文化，灯盏儿造型简洁浑厚、朴实雅洁，生长扎根于民间，是代代相传的民俗艺术，彰显出当地粗犷、朴实的精神风貌。

起源与传说

灯盏儿是面塑的一个分支。面塑，俗称面花、礼馍、花糕、捏面人儿，是源于河南、山东、山西的中国民间传统艺术之一。《汝州市志》第二十二篇《民俗篇》第五节“传统礼俗”第四项的添仓记载的是：闺女出嫁后，来年的正月十七日，女方娘家要给婆家添仓，不生子女，连添三年。添仓的主要礼品就是用小米面为主料，调成不同色彩，用手和简单工具捏制的成对灯盏儿，形状有龙、凤、狮子、聚宝盆以及鸡鸭等各种花样，灯盏儿有灯芯，可添食用油点燃，点燃后还可食用。

汝州当地有一则关于灯盏儿的故事。传说唐代有一户张姓人家，以耕田种地为生，家中有妇人有了身孕，为祈愿五谷丰登，衣食富足，孩子没出生就把名字起好了，若生个女孩就叫“满”，生个男孩儿就叫“满仓”。时逢正月十七晚上，夫人临盆遇上孩子难产，婆婆急中生智用面团捏成窝窝状，内置棉芯点燃，最终母子平安。此事很快传到了周边百姓的耳中，刚嫁女儿的娘家人，为了让女儿生产时母子平安，纷纷在孩子出生前的正月十七这天做面窝窝并插上灯芯和其他礼品一并送到女儿婆家，这就是最早的“灯盏儿”，汝州当地有些地方也会写作“灯罩”。此举慢慢演化成一种习俗，因为孩子叫满仓，这个风俗就被百姓称作“添仓儿”，期望女儿早日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后来，这一风俗逐渐演化成当地全民性的活动，没有女儿出嫁的家庭，也开始点灯盏儿，在粮仓前点灯盏儿希望粮食满仓，在畜圈前点灯盏儿，希望六畜兴旺。再后来，灯盏儿除了面窝窝不变，造型上越来越多样化，人们也赋予了它更多寓意，传承至今的有狮子、龙、凤、狗、辣椒、石榴、聚宝盆、莲花、鱼、苹果、寿桃、鸳鸯等造型。

制作工艺

造型与色彩

灯盏儿的造型基本是以各种动植物为主。灯盏儿造型多样，涵盖动物(如龙、凤、鸡、狗)、吉祥物(如石榴、莲花、元宝、鸳鸯)等，均成对制作。主色调为象征富贵的金黄，辅以红、绿等食用色素点缀，色彩艳丽。

工具与技法

采用的工具简单，包括剪刀、菜刀、擀面杖、笔杆、花椒籽、小黑豆等，捏制时用手上的巧劲搓、捏、擀、戳、捻、压，通常用饮用水做粘合剂。

材料与工序

传统灯盏儿以玉米面或黍子面为原料，现多改用特精粉，避免开裂且造型更细腻。制作需经和面、塑形、风干、蒸制、晾晒、插芯、染色等十余道工序，耗时数日。

首先，和面要在用的前一天进行，灯盏儿用面非常讲究，不仅要透还要硬，只有面和好捏出来的灯盏儿才会有棱有角，蒸前蒸后差别不大，成品好。其次，给和好的面加上各种颜色，混合后揉成彩色的面团，分装在塑料袋内作为基础材料。同时，找来一些黑色的花椒籽，用来做小动物的眼睛。再次，捏制成型后，用小剪刀或者剪出刺猬的小刺，或者是凤凰的翅膀，再将花椒籽点缀上去。接着，在这些成型的动物背上，放置一个事先捏好的圆筒状的窝儿，再拿一截火柴棒缠上棉纱做成灯捻，插在其中。最后，将做好的灯盏放入蒸笼蒸熟。也可以将捏制好的灯盏儿放在通风处让外皮的水分蒸发，这样可以更好定型。接着将做好的灯盏儿放在蒸笼里蒸到七成熟拿出来放在通风处自然冷却（蒸好后的灯盏儿色泽光亮，存放时间长）并插上灯芯，待降至常温后将需要上色的地方上色（颜料为食用色素），颜料干后配成整套即可。

捏灯盏儿的分布及技艺特点

灯盏儿在汝州市分布非常广泛：北到大峪、陵头、夏店；南到蟒川、王寨、小屯；东到纸坊、尚庄、焦村；西到温泉、杨楼、临汝镇；中间市区、骑岭，各乡镇之间风俗稍有差异。

“捏灯盏儿”是传承人自己主动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2020年，“捏灯盏儿”被汝州市人民政府列入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张爱霞和周雨露于2022年成为汝州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二人为母女关系。

为深入了解灯盏儿，2024年以来，笔者先后3次去张爱霞家里进行访谈，近距离观察、拍录捏灯盏儿的制作过程。

张爱霞讲述了捏灯盏儿这项技艺的传承沿革，详见表1。

张爱霞和周雨露两位老师的灯盏儿配色大方美观、造型逼真灵动。在捏制中讲究运用手中的巧劲，如根据当日面的软硬程度和延展性，用不同的力道和角度，给“凤凰”旋出优美的“凤尾”；做“年年有鱼”时，用小梳子轻轻摁下往后一拉，恰到好处的力量就让鱼尾巴调皮地翘起；做“龙”时，独到的手法，使龙头经历了上锅蒸的“酷刑”，龙须依然“飘动”在龙嘴边。

民俗内涵与仪式

送灯盏儿的讲究

正月十五，汝州民间有“送灯盏儿”的习俗。如果当年有女儿出嫁但未生小孩的，会在正月十七当天上午，娘家给婆家送上一组灯盏，俗称“添仓”，意在往婆家的仓库里面添一些东西，其实真正的含义是希望添丁添口。一组灯盏儿一般分为十二对，象征着一年四季的平安。

婆家收到这些灯盏儿，便会在傍晚焚香祷告，将所有灯盏儿放置于自家院内外的神龛、牌位、门口石阶等重要位置，一般每处放两个，什么地方放置什么灯盏儿，大有讲究。例如，龙和凤是两对，要放在新婚夫妇的床头，愿来年生的小孩男如龙女如凤；狮子是瑞兽，放在大门口看大门；狗能看家护院，是人类忠实的朋友，放在二门或院内，又有“旺”之意；红辣椒是祝愿自己女儿与女婿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常交鸿运；红石榴寓意多子多福；鸳鸯代表不离不弃；莲花盆和鱼是两对，放在有水的地方，有年年有余之意；聚宝盆是希望女婿家财万贯，女儿嫁过来不受罪；苹果有平平安安、母子平安之意；桃子有着生育、吉祥、健康之意，又有寿桃祝愿长寿之说。

如果第二年，出嫁的女儿已经生下孩子，那么娘家便不再送灯盏儿。如果第二年出嫁的女儿仍未生孩子，那娘家会持续送灯盏儿，不过最多也只送三年。

如今，送灯盏儿又被赋予了多层祝福和寓意：其一，称“添仓”，寓意给女儿的婆家仓库里添置一些东西，生活越过越红火；其二，“添仓添人丁，送灯送吉祥”，因“灯”与“丁”谐音，又有了另一层祝福和含义即添仓“添人丁”，祈福早生贵子，家丁兴旺；其三，“点灯盏，添灯油”，“油”暗含“富有”之意，有添灯添财的寓意；其四，给女儿送去节日的祝福与关怀，饱含着父母对女儿的祝福；其五，代表人们期待来年谷粮满仓、五谷丰登。

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喜欢“双数”。送灯盏，也讲究圆满和谐，成对赠送则祈愿夫妻和睦。娘家在正月十七为出嫁未育的女儿送灯盏儿，第一年送12对，第二年送14或16对，第三年送16或18对，如女儿期间已添子生女，则不再送，如未添子生女，最多送三年。

这12对灯盏儿精心挑选，精益求精，力求寓意周全，精巧美观。龙、凤、狮子、狗一般必有，其他则根据个人的喜好或手艺人的擅长自由选择，如吉祥莲花盆、金元宝、金鱼等。

“偷”灯盏儿的独特习俗

正月十六或十七夜晚，放置好灯盏儿倒入香油（油是有，寓意富有）点燃。此时满院灯花起舞、油香扑鼻，它象征着“家家到处油(有)”，暗示生活富裕。灯盏儿点着后，还要燃放鞭炮。吸引村里的孩子们，赶快抢着来“偷”灯盏儿，图个红火热闹，希望来年前景光明。孩童可“偷”走燃尽的灯盏儿，主人家视此为吉兆，一是显得这家人缘好；二是被偷走的越多，预示着这家新婚的小两口，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多子多福；三是象征着两家人明年都会人丁兴旺、福寿延年。认为被偷越多越能多子多福，俗语称“今年偷个灯头儿，明年生个孙猴儿”，点灯盏儿和“偷”灯盏儿的两家人都会多子多孙。

传承发展的困境

捏灯盏儿是汝州接地气的民俗文化，但会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捏灯盏儿是纯手工技艺，费时费力，一天一个人最多只能捏两三套，加上时节性特别强，只在每年除夕到正月十七期间红火，收益有限。很多人不愿意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传承人多为中老年手艺人，该手艺面临后继无人的危机。因手工制作耗时且部分家庭通过子女协助维系技艺，产业化程度较低。

据项目传承人张爱霞讲述：“一年仅半个月做灯盏儿，店面的产品为成套的灯盏儿，一套灯盏儿12对，包括龙、凤、狮子、小狗、鸳鸯、平安果、聚宝盆、莲花盆、早生贵子、辣椒、石榴、年年有余、麒麟送子、金蟾、红双喜、寿桃等，一套98元”。同样是项目传承人的周雨露说：“打我记事开始，为了捏灯盏儿，我们全家从来没有好好享受过春节假期。每年大年初一开始，全家齐上阵，接受预定，正月十五后就不再接受预定，因为程序繁杂，短时间做不出来。”

当地对该项目的关注不足。2020年，“捏灯盏儿”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以来，项目传承人仅2021年参加温泉镇汤王街庙会活动推广。专家学者对该项目也关注不足，目前，以灯盏儿为主题词在中国知网数据库进行检索，仅找到相关学术文章1篇，发表的时间为2021年5月，内容仅对该项目做简单分析描述。

灯盏儿的价值判读

民俗价值

灯盏儿是美好心愿与祝福的载体，属于当地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事物，借用表达老百姓含蓄的情感，也是寄托乡愁的重要载体和了解当地风俗人情的重要窗口。

美术价值

灯盏儿作为一种生命力极强的造型艺术，造型包括龙、凤、石榴等各种动植物，表达对自然的崇拜，是最原始的宗教表现形式，用于祈求生活的平安和对美好的祝福。

社会价值

在当地的文化认同、群体凝聚中同样发挥重要作用，更承载着亲情纽带与乡土记忆，成为凝聚人心、构建和谐社会的重要力量。其制作与赠送过程体现了家长对子女的关怀，而“偷”灯盏儿的习俗则凝聚了社区互动与集体祝福，成为维系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对文化多样性和人类创造力的尊重。

商业价值

在市场化的大环境下，灯盏儿自身能产生经济效益才是能够延续的关键所在，灯盏儿在当地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加上相关职能部门适当的宣传引导，该项目会有更多关注和需求，同时对本地旅游业的发展也有一定促进作用，可成为了解本地的重要“特产”。

灯盏儿的传承与弘扬

以农耕文化为基础的中华传统文化，表面上正在退出当下生活，但事实上并未失去传承，民间文化正在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民间社会一方面传承着传统民间文化，一方面生产着新的民间传统文化。

“捏灯盏儿”在这一过程中并非全在衰落，其适应与创造能力同样值得关注。工业化、现代化进程之前，中国的社会是乡土性的。乡土性说明了中国人与土地的依存性关系。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和城市化，最先带来的是民众劳作模式的改变，然后影响到民众的交往行为，人民的交往与日常交流实践创造新文化。

当我们审视城市化进程、审美范式变迁、生活方式迭代时，更应聚焦作为行为主体的人，只有通过人的行为，才能呈现生活的完整性。捏灯盏儿，是构成汝州当地群体认同的重要因素，个人加入群体后，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和心理上的支持，并得到其他群体成员的认同，反过来进一步增强了对这一群体的归属感和身份的强化。在民间，艺术的行为仍然是生命与生活血肉相连的类似于宗教的行为，艺术和文化在这里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灯盏儿生长于民间，蕴含着丰富的民俗、美术、社会、商业等多种重要价值。然而，在现代化浪潮和市场经济价值观的影响下，真正能继续传承技艺的人越来越少，加上送灯盏儿习俗时间的独特性，面临逐渐失传的危险，传承保护与发展工作任重道远。非物质文化遗产本身是一个重新估值的产物，对灯盏儿这样处于衰落化、边缘化的民间文化有重要的提升作用。相关部门的关注、理论研究的加强、广泛开展宣传推广，对灯盏儿的生存发展尤为重要。如果灯盏儿能和当前抖音、快手等新的传播方式相结合，在造型、颜色、寓意等方面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便会让更多的年轻人看到、喜欢并参与进来，使其真正融入当代生活。未来，灯盏儿这项优秀传统文化一定会得到更好的传承和弘扬。

（作者单位：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智慧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