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

数字经济时代，博物馆数字资产面临“公共属性”与“商业化”共存的结构矛盾。如何兼顾博物馆发展的“守正”与“创新”，坚守公共文化正道，创活数字经济玩法并顺应未来发展趋势，已成为问题核心。基于此，现提出了NFT确权机制下的博物馆数字资产“双循环”模型，即以构建版权分层体系为基础，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双循环的模式。通过对三个典型案例进行分析，验证了“双循环”模型的可行性。同时，针对NFT面临的问题，引入文化权益通证、动态收益分配、双层DAO、数据驱动决策与运营等，促使“双循环”模型更具普适性和实操性，为博物馆缓解公益与市场的矛盾提供了新的可能。

数字经济时代，博物馆积极探索数字化展示与传播方式，却因公共属性和商业化共存的碰撞，矛盾日益凸显。一方面，博物馆作为公共机构，具有文化传播及教育职能，其数字化资源应最大限度开放和共享。另一方面，博物馆需持续投入资金开展数字化转型、探索更多创新模式，以增强自我“造血”能力。博物馆打破文创的边界约束，发行NFT数字藏品的模式，不仅满足了当代年轻人的新需求，还为文物保护吸纳了资金，但NFT投机炒作及“数字文物私有化”问题，引发业界热议。例如，敦煌美术研究所推出的支付码皮肤（敦煌飞天、九色鹿），一上市即售罄，既成现象级营销案例，又在流通中拍出百万高价，引发监管部门的持续关注。因此，如何在守护公共文化属性的同时，做好数字化运营以实现可持续发展，已成为博物馆必须重点思考的问题。

文化领域NFT应用悖论

近年来，文化领域的新热点是NFT与博物馆的结合，引发业内学者对其内在矛盾的探讨。一方面，研究表明NFT可为数字版权保护与资产交易提供新思路，对“NFT赋能博物馆”持积极态度。部分学者认为NFT实现了数字内容的确权，保障了创作者和持有者的权益，并因区块链的不可篡改特性，数字藏品拥有唯一的链上证明，解决了数字产品易被复制、难辨真伪等问题，有助于构建数字产权体系，凸显博物馆数字内容的价值。另一方面，传统机构的公共性与NFT的排他性之间存在悖论。部分学者认为博物馆文物属于人类共同遗产，将数字影像铸造成NFT出售有违公共利益，存在“公共收藏品私有化”问题，与博物馆的公共开放性相背离。

业内学者对文化领域NFT数字藏品的讨论集中在版权、合法性、金融风险等方面。一是版权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杨延超指出，国内发行的文化领域NFT应确定数字藏品的知识产权归属及授权范围，并得到著作权人的授权才能发行；古代作品虽不涉及版权方面的法律问题，但仍受主管部门的授权管理。二是合法性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明确规定著作财产权合理使用的情形为“教学科研、新闻报道、陈列展览”，但馆藏数字资产的在线浏览、免费下载及无偿借用等行为，是否属于合理使用范围尚未明确规定。博物馆基于公益目的为公众提供低分辨率资源及一般性信息，基于商业目的为机构及个人提供高清资源及特殊衍生品，合法性有待深入探讨。三是金融风险问题。欧美利用碎片化NFT众筹艺术品，因利益相关方众多造成NFT资源闲置与权利冲突，不仅引发监管部门对其证券化的担心，还存在金融风险。为此，我国印发了《关于防范NFT相关金融风险的倡议》，要求NFT平台去金融化、禁止变相炒作与二级市场交易，强调关注NFT的文化属性和实用价值，而非投资属性。

NFT与文化领域的结合既有潜力又有争议，如何在发挥NFT确权与价值转换特性的同时，坚守公益性底线，防止其成为投机工具，仍是业界的一大难题。为此，本文提出的博物馆数字资产“双循环”模型，旨在解决文化领域NFT应用悖论。

博物馆数字资产“双循环”模型

在博物馆数字资产“双循环”模型中，文化价值循环包括开放文化和文化价值，经济价值循环包括数字商业衍生和社区自治。该模型利用版权分层实现开源共赏与商业发行并行，利用收益分配确保商业所得转为公益，利用社区治理让公众参与并决策。“双循环”模型结构如图1所示。

“双循环”模型通过版权分层、基础文化层、商业衍生层的结合，实现了文化价值、经济价值的双循环。其中，版权分层采用NFT确权实现，针对同一文化数字资产，在不同用途与受众面前，设定不同层次的版权；基础文化层采用CC0协议，面向公众开放素材库供其自由使用；商业衍生层采用NFT铸造有价值的作品并限量发行，保证其稀缺性及商业收益。

文化价值循环以基础文化层为驱动，让公众自由获取高质量的数字资产，大幅提升了文化传播力和影响力。例如，敦煌数字资产开放素材后，全球已有2000多万人下载超高清洞窟影像，这不仅激发了公众的主动性和创造性，还推动了数字文创的再创作，助力知识传播和价值传递。

经济价值循环以商业衍生层为驱动，将NFT数字藏品的部分收益用于文物修缮、数字化采集等，助力产出更多优质内容。以故宫为例，其数字藏品收益中，38%作为专项基金，用于馆藏书画高清影像采集与数据存储；15%为社区奖励，用于社群奖励及线上线下文博活动；47%为运营成本，保障可持续运营及开展公益事业，从而实现可循环发展模式。

“双循环”构建了一套理论模型，旨在解决博物馆数字资产公益性与商业性的动态平衡问题。“双循环”模型既能避免博物馆因利益而忽视公益性，又能防止因强调公益性而丧失自我“造血”能力。最终实现以开放共享增强文化影响力，拓展文化消费的深度和广度；以商业收益反哺文保和内容产出，让公众得以再创造高品质内容，加快文化传播与价值传递的速度。

博物馆数字藏品典型案例分析

本文选取三个典型对比样本，用于验证“双循环”模型的可行性，如表1所示。样本分别为：敦煌研究院数字藏品项目（开放素材库+NFT发行）、故宫博物院《石渠宝笈》数字藏品项目（NFT收益反哺文化保护）、大英博物馆DAO实验（社区参与数字藏品发行决策）。

敦煌研究院、故宫博物院、大英博物馆等案例，验证了“双循环”模型的可行性，虽各有侧重，共同支撑起“双循环”模型的全貌，但也存在一些问题。敦煌研究院重在文化价值循环，用开放素材库让世界刮目相看，在工艺设计等方面获得无数认可；故宫博物院重在从经济到文化的资金回流，利用数字藏品盈利反哺馆内藏品数字化，形成内容生产的正向循环；大英博物馆DAO实验重在社区共治，通过公众参与增强循环动能，有望成为文博领域的新模式。

然而，我国中小博物馆或地方性博物馆，并不具备故宫博物院的巨大IP拉动效应，也缺乏庞大的国外观众基础，应依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具体而言，应以地方特色为核心，参照“双循环”模型，打造一批特色化产品，赢得公众口碑，增强公众的认同感与参与感，进而有计划、持续地发行一批精品内容，通过反哺机制推动文物保护；同时，建立DAO共治社区，为项目后续发展作出规划。

基于DAO的动态收益分配优化

NFT数字藏品存在版权、合法性、金融风险等问题，为使“双循环”模型更具普适性，促进其流通利用与价值释放，提出基于DAO的动态收益分配优化思路，以增强其灵活性与持久性。

“文化权益通证”（CET）

针对NFT金融化倾向，采用CET取代NFT，不涉及商品所有权（文物本体产权）。CET持有人将兼具收藏者和参与者双重角色，还拥有多重权益组合，如博物馆特展、临展与讲座的优先权，限量实体文创获取权，数字藏品的空投权以及DAO投票权等。通过CET将文化消费、社区身份和治理绑定，同时强调文化服务和荣誉价值，避免身份割裂及溢价炒作。

动态收益分配

针对固定收益分配比例的僵化，提出以DAO投票结果为调节参数，具体公式如下：

文物保护基金=NFT销售额×[基础比例（20%）+DAO投票加成（X%）]

其中，基础比例20%为文物保护固定比例，DAO投票加成X%为动态调节参数。若社区认为需追加资金用于文物保护和公益事业，并通过投票达成共识，则提高X%，最高可达15%；反之则降低X%，最低可为0%。动态分配公式体现了共有共治理念，社区可决定部分使用比例，以此增强参与感；博物馆拥有最终控制权，保障文物保护的最低投入。将数字资产收益交由文化共同体，依托共同意愿实现资金利用最大化。

双层DAO

双层DAO分为公众DAO和专家委员会DAO。公众DAO用于发起上链提案，即CET持有人对开放内容、新品创意及资金方向等，提出具体提案并发起投票；专家委员会DAO用于审议提案，即博物馆委派人员、专家学者以及CET持有人代表等，对提案内容进行审议与研究，并作出是否推进实施的决议，最终提交博物馆管理层审批。为确保“双层DAO”的价值联动，公众DAO、专家委员会DAO的各项决议均需达到2/3的共识，以确保在综合基础上作出最优判断，从而有利于博物馆数字项目决策更加完善。

数据驱动的决策与运营

通过描绘用户画像及行为偏好，为“双循环”模型运行提供方向指引，并建立指标体系监测“双循环”模型的运行效果，在有效保障文化使命的同时，提高数字资产的运营能力和创新能力。例如，某类NFT数字藏品销售情况较好，说明用户群体对其认可度较高，应适度开放相似资源并开发衍生品；反之则无需转为NFT，并将其免费提供给公众。

通过CET聚合文博真粉，借助动态分配、DAO机制，强化主人翁意识及决策质量，利用数据实现精细化管理，在“双循环”模型上叠加一套自我迭代的过程。基于DAO的动态收益分配优化，实现收益动态调整，促使“双循环”模型更趋完善且富有韧性。

博物馆公益性和商业可持续性的问题，一直是数字时代博物馆需要解答的难题。本文提出NFT确权机制下的博物馆数字资产“双循环”模型，旨在兼顾博物馆发展的“守正”与“创新”，坚守公共文化正道，创活数字经济玩法。尽管仍有诸多实际问题待解，但创新路径已豁然贯通，博物馆数字生态也将逐步聚合。通过新技术、新理念、新模式创新博物馆数字资产，传承优秀文化遗产，也是当代文化人不懈努力的目标。

（作者单位：广东省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