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雨欣

在社会加速导致个体面临多重异化压力的背景下，网络平台成为Z世代群体宣泄怀旧情感的重要场域。本研究基于兰德尔・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理论，通过参与式观察与文献分析法，解析线上怀旧社群的交互机制与情感建构逻辑。研究发现，数字技术打破了物理空间限制，使“虚拟共在”成为互动仪式的新载体；以1995―2009年出生群体为主体的Z世代通过相似的童年经历形成隐性准入边界，围绕台式电脑、童年小卖部等具有年代感的符号化对象构建共同关注焦点，并在对安宁生活氛围、积极社会风尚和自由童年时光的集体回忆中达成情感共鸣。互动仪式链的四个核心条件（虚拟共在、边界划分、共同焦点、情感共振）在网络空间形成循环反馈，催生群体团结感、情感能量及专属符号资本。

现揭示数字时代怀旧文化作为“社会减速器”的功能价值，为理解青年亚文化在技术赋能下的情感生产提供了理论参照，也为平衡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提供了借鉴。综合多学科研究，可将怀旧（nostalgia）界定为个体或群体通过选择性记忆重构过去，以应对现实压力、维护自我认同或批判社会变迁的情感―认知复合体。作为一种记忆与情感叙事，怀旧具有指向过去但服务于当下需求的时间性特征、记忆内容经情感过滤与意义赋予的选择性特征、兼具心理保护与社会批判双重潜能的功能性特征。

在数字技术深度渗透社会生活的21世纪，人们的衣食住行受到科技发展、经济增长、时代变迁的影响。便捷轻薄且功能丰富的触屏手机、运行快速且容量巨大的笔记本电脑、成像高清且易于携带的云台相机……多少只能以幻想形式出现在20世纪中小学生作文里的高科技产品，如今已司空见惯，生活似乎已经变成曾经理想的模样。然而，在享受高科技带来的便利生活的同时，现代社会的人们也饱受快节奏生活的压力，因此，怀旧成为填补现实情感缺口的工具，以及慰藉与疗愈的灵魂居所。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现代性能够促进社会发展，但由于强制性突破传统力量，许多结构性问题伴随社会转型而来，其中便包括社会加速导致的新异化（胡志锋，2024）。社会学家罗萨指出，加速破坏了人与世界的和谐关系，导致了空间异化、物界异化、行动异化、时间异化以及自我异化五种“新异化”形式的诞生，个体由于多任务处理、工作强度增加、休闲时间碎片化等压力的重叠，逐渐陷入“越忙碌越空虚”的循环（吴宁、孔静漪，2023）。受制于当下快节奏生活压力的人们开始怀念过去慢节奏的生活，而怀旧作为“一种以记忆为基础的情感化和想象性的审美活动”（黄顺铭、刘欣庭，2024），成为人们暂时性逃避现实压力、寻求生活希望的乌托邦，并依托突破时间与地域限制的数字技术，将社交媒体与网络平台作为怀旧情绪宣泄与传播的场域：各种信息流、影像流、声音流、资本流相互交汇与融合，构成由细密光纤搭建而成的网络空间，实现虚拟与真实、想象与现实的杂糅（孙梦鸽，2024）。

小红书“怀旧”话题浏览量超33亿次，讨论量高达800多万条，“怀旧童年”“怀旧港剧”“怀旧零食”“童年小卖部”等相关话题热度同样居高不下，这表明在当今时代，怀旧不是个体的宣泄，而是集体的诉求表达。现借由互动仪式链理论框架，解析线上怀旧社群的交互机制，透视其背后的深层情感寄托与联系，探索群体怀旧意向最为强烈的年龄段、进入怀旧场域的条件、怀旧平台形成论活跃的话题社群的方式等问题。

核心理论视角：互动仪式链

兰德尔・柯林斯（Randall Collins）的互动仪式链理论（Interaction Ritual Chain Theory）是当代社会学中解释社会互动与情感能量生成的核心理论之一。该理论认为，社会结构的基础是微观情境中的互动仪式，这些仪式通过情感能量的积累和符号资本的创造，形成持续的社会关系链条，进而影响宏观社会现象。

理论渊源与核心框架

柯林斯的理论融合了涂尔干的宗教仪式研究、戈夫曼的日常互动分析以及符号互动论的传统。他在《互动仪式链》中提出，互动仪式是社会生活的基本单位，其发生需满足四个条件：身体共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参与者聚集于同一空间）、对局外人的排斥（明确成员准入边界）、共同关注焦点（人们的注意力聚焦在共同对象或活动上）、共享情感体验（群体内部成员产生情感共鸣）（吴迪、严三九，2016）。四个要素相互作用，形成循环反馈机制，最终产生四种结果：群体团结感、个体情感能量、群体符号（如标志、语言）以及道德责任感（邓昕，2020）。

情感能量与符号资本的生成机制

情感能量是柯林斯理论的核心概念，是指个体在互动中获得的持久且积极的情感状态，表现为自信、热情和行动动力。高情感能量的个体更倾向于参与社会互动，而低情感能量者可能陷入疏离或消极状态。符号资本则是互动仪式的另一产物，表现为群体特有的语言、符号或行为模式。柯林斯强调，情感能量与符号资本的积累是动态循环的，成功的互动仪式增强情感能量，促使个体更积极地参与后续互动，进而创造更多符号资本。

理论的跨领域应用与发展

互动仪式链理论被广泛应用于解释社交媒体、组织行为、教育等领域的现象。近年来，学者们进一步拓展了该理论的应用边界。例如，有研究发现虚拟互动虽缺乏物理在场，但通过技术手段仍能满足互动仪式的核心条件，形成“虚拟在场”的情感连带（龚为纲，2023）。

基于互动仪式链理论的社交平台怀旧文化解析

数字化时代的身体共在：虚拟空间的交流互动

在当今数字化时代，飞速发展的信息通讯技术打破了柯林斯在早期信息单向传播条件下提出的互动成员需处于同一物理空间的局限性，弥补了时间与距离对互动仪式发生的阻碍，使交流的场域由线下转移至线上，为怀旧社群的形成提供先决条件。

尽管用户不能在同一物理空间实现身体共在，但能依托新媒体平台实现网络空间的电子共在。小红书、抖音、哔哩哔哩等社交平台成为孕育线上怀旧社群的摇篮，为互动仪式的产生提供土壤：登录平台账号，带上“怀旧”“古早”“千禧”“童年小卖部”等具有时代感的标签并发布相关内容，通过平台算法推荐机制，便会推送给曾经点击过相似内容、被平台判定为对该领域有兴趣的用户，刷到该内容并有表达欲的用户便会在评论区留言，从而实现虚拟空间的交流互动。在同一评论区或同一话题下的两个用户，不论显示的IP地址相距多远，至少在思想交汇的那一刻，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

话题准入的基本条件：相似经历的无形界限

通过参与式观察与文献研究，笔者发现热衷于在网络平台抒发怀旧情感的用户多为出生于1995―2009年间的“Z世代”，即“互联网世代”（黄顺铭、刘欣庭，2024）。由于拥有相似的童年经历，他们经历过当时的流行风尚、耳闻过当时风靡的流行音乐，当看到以低保真数字图像形式流传于当今网络平台似曾相识的事物时，尘封的记忆便被唤醒，于是作为互动前提的共同话题便相应产生。

因此，拥有相似童年经历被作为怀旧社群的准入机制，用以隔绝无法与Z世代早年生命经历产生情感共鸣的“局外人”。尽管在Z世代群体内部，每个人的生命经历有所不同，但时代赋予其的归属感与认同感却始终一致，成为怀旧社群的基础。

共同关注的对象与活动：记忆唤起的时代符号

网络平台的怀旧社群诞生伊始，便将注意力聚焦于诸如台式电脑、翻盖手机、童年小卖部、报刊亭、百货大楼、蓝色玻璃窗房、老式内部构造的房屋等具有年代感的实物，以及“故地重游本就是刻舟求剑”“你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此类的文案，并以此展开回忆。

对活跃于怀旧社群的Z世代而言，这些事物已超越它们本身所具备的基础功能，升华为一种沾染千禧气息的时代符号。当时，网络并不发达，智能手机虽已经使用但并不普及，线上交流的常见方式是打电话、发短信、网络聊天以及论坛等，对电子产品的依赖较小，对现实生活的关注才是焦点，娱乐的形式有限，阅读纸质书籍、漫画与报刊以及进行户外活动是大多数人消遣的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虽对信息的获取有较大阻碍，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使人们免遭不良信息的影响，由于条件有限，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显得弥足珍贵。

在当今数字时代，这些符号难以复现于我们的日常生活，往往以低保真图像的形式出现在各大网络平台，从而唤起怀旧社群内心深处对无忧无虑时光的憧憬。在互动与交流中，这种向往与遗憾之情愈演愈烈，社群内部的团结感与认同感便得到提升。

符号构造怀旧语境：共享情感体验

以上提及的各类时代符号为活跃于网络平台的Z世代构造出一个怀旧语境，在这一语境中，用户凭借由符号唤起的童年记忆引发情感共鸣。通过对相关文本内容的检索与整合，笔者发现情感共鸣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对安宁祥和氛围的依恋，对欣欣向荣社会风尚的憧憬，以及对自由无虑生活的向往。

安宁祥和的氛围通常源于用户对某一具体场景的细致回忆。“睡饱了午觉醒来之后，妈妈骑电动车带我去大润发超市购物，路程虽然遥远，但是沿途有很多我爱吃的炸鸡和烤串店，靠在妈妈的后背吃她给我买的小吃，感觉什么都不用担心”“夏天炎热而漫长，我却总爱和表姐上街，看看心仪杂志有没有上架，《故事会》有没有更新”。多年之后仍然难以忘怀的记忆由于某个符号而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带来橘子汽水一样酸甜交加的情感体验。

欣欣向荣的社会风尚则体现在当时人们的精神面貌、衣着打扮以及心绪境界上。“那时在路上，感觉不论男女老少，大家的面庞都散发着朝气”“走在女人街上，能看到很多女生染五颜六色的头发，穿五颜六色的衣服，很自信也很漂亮”“想到未来就能想到先进科技，能够拥有更大屏幕的手机和更快运行的电脑，对未知充满了无限的好奇”等，对于当时社会风尚的描摹时至今日依然历历在目，充满希望与向上的力量。

自由无虑的生活则与当时大部分Z世代处于童年时期相关。“我不爱出去玩，经常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家里静静看书，从没有人打扰”“最喜欢暑假来临，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约几个好朋友去公园玩‘写大字’‘跳皮筋’”，这些对童年幸福生活的描述既是时代发展的缩影，又弥漫着朦胧的幸福感。

综合以上基于互动仪式链理论进行的社交平台怀旧文化解析内容，可以透视Z世代怀旧社群的互动机制，即依托数字技术实现线上身体共在，以相似经历作为话题准入边界将局外人隔离，通过共同关注具有符号意义的对象与活动唤起童年记忆，在回忆过程中产生情感共鸣，最终形成群体团结感、个体情感能量、群体符号以及道德责任感。

结论与讨论

研究发现

本研究通过互动仪式链理论框架，系统分析了网络平台怀旧社群的形成机制与情感运作逻辑。首先，数字技术重构了“身体共在”的物理属性，使电子空间中的符号化共在成为可能，为跨地域怀旧互动提供了技术基础；其次，Z世代以共享的千禧年前后成长经历作为隐性准入边界，通过聚焦特定时代符号（如老式通讯工具、传统生活场景），构建起区别于其他代际的文化认同圈层；最后，怀旧内容的生产与传播本质上是情感能量的积累过程，成员在对“慢生活”“纯粹人际关系”的集体叙事中达成情感共振，强化了社群凝聚力。研究还发现，怀旧符号在互动中逐渐演化为具有标识性的文化资本，如“古早”“千禧”等标签成为Z世代身份认同的象征，体现了互动仪式链理论中“符号资本反哺情感能量”的动态循环。

理论贡献与现实意义

在理论层面，本研究拓展了柯林斯互动仪式链理论的应用场景，证明其在解释数字时代非物理空间社交现象的适用性，补充了“虚拟共在”作为新型互动条件的理论内涵；在实践层面，揭示了网络怀旧文化作为青年应对社会加速压力的心理调节机制，其本质是通过集体记忆重构实现对现实焦虑的暂时性超越。然而，过度沉溺于怀旧可能导致对现实的逃避，需警惕“情感乌托邦”的封闭性风险。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探讨不同代际、不同文化背景下怀旧社群的差异，以及算法推荐对互动仪式链造成的影响。

在技术加速重构人类生活方式的当下，网络平台上的怀旧文化不仅是对过去情感的回望，更是Z世代在现代性困境中建构意义世界的主动实践。互动仪式链理论为解码这种新型文化现象提供了微观视角，彰显了数字时代社会互动从物理空间向符号空间迁移的特征。

研究表明，怀旧文化通过情感联结与意义生产，成为调节社会节奏、弥合代际断层的隐性纽带。未来需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关怀的张力中，探寻促进怀旧文化健康发展的路径，既要尊重青年群体的情感需求，又要引导其在历史记忆与现实责任之间建立联系，最终实现“在怀旧中反思，于传承中创新”的文化自觉。

（作者单位：成都理工大学文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