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惠茗

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升，审美意识逐渐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形成了“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日常生活化”的双重趋势。这一现象标志着人们的消费理念从实用主义转向以愉悦为核心，追求美带来的快感，进而催生了“快感社会”。现探讨了快感社会的内涵与形成机制，指出审美快感已成为当代消费文化和社会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商品审美化、社交媒体展示及艺术消费等案例，揭示了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日常生活化的具体表现及其对情绪价值的提升作用，并提出促进这一现象健康发展的建议，同时展望了未来发展方向。

如今，审美不再是艺术家或少数精英的专属，而是逐渐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这种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日常生活化的现象，不仅反映了人们审美意识的提升，也体现了生活方式和文化价值的转变。随着人们物质生活的不断满足，更多人开始追求精神价值和情绪价值的满足。人们追求“美”的愉悦，期待“美”带来的种种快感。在快感至上的社会中，关于追求美感的消费已经成为一种快感经济，以身体为起点，以某种特定的精神为依托，最终达到身心合一的目的。针对快感的需求，催生出独特的产业，通过渗透消费社会的各个领域，使快感逻辑成为主导力量，最终推动当今社会演变为“快感社会”。

跨学科视域下的快感社会阐释

“快感”的深层含义用来描述愉悦的心灵体验，是与个体和外部环境之间的一种特殊的情感联结。在启蒙理性的传统审美理论及相关文艺观念、伦理和社会理论中，愉悦被视作人类审美生活的价值基础，它不仅是审美体验生成的前提条件，更被传统理论视为需要从感性满足向精神升华持续提升的核心领域。

快感概念的美学嬗变

许多美学家、哲学家对“快感”这一概念有着不同的理解。康德认为快感是感官的愉悦，与对象的形式有关，而不是对象的实际功能或道德价值。他将快感分为视觉快感、听觉快感、嗅觉快感、味觉快感、触觉快感等，强调快感的多样性。例如，听觉所感受到的由对象的声音之音质、频率、节奏、内容所引发的快感；嗅觉所感受到的由对象的香臭或者其他刺激性气味及其持续程度所引发的快感；味觉所感受到的由对象的滋味及其复合程度、强弱对比度所引发的快感，包括酸、甜、苦、辣、咸、鲜等；触觉所感受到的与对象接触时所产生的压力感、光滑度、柔软度、温度、湿度、摩擦感、疼痛度、瘙痒释放度、舒服度等所引发的快感。康德强调快感的无利害性，认为审美体验不应受功利或道德的影响，强调审美判断的独立性和纯粹性。

黑格尔继承了康德针对快感的阐释方向。黑格尔将人与外界事物由一种感性关系连接起来，这种最低级的起到桥梁作用的关系叫作欲望，欲望使人以不同的态度和目的对待外界事物。在这种人与外界事物的关系中，欲望是最底层也是最根本的存在，使人们对待外界事物的首要鉴别初衷成为感性的愉悦。

朱光潜认为“快感”在这里只是指“赏心悦目，令人惬意”这一现象，它与“欲念”即人的欲望有关，“前提还是结果都是必要”。其在《谈美》中提到，审美可以让人脱离低俗、庸俗和媚俗，进而让人得到心灵和精神上的净化。朱光潜所理解的美，不局限于事物相貌如何。以人文主义为核心，审美必先“审”而后“美”。美学主要研究自然美、生活美与艺术美。人生是一个寻美历程，更是一种态度。只有先了解美感如何产生，才能讨论美的内涵。

快感经济的崛起

在将“快感”建构为社会关系与社会结构的核心范畴时，需突破传统认知中对其“个体感官愉悦”的狭义界定。当人们把快感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特定的意识形态、社会治理机制及其经济生产模式相结合时，快感就会成为社会关系的重要构成部分。它不仅全方位融入了我国的社会生产与再生产结构，推动着生产方式的变革，还催生了一系列与快感相关的产业，构成了对我们消费社会的全面覆盖。因此，当今社会至少在名义上成为以快感为基础的社会，不断地进行自我重塑，以避免陷入单调和重复的文本困境。因此，需要借助更多的社会力量，将“快感”融入整个社会体系。在现代社会，经济基础通过商品生产、消费文化与娱乐产业等多种途径，塑造了快感的存在形态与传播方式。与此同时，快感通过影响大众文化偏好、消费行为模式与社会交往方式，反作用于社会文化结构，并进一步影响了经济需求。因此，快感与经济基础之间并非单向决定关系，而是形成了“经济塑造快感―快感调节社会文化―社会文化反馈经济”的动态互动机制，这一机制的良性运行依赖二者间的紧密关联。

布尔迪厄在他的文化资本理论中提到，将文化资本再生产的新场域，探讨阶级差异和如何通过符号消费被隐形编码。通过物品和符号，各种生产技术、市场策略和传媒文化深度介入并改造我们的感官、环境和生活体验，这是审美日常化的方式之一，构成了日常生活感官享受化的趋势。因此，人们的感官体验不仅需要质量的提升，还需要更大强度的刺激和更多样化的实践方式。同时，人们的感官体验在不断地向更多未知的感官和符号世界扩展。德波在他的景观社会理论中对快感经济中“图像消费”对主体意识的操控进行批判，揭示审美泛化的意识形态属性。当日常生活审美化成为普遍现象时，社会将通过快感的生产、交换与消费机制，推动与审美相关的第三产业进入加速扩张的轨道。这一过程本质上是审美价值向经济价值的转化，审美化通过将日常生活的实用需求转化为快感需求，进而催生新的服务形态与消费市场，最终促使第三产业的结构优化与规模增长。人们把这一在第三产业中快速发展，关于快感生产、交换、消费和体验的领域，称为“快感经济”，它是针对个体内在感官世界的全面占领，是与经济及文化的全球化趋势相互交织，最终形成的整体趋势。

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实践形态

所谓日常生活审美化，实际上就是日常生活的全面快感化，指的是将审美元素和理念融入日常生活，让生活本身充满诗意和想象力。这种趋势的形成，一方面源于现代社会物质生活水平的极大提高，另一方面来自人们对精神生活品质的不断追求，两者共同推动了这一趋势的普及。

物质层：设计美学中的商品符号化

在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所揭示的消费社会语境中，商品已超越实用价值维度，演变为承载象征意义的符号系统。以当代咖啡器具为例，其物质功能（Liquid containment）逐渐让位于形式美学价值。设计师通过造型创新（如解构主义形态）、纹样叙事（文化符号转译）及定制服务（Personalized engraving）等手段，构建了“设计即价值”的新型消费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实质上是资本通过审美编码实现价值增殖的策略性运作。现以人们购买的咖啡杯阐释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现象。咖啡杯不再只是盛装咖啡的工具，而是一种具有设计感和艺术性的商品。它们可能有着精美的图案、独特的形状，甚至还有定制的服务，这些都是为了让消费者在享用咖啡的同时，能体验到美的感觉。

空间层：城市景观、网红地标与空间消费

社交媒体的普及推动了日常生活的审美化。人们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分享的照片、视频和文字，都成为展示自我、表达情感的工具。人们会花时间构思这些内容，挑选合适的滤镜和配乐，让分享的内容更具美感。居伊・德波（Guy Debord）的景观社会理论在数字时代获得新的阐释维度。社交媒体平台催生的“空间审美化”现象，使城市空间转化为可拍摄（Photogenic）、可传播的视觉文本。网红地标（Instagrammable landmarks）的批量产生，标志着物理空间向数字景观的异化过程。用户通过主动运用滤镜调色（VSCO预设）、构图策略（黄金分割法则）及场景叙事（即Contextual storytelling）等视觉修辞技术，完成对日常空间的审美重构，这种实践本质上构成了德波所谓“景观的自我再生产”机制。

身体层：颜值经济、健身文化与自我技术

不仅商品和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内容追求审美化，人们的日常生活也在日益呈现审美特征，审美正成为日常生活的普遍追求。例如，人们可能会花费大量时间烹饪美食，不仅是为了满足其口腹之欲，更是为了享受制作美食的过程和美食带来的美感。又如，人们会选择前往艺术馆或博物馆参观展览，通过欣赏艺术作品来提高自己的审美水平，让生活更富有诗意。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自我技术理论在身体维度获得当代诠释。颜值经济催生的“身体审美化”实践，表现为健身文化的生物政治（Biopolitics）与美容产业的规训权力共谋。个体通过卡路里计算（MyFitnessPal）、体脂管理（InBody测量）及医美干预（Non-invasive Procedures）等量化技术，实现对身体的审美改造。这种看似自主的审美实践，实则内嵌着消费主义与规训权力的双重逻辑，使身体沦为资本增值的新型场域。

文化艺术场域下的审美日常生活化

艺术祛魅：从精英主义到大众参与的范式转换

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另一面是审美日常生活化。人类迈入消费时代，消费不仅是社会分类的基石，更是文化艺术活动的核心。时装、别墅、汽车、化妆品等物质商品，以及广告、图像、品牌和符号等非物质商品，都成为人们消费的对象。艺术活动日益与市场、商业和产业紧密相连，审美也逐渐融入日常生活。这一过程得益于市场化的推动，满足了人民日益增长的审美需求，这种需求源于对个体欲望的满足。欲望、消费、市场和产业化共同构建了完整的逻辑链条。

艺术逐渐摆脱了过去的粉饰与束缚，更加贴近人们的日常生活。艺术创作本质上是人的“回归”，即从高雅的殿堂走向现实生活，将这种理念融入艺术生产，使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是以更全面的方式表现生活，从而极大地拓展了艺术的范畴。这种回归实现了高雅与通俗的碰撞与结合，催生了许多既接地气又充满真善美的艺术作品。

审美日常化引发快感消费

案例一：艺术商店兴起

由于大众对日常消费的美观性和艺术性需求越来越高，国内出现了类型多样的艺术商店。艺术商店虽在中国发展的时间较短，却已经有了丰富多样的业态。国内以UCCASTORE为代表的艺术商店主要以销售知名艺术家的限量版的版画为主，承办一些艺术展览，同时兼售一些设计类产品。尤伦斯艺术商店的限量版艺术品消费者主要集中在30―50岁年龄段，以城市中等收入群体为主体，他们对艺术品市场有一定的了解，并拥有自己的艺术理想。但作为买卖交易平台，仅存在于表面的艺术气息显然不能让一个商店充满人气，798艺术区日渐成为一个旅游景点，游客是另一大客源，但学生和年轻的设计爱好者对动辄上万元的艺术品消费不起。为此，UCCASTORE引入了三宅一生手表、NATOOKE死飞自行车、RUBY海绵宝宝自行车头盔等有趣的设计新品，通过降低门槛吸引多元客群，提升人气。

案例二：艺术演出市场复兴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相关数据显示，2024年大型营业性演出票房占演出市场总票房的51.1%，首次占比过半。大型演唱会票房260亿元，同比增长78.1%，万人以上场次增84.4%，下半年为演出旺季。音乐节票房24亿元，“五一”假期、“十一”假期为黄金档期，三、四线城市票房占比提升至29.1%，市场呈现“核心城市引领、区域均衡发展”格局。当经济增长乏力或经济面临下行压力时，艺术市场（尤其是表演艺术与现场演出领域）往往呈现繁荣态势，人们更愿意购买能使自身感到愉悦，提升自我情绪价值的产品或服务。以音乐演出市场为例，成千上万的观众在明星魅力与现场氛围的带动下，通过合唱、欢呼甚至呐喊参与互动，形成具有强烈情绪共鸣的集体体验。这类活动本质上为参与者提供了暂时脱离现实压力、卸下社会身份标签的空间，使其通过艺术沉浸实现情绪的充分释放，进而成为大众心理调适的重要途径。

艺术快感消费下的情绪消费

情绪价值属于自我提升的一部分，产品本身和服务逐渐不再是购买的核心因素，提供情绪价值越来越成为当下消费者买单的理由。近年来，人们越来越将生活中心放在自己身上，这种“自我”的表现并不代表“自私”，而是人们更倾向于着眼当下，愿意用高性价比的方式使自己更愉快。如上文案例所述，艺术商店的流行代表着消费者购买商品更重要的因素在于商品的艺术性和美观性，相比同功能的普通商品，消费者愿意选择让自己“看着开心”的商品。同理，演唱会、音乐节等演出市场的火爆正是因为人们在参与这些活动时，现场的感性氛围可以使自己暂时忘却现实生活中工作、学习等的烦恼，是一种高效率的解压方式。

这种追求“快感”的生活方式注重生活品质、情感表达、文化认同和精神追求，强调美感、和谐、平衡和独特性。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日常生活化不仅体现在艺术和文化活动上，也体现在家居装饰、饮食习惯、穿着打扮、休闲活动等方面。它要求人们不仅是为了生活而生活，而是要超越日常生活的束缚，寻求更高层次的精神愉悦和自我满足。日常生活审美化和审美日常生活化是一种多元化的社会现象，不同文化背景、地域的人群具有不同的生活审美方式和价值观，其有助于提升人们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促进社会和文化的创新和发展。

（作者单位：广西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