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辛象子

现以生态翻译学三维转换理论为框架，选取《英汉天文学名词》英译本（2015年）（以下简称“2015年译本”）、中国网《中国范儿》系列微视频字幕（2017―2021年）（以下简称“2017―2021年译本”）及第二十四届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立春》视频字幕（2022年）（以下简称“2022年译本”）三版译文作为研究对象，针对二十四节气英译策略展开历时分析。三版译文在术语统一、文化传递、交际效果三个维度逐步进行了优化，体现了译者对翻译生态系统的动态适应，也为非遗外宣翻译提供了参考。

二十四节气是中华民族在长期农耕实践中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实践，承载着指导农业生产的实用功能，更凝聚着中华民族对太阳运动与物候变化的细腻观察与哲学思考，于2016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英译已超越简单的语言转换，更是跨文化语境中文化内涵与交际效果的传递。

生态翻译学理论由胡庚申提出，其三维转换思想与二十四节气英译实践高度契合。然而，目前相关研究多集中于术语标准化探讨，抑或是针对单一版本译文进行翻译赏析，缺乏对生态翻译学视角下翻译策略的历时性考察。

本研究选取2015年译本、2017―2021年译本以及2022年译本三版译文为研究对象，从三维转换视角开展历时研究，以期总结翻译策略演变的逻辑，拓宽二十四节气翻译研究的理论纵深，以期为二十四节气助力非遗外宣工作提供参考。

理论框架

生态翻译学立足翻译生态整体主义，是一种生态学途径的翻译研究，强调翻译生态系统的整体性（胡庚申，2013）。胡庚申（2008）认为，三维转换是生态翻译学的核心翻译方法，即“在多维度适应与适应性选择的原则之下，相对地集中于语言维、文化维和交际维的适应性选择转换”。具体来讲，语言维要求译者在多方面、多层次上实现原语到译语的语言形式转换；文化维要求译者传递、阐释双语文化内涵；交际维要求译者保证交际意图在译文中的体现。三维转换主要发生在翻译操作层面，因此是翻译领域应用研究的一个焦点。

语料分析

本研究选取2015年译本、2017―2021年译本及2022年译本三版官方翻译作为研究对象，兼具官方权威性、场景差异性与时间连续性。

2015年，天文学名词审定委员会与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联合审定发布了科技名词规范《英汉天文学名词》，其中的二十四节气英译本作为标准名词沿用至今。此版译文主要采用意译的翻译方法，注重达意，可读性强、易于理解，但在文化内涵传递与交际效果保留方面存在明显短板，如惊蛰、清明、处暑、霜降的翻译局限于传达意象，忽略了节气与物候、农耕的密切联系。成对节气的翻译，如“四立”“二分”“二至”，以及涉及大小的节气翻译，在术语标准化方面均有所欠缺。例如，在“二分”中，春分有两种译文，即“季节名词/季节形容词+beginning”的形式，而秋分译文仅有Autumnal Equinox一种；涉及大小的节气翻译均用lesser/greater这一组比较级表达，而小大雪的翻译却使用了light/heavy，这虽然考虑了意象及目标语习惯，但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术语的标准化表达。

2016年，中国网推出《中国范儿》原创微视频节目，聚焦中国传统文化符号与科技成就，向海外受众传播中国故事。2017―2021年，该节目陆续推出了介绍二十四节气的微视频。此版译文结合音译和意译，既保留了文化符号的独特性，也确保了可理解性和交际效果。其不足之处在于惊蛰、清明等节气，仅有音译译文且未进一步补充，与其他包含了音译与补充译文的节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2022年，第二十四届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的《立春》倒计时视频，将二十四节气作为倒计时，始于雨水，终于立春，揭开了北京冬奥会的序幕。此版译文语言简洁、达意精准，蕴含深厚的文化内涵，交际效果良好、术语规范统一，在各方面取得了较好平衡，是相对有利于二十四节气文化实现跨文化传播的一版译文。

对比三版译文（如图1所示）可知，十个节气（立春、春分、谷雨、立夏、芒种、夏至、白露、寒露、立冬、冬至）译文不变，十个节气（雨水、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秋分、霜降、小雪、小寒、大寒）译文经历调整，四个节气（惊蛰、清明、小满、大雪）三版译文均不相同。这也与其他相关研究结论一致：许多节气名称的译法早已统一，不同版本之间的差别主要集中在对“大/小”的处理和少数几个条目的译法上（余恒，2014）。

译例分析

以下将重点分析惊蛰、清明、小满、大雪及其译文，从三维转换角度揭示英译策略历时演变的内在逻辑。由于语言维、文化维、交际维转换在翻译实践中相互交织、不可分割，因此，笔者仅选取较为突出的维度进行分析。

语言维

语言准确与统一是术语翻译的基础，二十四节气英译在语言维的演变聚焦精准达意与术语统一。

1.小雪/大雪

在2015年译本中，主要描述降雪量大小，即用light/heavy描述雪量的相对程度，符合译入语规范及表达习惯，但侧重降雪的物理属性描述，且有日常化、口语化倾向，未能体现出大小雪作为节气的独特属性及其蕴含的深刻物候意义。在2017―2021年译本中，将大雪改译为Great Snow，此表述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语义变化――更强调雪之“大”，great强调了大雪作为节气的特殊性，从而与日常表达区分开来。但该译本保留了小雪的翻译，仍将其译作Light Snow，而great与light无从对应，因此未能准确体现节气翻译的系统性与逻辑性。2022年译本中的Minor Snow/Major Snow从节气翻译体系的整体逻辑出发，采用minor/major这一组表示程度分级的词汇，与小大寒、小大暑形成统一的Minor/Major系列，在语言形式上构建了一个系统、连贯的节气翻译体系。

2.处暑

在2015年译本与2022年译本中均采用End of Heat，直接表达暑热结束的核心含义。End意为终结、完结，与处暑“暑气至此而止矣”（宋英杰，2022）的语义高度契合，在语言层面精准传达了处暑作为暑热终结的节气内涵。2017―2021年译本中的Limit of Heat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暑热的终止，但limit更侧重描述范围或边界，即该表述暗示暑热达到某一临界点，却未明确传递暑热终结的节气内涵，在语义精准度上稍逊一筹。

综上，二十四节气英译策略在语言维的历时演变围绕术语精准化与体系统一化展开。

文化维

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传递。单一的字面翻译无法传递二十四节气蕴含的深厚文化底蕴（陈超&丁蕾，2023）。二十四节气英译在文化维的演变聚焦保留源语文化内涵。

1.惊蛰

2015年译本中的Awakening from hibernation重点描述冬眠复苏的景象，但并未凸显蛰虫的核心地位，弱化了节气背后蕴含的“阴阳分布，震雷出滞”这一与中国古代阴阳学说相关的文化内涵，存在一定程度的文化内涵弱化倾向。2017―2021年译本采用音译，保留文化专有项，但由于缺少解释性说明，在跨文化传播中容易造成理解障碍。考虑到译本所处的语境包含图像、旁白等大量多模态背景信息，此种译法造成的理解障碍或许可以被消解。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吴澄，1985）启蛰以后万物生，古人把万物复苏与雷声联系在一起思考，认为是春雷开启了春的季节（刘晓峰，2023）。2022年译本将惊蛰译为Awakening of Insects，在保留蛰虫复苏节气内涵的同时，通过明确行为主体，巧妙关联传统认知，更好地平衡了文化传递与读者理解。

2.清明

2015年译本的Fresh Green局限于描写清明草木新绿的自然景观，忽略了清明既是节气又是节日，未能将其既写天气又写物候的特殊文化内涵完整传递给目标受众，文化传递流于表面。2017―2021年译本同样仅采用音译方式保留文化专有项，此处不再赘述。2022年译本中的Pure Brightness跳出了具象景观的束缚，改为描写清新明媚、清洁明亮的抽象意境，不仅精准对应清明二字的字面意义，更巧妙地在译文中融入了其蕴含的文化内涵，实现了文化内涵从表层呈现到深层传递的跨越。

3.霜降

2015年译本的First Frost强调霜的首次出现，符合霜降的物理特征和气候规律。尽管霜的出现是由于气温下降、水汽凝结于物体表面，而非从天而降，但霜降这一说法已延续千年，因此笔者认为应该保留降的意象。该译本未能保留节气本身的文化独特性、充分展现节气背后蕴含的文化哲学，对文化内涵的传递较为片面。2017―2021年译本同样仅采用音译方式保留文化专有项，此处不再赘述。

古人多以降霜或陨霜描述霜之降临，霜降之降，若降生之降，只是一种形容方式（宋英杰，2022）。2022年译本的Frost’s Descent是对霜之动态降落过程的描述，精准呼应了霜降二字的字面意义，保留了霜降延续千年的文化含义，该译本诚然弱化了霜降的物理特征，却更深入地传递了节气背后的文化内涵，使读者能够感受到中国传统节气文化对自然变化的独特理解。

综上，二十四节气英译策略在文化维的历时演变围绕源语文化内涵传递展开。

交际维

翻译旨在成为跨文化交流的桥梁，二十四节气的英译策略在交际维的演变聚焦于增强译文的可理解性与可接受性。

1.小满

2015年译本的Lesser Fullness语义模糊，fullness意为丰满、丰富、完全、成熟，既未明确指向作物籽粒，也未体现初满未熟；此外，lesser略显冗余。2017―2021年译本采用音译加注，译为Xiaoman, Small Grain，音译保留文化专有项，后附节气翻译辅助理解，可以基本传递小满的语义，但缺乏籽粒初满、生机渐盛的意境呈现，削弱了文化交际感染力。2022年译本Grain Buds则在语义精准与形象生动间达成平衡，使读者能够想象到小满时节作物籽粒饱满生长的画面，体会“万物生长、渐趋丰盈”的文化意蕴，也增强了外国读者对中国节气文化的认同感。

综上，二十四节气英译策略在交际维的历时演变围绕保证文化交际与增强文化认同展开。

本文以生态翻译学三维转换理论为框架，对2015―2022年间三版二十四节气官方英译本展开历时性分析，系统梳理了其英译策略的演变逻辑：本质是译者对翻译生态系统动态适应与选择的过程，语言维围绕术语精准化与体系统一化，文化维围绕源语文化传递，交际维围绕保证交际效果与增强文化认同。然而，本研究未涉及受众反馈，后续可结合问卷调查等方式拓展研究对象，探究不同文化背景受众对二十四节气译文的接受度，为非遗外宣翻译提供更细致参考。

总体而言，二十四节气英译策略的历时演变，不仅是中国传统文化走出去的实践缩影，更印证了生态翻译学理论在非遗外宣领域的解释力与指导价值。

（作者单位：天津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