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草画读书图的文化实践
自17世纪起,西方“中国风”的兴盛,大航海时代全球贸易网络的连通,以及1757年广州的“一口通商”政策,共同为通草画等外销艺术品奠定了流通基础与消费市场。近年来,通草画研究突破早期图录式记载、艺术风格溯源的单一维度,纳入商贸档案、文化研究、视觉艺术等多元框架,但现有研究多聚焦图录整理、风格探讨、文史考据等方向,对以阅读为主体的读书图题材缺乏学术关注,更未挖掘其背后的阅读文化内涵。
读书图题材绘画与通草画发展时期相近,随着明清商品经济的繁荣与印刷技术的迭代升级,阅读逐渐成为社会各阶层身份展演、积累文化资本的重要方式,推动读书题材绘画突破传统文人圈层走向世俗化。根据学者王波定义的“广义读书图”研究领域,学界已衍生出史料考据、身份建构、社会风尚等多元方向,但研究对象仍多集中于传统书画领域,极少关注外销艺术品这一特殊门类中的读书图遗存,未深入挖掘通草画读书图在跨文化语境中独特的叙事逻辑与阅读文化价值。
由此,在通草画研究与读书图研究的交叉地带,关于通草画读书图这一兼具跨文化传播和阅读推广意义题材的研究尚存在空白。相较于传统书画,通草画兼具商品与艺术品的双重属性,既满足了西方消费者对东方异域风情的审美需求,也是中国向西方传递本土文化的纽带。其图像实践揭示了特定社会语境中的文化组织方式,同时具备跨文化互动的复杂性与本土文化的主体性。通草画读书图亦是如此,画面中的“阅读”并非单纯的行为再现,而是承载本土文化底色、传播东方阅读文化的独特载体。
本文以广州国家版本馆馆藏的4幅通草画读书图(如图1—图4所示)为研究对象,以中华阅读文化传承与全民阅读推广为核心落脚点,围绕“谁在阅读、如何阅读、何处阅读”三重维度,探讨通草画读书图的视觉符号实践逻辑与阅读文化阐释机制。本文研究发现,通草画读书图并非被动迎合市场需求的文化产物,而是跨文化语境中的阅读文化协商实践。一方面,作为外销商品,其不可避免地受市场逻辑与西方消费需求影响;另一方面,画面中的服饰制度、身体技术与空间布局等阅读元素,均有明确的本土文化依据,是兼具阅读文化本土内核与跨文化传播适配性的综合性呈现。这一结论反映了清代外销艺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彰显了深植于中华文脉的文化自觉,为当代阅读文化传承与全民阅读推广提供了历史镜鉴。


谁在阅读?服饰符号与阅读身份的视觉建构
通草画读书图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呈现,首先依托阅读者的服饰。服饰不仅是承载社会文化内涵的表征,更是标识阅读者身份并回应“谁在阅读”的核心视觉要素。4幅通草画读书图通过精细的服饰细节刻画,将阅读者身份指向官宦士绅、文人闺秀等中上流阶层,既贴合明清阅读话语权集中于该阶层的社会现实,也向西方清晰呈现了东方阅读群体的身份构成。
在图1、图2两幅男性阅读主题通草画中,均以一坐一站的双人物构图,清晰划分出“阅读主体”与“阅读辅助者”的身份边界,而二者的阶层与角色分野,则通过清代官服这一视觉元素展开。图1下方标注“Governor General(总督)”,图2标注“Inferior Mandarin(低级官员)”,两图中的坐姿阅读者均头戴暖帽,身着石青色补服。《清稗类钞》“民爵服饰”条目有载,“文武品官者……文一品朝冠,顶镂花金座,中饰东珠一颗,下衔红宝石。补服,前后绣鹤,惟都御史绣獬豸……”。清代暖帽为男性冬季官用礼帽,以顶珠、花翎标定官阶;石青色补服则缀文禽武兽品级补子,二者共同构成清代官阶的视觉标识。相较于坐姿人物官服的华贵繁复,站姿随从仅着豆绿色素面衣袍与瓜皮帽,服饰色彩和纹样的强烈反差,不仅区分了主仆身份,更直接界定了阅读行为的权责边界,服饰表征成为划分阅读身份的视觉介质。在中国传统社会,阅读不仅是个体修心涵养的可行路径,更是士人阶层获取文化资本、实现阶层跃升、维系权力合法性的重要路径,“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的文化共识,也借由这一视觉叙事得以凸显。
与男性读书图相比,女性读书图更显精致,尤其注重神情与姿态的细腻刻画,其服饰着装精准呈现了明清女性阅读文化的独特内涵。明代中叶以降,女性阅读活动日趋活跃,社会对女性才情的推崇亦随之兴起,女性阅读转变为积累文化资本甚至提升婚嫁砝码的社会行为。图3中画面左侧的读书女子云鬓高梳,簪钗精巧,领饰垂长命锁,营造祈福寓意与优渥家境,也暗示了饱读诗书的阶层身份;右侧女子头戴束发头巾,身披织纹斗篷,二人服饰形制统一,短袄配围裳,整体观感简约清雅。阅读形象与服饰审美共同塑造了才女们文雅的气质,将“才情”与“教养”外化为可观的视觉介质,对闺秀的阅读身份进行了深层文化表达。
图4通草画中的读书女子,以浓墨重彩的服饰,勾勒出贵族阶层女性的身份。命妇作为清代官员的母亲或妻子,其身份地位完全依附于男性亲属的官爵等级。《清稗类钞》“女补服”条目有记载:“品官之补服,文武命妇受封者亦得用之,各从其夫或子之品以分等级。”图中读书女子的紫黑色霞帔衣长过膝,底襟楔形,胸背正中设方形补子,且帔身已出现贴合人体弧度的肩斜,符合清中晚期霞帔的典型特征。霞帔补子似白羽禽类,背景饰以官服常用的当空烈日、叠云纹与江崖海水纹,虽细节未臻精准,但仍保留表现命妇身份的构件。女子头戴钿子,钿面饰点翠禽鸟纹钿花,配有流苏步摇及流苏耳坠,与橙色四合如意云肩、靛紫渐变马面裙共同反映着社会阶层对雅致趣味的动态构建。服饰表征既标定了命妇的社会角色,也锚定了其专属的阅读身份,更赋予了其阅读行为礼仪性与文化性的双重内涵。书籍作为另一显著文化资本,与服饰表征形成互文,向西方受众呈现了东方贵族女性的阅读文化景貌。
在通草画读书图中,服饰不仅是描绘人物外貌的道具,更是构建阅读者社会身份的视觉符码。图画通过对阅读者衣冠形制的精准刻画,将清代社会中“阅读”与阶层地位、文化资本的内在关联,转化为可被直观感知的图像叙事。这种根植于本土社会结构的视觉逻辑,借助外销画的跨文化传播属性,将“读书”凝定为西方世界理解东方文化的渠道,实现了中华阅读文化的具象化阐释与对外传播。
如何阅读?身体技术与阅读文化的具身表达
通草画读书图中,衣冠服饰为阅读群体标定了清晰的阶层身份边界,而身份背后的权力秩序与阅读规范,通过与阅读行为深度绑定的身体技术,转化为可直观感知的视觉符码,实现系统性的视觉化呈现。依据莫斯的身体技术理论和福柯的规训理论,画面中阅读者的神情、举止等专属阅读身体范式,并非先天本能,而是在传统阅读文化语境中后天习得的技术化产物,是个体经社会规训形成并与自身阶层高度适配的行为模式。作为承载文化资本的社会行为,阅读匹配的身体范式,既是权力对阅读行为制度化规训的视觉投射,更是阅读者将修身立德内化为身体记忆的文化表征。
图1与图2两幅通草画读书图,均以“一主一从”构图形成权力关系的视觉表征,借身体技术差异形象化表现阅读行为的主辅结构。一方面,作为阅读主体的官员以宽硕体态占据核心视觉空间,以扩大空间占有印证权力主导性;承担辅助职能的侍从身形纤瘦,以视觉体量的缩小意喻权力臣服;另一方面,图1以官员端坐俯视与侍从躬身仰视的视线差强化权威层级,图2以官员松弛倚坐的隐性权力占有与侍从低眉敛目的屈从姿态形成呼应,完整反映了清代官场的等级秩序。两组画面通过身体技术的反差,直观表现出阅读作为一种文化权力的具体实践。
在图3的女性阅读场景中,其阅读相关的身体姿态蕴含着阶层内部的礼仪规训。左侧女子端坐鼓墩,一手托线装书于胸前,头微垂、视线聚焦书页,神情宁静雅致,其手中书册自然展开,天头、地脚与栏线等版式要素清晰可辨;右侧女子缓步趋近,敛身端庄,视线含蓄投向书册,既未突破阅读的静谧,又暗含温婉互动。《闺范》有云:“女子……七岁诵《孝经》《论语》,九岁讲解《孝经》《论语》及《女诫》之类。”中上阶层闺阁女子需守礼、重涵养,阅读成为其提升素养的有效渠道。画中两人的身体姿态,体现明清时期闺阁女子娴静合矩的行为规范。
图4中命妇的阅读场景,以“三寸金莲”这一标志性身体符号,将阅读文化、身体规训与阶层权力深度绑定,成为清代女性阅读文化的独特视觉注脚。画面中,命妇裙下的弓鞋尺寸迷你,虽导致行动不便,但她坐姿端庄、神情静谧地沉浸阅读,已然适配这套被规训的身体程式。《履园丛话》中记载,“然元、明以来,士大夫家以至编民小户,莫不裹足,似足之不能不裹,而为容貌之一助也”。缠足既是封建男权对女性身体的制度化规训,也是阶层特权的深远标识,更是女性对特权与身体美学的内化经营,毕竟唯有无需劳作的有闲阶层,方能承受缠足的行动限制,拥有闲适阅读的物质基础与时间条件,而这也正是阅读与身体规训的深层联结。阅读与缠足的视觉绑定,既折射出清代贵族女性阅读的阶层专属属性与性别依附特性,也呈现出被礼仪与审美双重规训的东方女性阅读生态。
通草画读书图中不同阅读主体的身体技术,看似是对日常阅读瞬间的描摹,实则是外销艺术品对东方阅读文化背后社会秩序、阶层区隔与性别规范的符号化重构。阅读文化从来不是悬浮的抽象观念,而是依托身体实践落地的社会范式,持卷的手势、端坐的体态、视线的落点,乃至被规训的身体形态,都是传统阅读在个体躯体上留下的文化印记。社会既定的文化秩序与权力结构,通过阅读行为的身体规训来形塑个体;而个体的阅读身体实践,又强化了这套关于阅读的文化共识与社会规制。作为跨文化传播的外销艺术品,通草画读书图不仅刻画出阶层身份与权力关系共同作用下的阅读行为,更以可视化的身体语言推广了中华传统阅读文化,深刻印证了阅读文化的社会价值从来不止于文本与观念的传递,更在于对个体身体实践与精神内核的双重形塑。
何处阅读?书斋空间与阅读场域的地方构建
前文已通过服饰与身体技术解析阅读主体,本章聚焦承载阅读行为并构建文化场域的书斋空间。图中的书斋在受制于中式传统阅读文化空间规制的同时,也回应了西方受众的东方审美想象。正如地方理论所讨论的,地方并非静态的地理空间,而是依托物质实践、文化符号与情感认同动态生成的意义场域,对于通草画读书图而言,书斋正是专属于阅读行为的“阅读地方”。画作在塑造书斋空间、赋予其阅读文化意义的过程中,同步进行了东方阅读身份与文化认同的视觉化双向建构。
明清典籍中有着关于文人书斋营造、陈设规范的丰富记载,文震亨《长物志》提出书斋“宜明净,不可太敞”的营造准则,勾勒出明清书斋的清雅意趣,隐喻了读书修身的精神内核,构筑起迥俗的阅读精神空间。这些典籍的记载,为通草画读书图的书斋空间构建提供了坚实的本土文化依据,也为其阅读文化奠定了深厚的历史根基。
4幅通草画读书图均以地毯为基础要素来构建书斋阅读空间的基本布局。明清手工业的蓬勃发展,使地毯制作在工艺、纹样与色彩体系上日臻成熟。在画面叙事中,地毯填充了画作下半部分,构成阅读空间的视觉底色,与上半部分的空间留白形成呼应,让阅读行为成为画面绝对的视觉焦点,并强化了阅读空间的纵深感和阅读地方的场景感。4幅通草画读书图的地毯样式高度趋同,以蓝、粉、白为主基调,由富有秩序感的几何纹、花卉纹与卷草纹构成。这些极具中式辨识度的纹样,分别呼应文人阅读的审美追求与修身秩序,将观者对纹样的雅致感知自然投射到对阅读行为的文化与地理想象中。
“炉瓶三事”,即香炉、香盒、香箸瓶(或花瓶),《红楼梦》《醉书斋记》等明清文献中均有相关记载,是明清文人书斋的常见陈设,更是文人营造书斋阅读氛围、建构静读修身阅读文化的文玩器具。在4幅通草画读书图中,“炉瓶三事”的呈现适配不同阅读主体的阅读场景:图1右侧桌上的高筒细颈瓶插有文竹,苍翠叶片与素净瓶身呼应,暗喻文人清逸雅致的高雅志趣;图3左侧圆桌上,两耳三足香炉与香箸瓶端立,炉上燃有丝丝缕缕缥缈烟线,箸瓶中置叶片状香匙,生动还原了读书时焚香静气的阅读感受;图4右侧圆桌上,命妇所读书籍旁设香盒与花瓶,香盒饰红白色纹样,花瓶插有粉色花卉状似百合,将女性柔美与雅致陈设完美融合。这些精细复刻本土阅读场景的细节,不仅让东方书斋阅读空间的地方感具备了文化真实性,还传递出中式阅读文化身心合一的底蕴。
此外,书斋内座椅、博古架等家具的形制与色彩设计,是中西文化交融语境中,服务于阅读文化跨文化传播的视觉调适。如图2所示,扶手椅以弧形设计搭配粉色座垫,博古架、官帽椅采用鲜绿色涂装;如图4所示,椅子以直线型框架简化设计,省略了雕花工艺等。这种内核守正、视觉创新的形制,形成了本土知识体系与西方审美想象的杂糅,本质是外销市场导向下对东方阅读文化的视觉化转译,既保留了中式阅读文化的内核底蕴,又构建起西方消费者可感知的东方阅读场景。
通草画读书图中书斋空间的地毯、炉瓶及家具等视觉符号,是在传统阅读文化统领下兼具市场适配性与文化自觉性的创作实践,既折射出跨文化消费需求对本土视觉表述的客观影响,又凸显了外销艺术品在表述本土阅读文化时的文化自觉。在中西跨文化交流的浪潮中,西方受众往往通过实物消费来形塑对东方的认知,通草画读书图通过对书斋视觉符号的有机整合与柔性调适,营造出东方阅读空间的专属“地方感”,使遥远的东方阅读文化具有可感的艺术形象。至此,通草画读书图通过服饰符号标定阅读身份、身体技术建构阅读内涵、书斋空间落地阅读场景,完成了本土阅读文化在跨文化语境中的完整呈现与自觉传递。
通草画读书图呈现的阅读图景,是围绕中华传统阅读文化构建、兼具真实性与适配性的文化建构。其真实性根植于中华文脉与真实鲜活的社会阅读现实,源于对中式阅读文化符号与时代阅读消费趋势的精准捕捉;其适配性源自西方受众对“东方”的认知底色与消费期待,是该外销艺术品为适配跨文化审美,对阅读相关视觉符号的调适与重构。二者的统一,让其既有中华阅读文化传承的厚度,又有跨文化阅读推广的对话广度,成为晚清中西文化交流中别具特色的阅读文化视觉样本。
通草画读书图“以身份展演赋予阅读文化价值、以视觉符号建构阅读场景、以空间氛围烘托阅读意境”的范式,为当下的阅读文化传承与阅读推广实践提供了镜鉴。阅读是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脉络与精神根基,是修身明理、社会教化及文脉延续的关键路径,通草画读书图正是这一深厚阅读文化传统在晚清外销艺术中的鲜活映现。它以阅读为核心主线,将服饰、体态、器物、纹样、空间等视觉符号串联成完整的东方阅读文化叙事,让抽象的阅读文化转化为可感可观的视觉实在,推动了中华阅读文化的多感官传承。
基于此,当代全民阅读推广可直接萃取通草画读书图中与阅读相关的符号与内涵,形成可落地的实践策略。其一,依托服饰、器物、纹样等符号,拓宽多元传播渠道,线上设计轻量化互动工具,如表情包、常用软件皮肤等,以画中读书人物、经典纹样为核心元素,降低大众接触门槛;线下开发服饰图样书签、炉瓶三事摆件、读书图冰箱贴等阅读主题文创,拓宽传统阅读文化的传播边界。其二,依托阅读身体技术与礼仪规范,线上用视频、听书等方式开展学术分析,并分平台定制新媒体矩阵,创作简短科普、长篇幅研讨等内容输出,推动传统阅读文化的全龄段触达;线下可开发阅读研学课程,营造社会阅读氛围,传承传统阅读“以读修身”的文化内涵。其三,依托书斋空间布局与中式营造范式,线上打造元宇宙主题阅读场域,搭配个人阅读书单,打造个性化的线上阅读空间,让传统阅读文化在数字空间实现新表达;线下将地毯纹样、书斋陈设、空间布局等元素融入城市书房、社区阅读角、公共场馆的设计,复刻中式书斋打造主题阅读区,结合世界读书日等节日举办书展等读书雅集活动,为当代全民阅读推广注入传统文脉活力。通过以上路径,将抽象的阅读精神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文化载体,让传统阅读文化走出文献典籍,常态化、长效化地走进大众视野与日常生活,切实增强公众对中华阅读文化的认同感与亲近感,推动全民阅读从形式推广走向深层的精神浸润。
通草画读书图中的阅读文化,既是历史文脉的深远回响,也是当下阅读推广的鲜活路径。对这份文化遗产的深度解读,最终指向的是对中华阅读文化的自觉与传承。在全球化语境中,既要守住中华阅读文化的根性与特质,又要以开放创新的姿态有效传播,让中华阅读精神在跨时空、跨文化的对话中,持续焕发鲜活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