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荣

现以文旅融合为观察视角，剖析传统文化在全球文化趋同背景下的变迁逻辑，探讨非遗资源在消费社会中的景观化风险与表演化问题，指出传播路径与受众之间的结构性错位；聚焦地方知识、数字技术与青年文化再创作对传统文化“再生产”的驱动效应，强调应突破“文化输出”的自我中心逻辑，转向激发共鸣与感知的传播方式，从系统机制与文化自觉双重维度构建面向未来的活态传承路径。

信息技术不仅拓展了文化传播的边界，还在悄然重构着传统与现代、地方与世界的互动格局。在文化成为景观和记忆被消费的语境中，传统文化的命运不再由时间决定，而是由传播机制与接受语境塑造。当文化资源被迅速导入旅游系统时，非遗、民俗以及节庆等传统文化形式开始游走于表演性与日常性之间，虽获得了新的生命场景，但也面临本真性消解的挑战。在这场张力交错中，文旅融合不仅关乎产业升级，更成为重新思考文化意义、培育文化认同的关键途径。

全球化语境中传统文化的变迁逻辑

全球化与地方文化的张力

随着当前全球化迅猛发展，文化跨地域流动已不再是缓慢渗透，而是依托技术驱动加速重构世界文化的互动格局。在此之前，以西方主导的全球文化商品化机制在世界范围迅速扩张，将“可被消费的文化形象”不断输入各地区，以达到重塑公众审美、记忆及身份认同的目的。在这一逻辑下，地方文化被包装为景观符号，传统节庆被娱乐化，非遗技艺沦为拍照背景，地方语言也逐渐式微。中华文化积淀的历史厚度在这种“柔化式适配”中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同时，全球化不仅拓展了文化传播的广度，也制造了“文化同质化”的困境，而传统文化的“去棱角化”正是其变迁张力的关键所在。

传统文化“景观化”和“商品化”的两面性

在文化旅游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传统文化被日益“商品化”，成为可被打包、展示和消费的内容。这一转变有其积极的方面，文化产品被“转译”为景观和消费品，获得了新的生命形式。但在初期，这种景观化的过程并非无代价。为适应市场需求，传统文化的传播和展示会被简化为视觉奇观和符号表演，其原本的日常性以及精神性不断被稀释。在部分景区，非遗表演被固定为“每天三场”的流水线节目，与其说是文化传承，不如说是“文化摆拍”。商品化作为文化活化的必要路径，却也在不断逼近“失真”的边缘，传统文化可能就此在娱乐化的闹腾中悄然离场。

文旅融合作为文化再生产的新路径

全球化虽模糊了文化边界，但也为传统文化的活化与传播提供了新通道。文旅融合，尤其是“非遗+旅游”模式，正成为传统文化再生的重要路径。以贵州省乌江源百里画廊为例，其通过深入挖掘苗族文化，在化屋村打造融合自然风光与民族风情的沉浸式旅游体验，使游客不仅能观赏喀斯特地貌，还能参与苗族刺绣、歌舞等非遗项目，感受活态文化魅力。非遗工坊与节庆活动不仅增强了游客的参与感，也推动了非遗的日常化再生产。借助这一平台，传统文化突破地域限制，由“静态展示”转化为“动态体验”，在互动中唤起更深层次的文化认同。

文旅融合背景下传统文化的传承困境

商业化驱动的文化空心化

随着文旅产业的快速发展，越来越多的传统文化被打包成“可售卖”的商品，以满足游客对传统文化的消费需求。许多非遗项目在景区以“快餐式”表演呈现，虽具有一定程度的观赏性，却无法让人真正理解其中包含的文化深意和背后的历史根源。例如，在部分民族村寨或古镇景区中，原本蕴含宗教仪式感或集体记忆的节庆表演，被设定为每天固定的表演观光节目，使得文化从生活的血肉中被动剥离，成为一套过度包装的“文化娱乐产品”。在这种模式下，传统文化的价值体系、信仰结构以及技艺传承皆让位于“拍照打卡”式的网红旅游景点，留下的只是一个视觉盛宴背后的文化空壳。

非遗资源开发的碎片化与表演化问题

文旅融合背景下，非物质文化遗产被“符号化”处理的现象频发，即把原本深植于民族日常生活的传统技艺、礼仪和节庆，切割成可供观赏、可被复制的“文化碎片”。为了适应旅游市场的节奏和审美需求，许多非遗项目从常规生活方式，慢慢变成了“舞台上的观赏节目”。一些地方将传统婚俗、傩戏以及民歌等嵌入旅游演艺流程，虽然提升了游客的视觉体验，却也使这些文化实践从民族内部的生活方式中脱离，失去了其原本的神秘性和生活性，难以激发游客的文化认同感。久而久之，非遗文化被稀释为舞台背景中的点缀，难以形成真正可持续的认同纽带。

文化传播对象与内容之间的错位

在文旅融合实践中，游客在文化接受程度上的差异性值得关注。对于初次接触本地文化的外来游客而言，由于缺乏对本土文化历史背景、民俗脉络与价值体系的知识储备，难以真正理解非遗项目背后的文化联系。文化的认知偏差造成了文化传播过程中的理解鸿沟，导致游客看到的只是表演，而非传统文化。许多文化传播活动缺乏有效的叙事设计，只是简单“展示技艺”或“重现场景”，并未构建出能够与观众产生情感共振的“故事结构”，文化传播因此沦为单向的信息输出，而非互动的意义建构。“观众是谁―要讲什么―用什么方式讲”清晰策略链路的缺乏，导致非遗传播仅停留在表层，文化认同和情感传递转化困难。

多元路径推动文旅融合视角下的传统文化活化

深度沉浸体验式旅游助推文化沉浸

相较“走马观花”式的观光旅游，深度沉浸体验式旅游更具吸引力。在文旅融合背景下，这一模式成为激活传统文化的重要路径。借助文化营地、非遗研学和节庆仪式等沉浸式文旅手段，游客不再只是文化的“观光者”，而是逐步参与到文化传承和传播中。例如，山西平遥古城推出的夜游计划，将历史街区打造成明清场景，游客可在夜色中观看皮影戏、聆听说书以及参与灯市巡游，形成一种游走在现实和历史之间的“文化穿越”；山东曲阜的“三礼”沉浸式演出，融合了拜师礼、成人礼和“祭孔大典”等传统礼仪，将儒家文化的庄严与仪式感还原于孔子故里的现实世界，让游客在庄重的氛围中感知“启智开蒙、尊师重道”和“自立成人、担当责任”的道理，在礼仪中感受“仁义礼智信”的核心价值。这种沉浸式体验并非单向的接受，而是从多感官和多维度感受文化思想，真正推动传统文化从“被看见”到“被学到”，在沉浸中实现对文化认同的重建。

数字化手段赋能传统文化传播

借助数字展馆、沉浸式演艺与虚拟现实等新媒介，原本静态、封闭且地域性较强的文化遗产被重新包装为动态、交互和跨界的数字文化体验。数字化手段不仅拓宽了传统文化的传播路径，也激活了其与年轻人之间的情感联结。例如，敦煌研究院推出的“数字敦煌”项目，利用高清扫描与三维建模技术，将千年莫高窟壁画“搬进”数字空间，不仅实现了文化遗产的远程传播，还构建了一个可被自由探索的文化环境。另一成功案例是河南文旅依托《只有河南・戏剧幻城》节目，以360度沉浸式剧场为观众打造出穿越古今的中原文化记忆，将“黄河文明”的宏大叙事拆解为可触、可感的碎片化故事体验，使传统文化在声光电之间重获生命张力。数字技术并非对传统文化的简单再现，而是一种赋能，它能突破时间与空间的壁垒，让传统文化不再拘泥于“遗址”“展柜”，而是以动态、开放和情感化的方式重新进入当代人的文化生活。

地方性知识的激活与社区参与机制

城市舞台的灯光照不出传统文化的真正魅力，文化根系还深埋在地方性的日常生活中。所谓“地方性知识”，指的是由特定地理、历史和族群共同塑造的文化理解与生活智慧，它不仅构成了非遗的沃土，也决定了传统文化能否实现真正、有效的动态传承。若文旅融合脱离社区环境、忽视原生居民的参与，传统文化就难以真正扎根，更无法实现可持续发展。“非遗进社区”是近年来推动地方性知识文化复兴的重要尝试，通过将剪纸、刺绣和年画等传统技艺引入街道和社区，使传统技艺重新融入民众生活，完成从表演到日常生活的再链接。同时，“村落微旅游”也在悄然兴起，如贵州西江千户苗寨和福建永定土楼等地通过小规模、慢节奏和深体验的方式，鼓励居民担任非遗讲解员，以主人翁身份亲自传播民族文化，实现文化资源向社区收益的转化。唯有激活地方性知识，推动居民从“看客”转为“共建者”，传统文化才能在现代旅游逻辑中重建内生的文化意义和生命力。

青年文化再创作为文化再生产提供动力

在传统文化的现代激活过程中，青年人是一个有活力、有激情的群体，更是积极的文化再创造者。他们以一种“再设计”和“再演绎”的方式，将传统元素通过社交媒体融入当代审美，重塑传统文化的传播路径，促使观众增强与民族文化的情感联结。传统服饰的复兴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现象之一，年轻人身穿明制、宋制服饰以及各民族服装在各个城市和各个国家游走展示，不仅激发了人们对传统服饰的兴趣，更引发“穿上就是传承”的亲身实践。同时，哔哩哔哩和抖音等平台上的“国风音乐”创作热潮，以古典乐器结合现代编曲方式，构建出既传统又新潮的文化输出，让更多年轻人通过短视频了解并喜爱古琴、昆曲或唐诗宋词等，形成自下而上的文化传承。例如，哔哩哔哩上手作博主复刻唐代发簪以及配音圈再现古代场景，均已成为当代青年与传统文化产生联系的入口。我国文化底蕴极其深厚，需要青年人慢慢研究和探索。这类“青年再造”行为具备强大的传播力，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共鸣”，使传统文化从“知识”变为“审美”，从“文本”转化为“生活方式”，构成了一种动态的文化再生产机制。

全球化语境中文旅融合的战略意义与发展方向

从“文化输出”到“文化共鸣”

过去，在全球化文化传播语境中，我们习惯以“讲中国故事”为目标，这种表达不自觉地落入“我说你听”的单向逻辑。它试图强调主体意识，却容易忽略文化交流的本质不是获得对方的关注，而是寻找共同的情感温度和理解方式。全球化并未消解文化差异，却重新安排了文化相遇的节奏。在此环境下，传统文化要赢得共鸣，不应靠重复本土的自我表达，而是要借助具有时代气息的方式，激发普遍的情感共鸣。例如，将中式礼仪转译为跨文化的行为美学，将非遗技艺嵌入可感知、可参与的当代文化表达，这些做法的重点不在“输出”，而在“引发共情”。当文化不再深不可触，而是融入日常生活场景和交谈时，它便不再需要被“讲述”，而是需要被“响应”。

建立“文化―旅游―科技”的系统机制

传统文化的现代激活仅靠单点突破无法达到要求，需构建“文化―旅游―科技”协同联动的系统机制。文化提供内容与价值底蕴，旅游承载场景与受众触点，科技是转译与传播的中介。三者融合正是在“内容―媒介―体验”这条链条上完成文化再造。当前，不少地区已初步探索出融合路径，如借助大数据分析优化游客动线，用AI语音导览呈现历史故事，或通过虚拟现实再现非遗技艺。更有效的是建立跨部门、跨行业的协作机制，实现文化资源的精准对接与科技方案的定制落地。系统性建设意味着不再是简单的文化“嫁接”，而是“文化―旅游―科技”三者共同构建一个有韧性的文化生态平台，使传统文化的传播更精准、更有深度、更可持续。

提升文化自觉，实现活态传承

传统文化的真正生命力在于“被认同”。要实现生动灵活的文化传承，首要任务是唤醒文化主体的自觉意识，并非为了传承而传承，而是使其意识到传统文化蕴含的价值、情感和未来发展的可能。这种文化自觉不能仅停留在政策层面的号召或符号层面的模仿，更应扎根人的经验转化。一项非遗技艺能否得以延续，不在于它能得到多少奖牌，而在于其能否成为当代生活的叙事载体。文旅融合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打造多少“文化IP”，而在于让人们在旅行中与传统文化建立日常性联结。只有让传统文化转化为可融入日常生活的文化资源，其才能摆脱“待挽救的过去”的定位，成为赓续生长的当下存在。

传统文化的未来，不在于守护静止的过去，而在于唤醒正在生长的现在。当传统文化不再被视作“遗留物”，而是成为不断被激活的精神资源，它便拥有了穿越时空的能力。在全球化编织的文化网络中，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化不是最响亮的，而是最能被感知、被共鸣和被实践的。文旅融合提供了一个真实而复杂的现实场域，它既是文化的消费边界，也是文化的再生产现场。若能在市场逻辑与文化自觉之间找到平衡，在技术手段与精神价值之间建立对话，传统文化便不仅可以“被看见”，更能“被需要”。

（作者单位：山西省忻州市静乐县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