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法复杂度因其多维度、动态性等特征，成为语言习得与测评研究的焦点之一。本文通过对近11年(2015—2025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的文献进行检索，并对检索到的93篇文献进行系统性阅读、分类和统计分析，发现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的发文总量整体呈上升趋势，但仍面临着研究瓶颈。本研究除对句法复杂度的衡量指标进行述评外，还系统分析了其影响因素，并从研究领域、衡量指标、影响因素等方面对国内句法复杂度的研究前景进行思考和展望，以推动其后续研究。

　　句法复杂度的概念源于Skehan(1996)提出的复杂度、准确度与流利度(CAF)多维指标，被视为衡量语言学习者综合语言水平及反映其语言发展变化情况的重要参数。基于此，Ortega(2003)进一步探索复杂度维度并提出句法复杂度这一概念。他认为，句法复杂度(Syntactic Complexity)又称句法成熟度(Syntactic Maturity)，指学习者产出句法结构的广度和深度。Bulté & Housen (2014)在此概念基础上，提出语言复杂度(Language Complexity)这一重要衡量指标，认为句法复杂度作为语言复杂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与词汇复杂度共同构成检验语言能力的重要指标。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始于秦晓晴、文秋芳(2007)对中国大学生英语写作能力发展规律与特点的研究，尽管句法复杂度的衡量指标仅限于从句层面，但也为后续研究奠定基础。

　　近年来的相关研究表明，二语学习者在发展语言能力的同时，其句法结构使用范围及使用特定句法结构的能力均发生显著变化(Ai & Lu，2013;Crossley & McNamara，2014)。鉴于此，句法复杂度作为衡量语言水平的重要指标之一，被广泛应用于语言测评和外语教学。此外，句法复杂度涉及各语法成分之间的排列组合关系，这使得相关研究呈现交叉学科的发展趋势。然而迄今为止，国内研究鲜少从计量分析视角对句法复杂度展开系统分析。因此，本文通过对近11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相关文献进行检索、分类和挖掘分析，旨在追踪研究热点、把握未来发展趋势，以推动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的发展。

研究设计

研究方法

　　目前，学界对句法复杂度的界定仍存在差异，如Ortega(2003)将“句法成熟度”指代“句法复杂度”。本文运用高级检索功能从中国知网(CNKI)中文数据库中筛选2015—2025年主题词为“Syntactic Complexity”“句法复杂度”或“句法成熟度”的学术论文306篇。在此基础上，依托学科及主题等条件进一步筛选，得到学术论文111篇。将其导出为Refworks格式，经系统研读后，人工剔除述评等非实证研究及与研究主题不相符的文献18篇，最终选定文献93篇。

研究问题

　　本文通过对近11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文献进行检索、分类和挖掘分析，旨在回答以下问题：一是近11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的发文量有何特点?高被引文献有哪些?二是近11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具有哪些特点?对未来相关研究有何启示?

分析

发文量分析

　　2015—2025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的发文量整体呈上升趋势，由2015年的1篇增长至2025年的14篇。发文量的变化趋势可分为两个阶段(如图1所示)。

　　第一阶段(2015—2019年)为起步阶段，年发文量由2008年的1篇增长至2019年的4篇，虽呈上升趋势但增幅较小。具体原因有以下两点。首先，作为衡量学习者语言产出质量的重要指标，复杂度、准确度和流利度的内涵逐渐得到完善和发展，吸引了国内学者对语言复杂度的关注。但是，此时国内学者多利用人工标注的方式记录句法复杂度各指标的出现频次，导致数据统计分析过程费时费力且可信度不高。其次，就研究方法而言，此阶段国内关于二语口语和书面语产出的语料库尚未完全建成或可及性不强，语料库标注软件也未得到推广运用，研究方法较为单一。

　　第二阶段(2020—2025年)为快速发展阶段，发文量增至2025年的14篇，此阶段论文总数为71篇，占文献总数的76.30%，发文量基本呈上升趋势。具体原因有以下两点。首先，随着研究手段的不断丰富，涌现出众多句法复杂度自动标注软件，如Coh-Metrix(Graesser et al.，2004)、二语句法复杂度分析器(L2 Syntactic Complexity Analyzer，即L2SCA)等。研究的准确性和可操作性显著提升，句法复杂度研究得以广泛开展。其次，随着句法复杂度研究的深入，研究重点从仅关注语言产出长度单一维度转向关注语言产出长度、并列结构数量、从属结构数量、短语复杂度等多个维度，研究的系统性和多样性显著加强。

高被引文献分析

　　本文将被引频次作为衡量文献影响力的指标，列举出2015—2025年在句法复杂度研究方面影响力较高的3篇文献(如表1所示)。

　　表1显示，近11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中最具影响力的文献是陆小飞、许琪(2016)发表的《二语句法复杂度分析器及其在二语写作研究中的应用》。该文献系统概述了当前句法复杂度研究面临的瓶颈及其原因，并以此介绍二语句法复杂度分析器的设计原理、功能及其在二语写作研究中的应用。该句法分析器为实现写作样本的自动分析提供了技术支持，避免了人工标注的主观性强与可比性弱等问题的发生，有效推动了二语写作句法复杂度的前沿研究。

　　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中具有第二大影响力的文献是雷蕾(2017)发表的《中国英语学习者学术写作句法复杂度研究》，被引频次达217次。该文献采用10项句法复杂度指标对比分析中国中高级与高级英语学习者及本族语者学术写作的句法特征，指出从属结构测量需区分口语与书面语特征，为研究英语写作教学与评估提供了重要启示，但在指标适用性与写作质量关系的阐释上仍有深化空间。

　　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中具有第三大影响力的文献是郑咏滟(2018)发表的《高水平学习者语言复杂度的多维发展研究》，被引频次累计达157次。该文献通过历时研究深入考察句法复杂度的多维动态发展。研究结果表明，学习者的句法发展并非线性进步，而是呈现出与词汇、短语层面构式频繁交互、此消彼长的复杂模式，且个体发展路径存在差异。该研究有力地印证了语言发展的动态本质，为理解高水平学习者句法发展的非线性与个体性提供了重要实证依据。

研究特点

　　通过对国内93篇句法复杂度研究的文献进行系统阅读及梳理，本文依据研究关键词将其划分为两类，一类聚焦句法复杂度的衡量指标和影响因素等微观层面，另一类从宏观角度探索句法复杂度与其他语言指标之间的关系。

　　1.句法复杂度衡量指标

　　如前文所述，句法复杂度涵盖语言产出中句法结构的多样性和复杂性(Ortega，2003)，且其变化是一个多维发展过程，因此指标选取应全面考察句法复杂度各维度的差异;同时，受学习者目标语言及语体等因素的影响，句法复杂度相关指标的选取变得至关重要。

　　英语学习者书面语句法复杂度衡量指标的效度研究起步较早，取得了较为丰硕的成果。国内相关研究可大致分为两个阶段。早期阶段，学者多采用人工标注的方法及单一指标衡量句法复杂度差异，忽略了句法复杂度概念的多维性。随着句法复杂度研究的深入以及计算机自动标注分析器的应用，国内书面语句法复杂度测量指标逐渐呈现全面化及多样化特征。现有书面语句法复杂度的衡量指标既涉及粗粒度指标(整体指标)，又涉及细粒度指标(具体指标)。粗粒度指标主要包括语言产出单位长度，如T-unit平均长度指标等。细粒度指标涵盖句子、子句及短语等层面，能够多维度考察书面语产出中句法复杂度的差异。例如，二语书面语句法复杂度分析器(L2 SCA)借助14个指标分析英语文本在句子、从句、并列结构及特定结构层面的差异。然而，国内针对英语学习者口语句法复杂度衡量指标的选取仍存在分歧。有的学者将T-unit作为口语句法复杂度的测量单位，而有的学者主张根据英语口语多省略的特点，采用C-unit或AS-unit衡量口语产出中句法复杂度的差异(王海贞，2015;李茜，2015;魏冉，2018)。

　　基于在英语学习者句法复杂度测量指标上取得的丰硕研究成果，国内学者开始探索汉语二语学习者在不同产出中的句法复杂度差异(陈默，2015;安福勇，2015;吴继峰，2016;吴继峰，2017;胡韧奋，2021;吴佩，2021)。国内对汉语二语句法复杂度测量的研究历经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直接沿用国外相关成果对汉语学习者句法复杂度的差异进行测量，忽略了不同目标语言的特殊性。安福勇(2015)采用T单位平均分句数作为指标，对中高级汉语二语学习者书面语产出的句法复杂度进行测量，发现作文水平越高，T单位平均分句数越大，句法复杂度越高。该研究虽为汉语句法复杂度的测量作出探索性贡献，但忽略了汉语的特性。因此，如何选取能全面反映汉语特性的句法复杂度指标，成为第二阶段研究的重点。国内学者尝试开展国外相关指标在汉语作为目标语背景下的效度研究，并探索能有效测量汉语学习者句法复杂性的指标。吴继峰(2016)发现，话题链数量、话题链分句数、零形成分数量三个指标可作为英语母语者汉语写作句法复杂度的有效测量指标，而T单位和话题链长度并非有效的测量指标。第三阶段，随着国内相关研究的不断深入，汉语书面语句法复杂度测量指标的研究不再局限于单一维度，而是覆盖整体特征和具体特征。吴继峰、陆小飞(2021)考察了句法复杂度不同颗粒度测量指标对记叙文和议论文写作质量的影响，发现与粗粒度指标(话题链数量、话题链分句总数、零形成分数量)相比，名词短语复杂度这一细粒度指标对两种文体写作评分的预测更有效。该文献借鉴英语二语句法复杂度的研究成果，推动了汉语二语句法复杂度测量研究从传统的粗粒度指标向精细的细粒度指标过渡。然而，总体而言，国内汉语二语句法复杂度的测量研究仍存在不全面、不深入的问题。相关研究多考察汉语书面语句法复杂度的测量效度，对汉语口语句法复杂度的探讨甚少。此外，在细颗粒度指标上，仅涉及名词短语层面，其他具体指标仍有待考察。

　　2.句法复杂度的影响因素

　　概括而言，句法复杂度的影响因素可分为学习者相关因素和外在因素，前者包括母语背景、二语水平、写作水平、个人动机等，后者包括句法复杂度指标差异、任务设置、写作体裁等。本文将针对主要影响因素展开探讨，分析结果如下。

　　第一，学习者的母语背景是否影响二语产出中的句法复杂度，是近年来的研究热点。虽然从跨语言角度解读句法复杂度差异的研究逐渐增多，但因研究对象、语体不全面，且衡量指标单一，现有研究尚显不足。刘黎岗等(2020)运用语料库对比的方法，发现相较于母语为印欧语系语言或日语的英语学习者，中国英语学习者的口语句法复杂度较高，反映出中国英语学习者在学习英语时的动词化倾向。然而，该研究只涉及句法复杂度的六个指标，未涉及句法丰富度，衡量指标不全面。

　　第二，国内不少学者探讨二语水平或写作能力与句法复杂度的关系(高霞，2021;吴雪、雷蕾，2018;安福勇，2015)，但研究结果并不一致。原因可归纳为两个方面：首先，囿于二语水平是一个多维概念，不同研究采取不同的划分标准;其次，不同研究所选的句法复杂度衡量指标不同，使得研究结果存在分歧。

　　第三，国内众多学者从任务的不同维度探索产出任务与句法复杂度的关系，但因缺乏对潜在变量的控制，研究结果各不相同。例如，就任务复杂度而言，多数研究从是否涉及因果推理、人称转换、步骤独立化以及认知资源要素的多少等方面操纵任务复杂度，探索其与句法复杂度的关系(吴继峰、胡韧奋，2021;李珍、刘雪莲，2016;邢加新、罗少茜，2016)。研究结果表明，任务类型、任务频次、任务投放量、任务前准备时间及任务组织形式都会影响语言产出的句法复杂度(曾祥敏，2011;曾路、伍忠杰，2015;李茜，2015;刘兵、尉潇，2019)。

句法复杂度研究的不足及展望

　　本文简要梳理了近年来国内句法复杂度的相关研究成果，未来可采用多样化的研究方法，综合考虑影响句法复杂度的多种因素，建议从以下方面进一步开展研究。

　　第一，研究领域。句法复杂度的研究逐渐呈现出跨学科趋势。具体而言，在心理语言学领域，学者从认知和心理角度解释不同受试句法复杂度存在差异的原因，进一步揭示句法复杂度的心理机制。同时，从语料库语言学角度来看，研究者借助语料库进行文本挖掘和数据分析，使句法复杂度的研究更加科学高效。此外，句法复杂度的研究成果被应用于教学实践，为教学大纲的制定和教材的改编提供了更加科学、精准的参考指标。

　　第二，衡量指标(SCM)。句法复杂度的衡量指标庞杂且相互关联，使得研究者因选取衡量指标的不同而难以取得一致性结论。此外，各句法复杂度指标能否足够灵敏地反映不同语言学习者的写作质量与语言水平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第三，影响因素。现有研究表明，句法复杂度受诸多因素影响。然而，研究者对其他潜在因素的认识不足，后续研究有必要进一步厘清影响句法复杂度的其他因素，如同伴反馈模式、纠错模式等作用机制，考察各因素的独立和混合交叉作用。

　　通过对近11年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的系统性梳理，本文不仅揭示了该领域在数量增长过程中面临的深层瓶颈，也进一步探讨了句法复杂度衡量指标的内在逻辑及其影响因素之间的复杂关系。展望未来，推动国内句法复杂度研究，需要在研究领域拓展跨学科视野，加强真实语境中的动态追踪;衡量指标应兼顾形式复杂度与功能适切性，并深化对学习者个体差异、任务类型及教学干预等影响机制的实证探索。只有通过多维融合、动态贯通的研究路径，句法复杂度研究才能更好地服务于语言习得理论的构建与语言教学实践的提升。

　　作者：宋瑞敏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