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物象里的伦理人情
电影艺术诞生以来,始终承载着不同文化体系对时间、空间的独特理解,其中,“物象”书写为跨文化对比提供了特殊视角。本文以中国导演霍建起执导的《那山那人那狗》与美国导演亚历山大·佩恩执导的《内布拉斯加》为研究对象,在乡村这一类型框架下,从物象叙事的角度比较中西方乡土电影在物象维度和伦理维度上的根本差异。
父子关系是电影艺术古老且常被书写的主题。从维托里奥·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到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再到安德烈·萨金塞夫的《回归》,无数导演试图利用影像捕捉和叩问这一独特的人际关系——它既是人类最初的社会纽带之一,也是权力、责任、传承、反抗、疏离与和解等诸多命题的交汇处。中西方电影之所以如此钟情于父子题材,或许正在于这种关系的内在悖论:它既是自然形成的血缘联结,又是需要后天习得的理解与尊重;它既承载着代际传承的全部重量,又必然面对两代人之间的裂隙与隔阂。在这一主题的影像化呈现中,公路片的镜头语言提供了尤为独特的叙事框架。当父子被困在一辆车里、一条路上、一段有限而封闭的旅途中时,日常社会角色和空间被剥离,代际关系的真实肌理反而得以展开,一段共同的旅途往往成为透视父子关系的绝佳窗口。脱离复杂的日常社会环境,在相对封闭的叙事情境中,父与子的角色回归真实与纯粹。在城镇喧嚣消失之后,在信号无法抵达的角落,在只有道路、田野和天空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沉默比在城市中所有的交谈更有分量。
记忆的重构与疏离——空间物象的伦理表达
行走的“身体在场”与驾驶的旁观者视角
在电影《那山那人那狗》中,父亲与乡土的关联是通过双脚建立的,是一种“身体在场”的空间体验。电影开篇呈现给观众的是一幅田园牧歌般的长镜头画面:父亲、儿子和老二(狗)徜徉在湘西蜿蜒的山路上。父亲在这条路上走了20多年,用脚步丈量着山与山之间的距离,与土地建立了一种触觉式的伦理联结。这种联结并非抽象意义上的归属感,而是具体的、可感的、可传递的。父亲闭着眼睛也能说出哪条岔路通向哪个村寨,知道哪个路口要停顿几步才能稳稳站定。导演霍建起用长镜头承担电影的叙事功能并将之贯穿始终,使得电影画面更具表现性。父子两人踏上邮路没多久,导演便运用长达30秒的长镜头拍摄儿子从台阶上走过,显得十分漫长,后又用30秒呈现儿子放下邮包回头寻找父亲的过程,表明两人之间虽有隔阂,但心中的牵挂却是一直存在的。镜头语言在此处发挥了空间叙事的功能。长镜头的延续使观众融入父子行走的缓慢节奏,这是一种同行,而非简单的“在场”。在《那山那人那狗》中,移动的画面质感是“行走”的视觉等价物。这种美学取向与导演霍建起的个人理念密切相关,他提出,“我更注重呈现生命的一种状态,把生命当成一个画面和过程来呈现”。因此,邮路不再是一条单纯行进的物理通道,更是情感的通道、记忆的通道、伦理的方舟,传递的不只是往来信件,也是父子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相较而言,《内布拉斯加》中儿子与乡土空间的关系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在这部以美国中西部为背景的黑白影像中,大卫始终以车内观者的身份“经过”内布拉斯加广袤而荒芜的平原。以大景别展示草原与小城镇的建筑,画面中的公路笔直且单调,人物被嵌入巨大、冷寂的背景。亚历山大·佩恩导演声称,他想运用安塞尔·亚当斯般精致的艺术黑白摄影来突出内布拉斯加的风景,唤起故事角色近乎单一色调的情绪。黑白影像风格的处理褪去了影响人们理解和接纳纯粹事物的那些浮光俗彩,使得影片充满了怀旧和温情基调,自始至终散发出一种静默和复古的光辉。空间是辽阔的,却不是亲昵的。车窗将人物与窗外风景隔离——大卫可以从驾驶座上看见故乡的小镇房舍、破败的农舍和荒芜的玉米地,但他从未走入这些物象的深层意义结构。他仍然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借用父亲的故事理解父亲过去的年轻儿子,他始终无法走近属于父亲的记忆。
这两种不同的空间进入方式形成了本文第一个核心论题的基石:中国的物象是父亲用脚丈量出来的“传世空间”,西方的物象则是儿子驾车驶入的“童年记忆场”。前者的空间参与是伦理践行的日常内容;后者的空间接触则是情感回溯的偶然叙事。
空间物象的伦理赋权与记忆废墟化
在物象的表现形式上,中西方乡土电影形成了富有意味的美学对照:中国以“实中生虚”见长,西方善用“虚中见实”。
电影《那山那人那狗》的视觉风格常被评论者称为用“镜头写一阕山水诗”。霍建起导演认为,湘西的绿色本身就能打动观众,早晨出门的雾是湖南特有的气候,氤氲的雾气是霍建起影像画境的核心元素——它既是“实”的遮蔽,也是“虚”的透明生成:当陈好饰演的侗族少女出现时,她的头发在雾中像一绺潮湿的墨痕,这种视觉取向传递了中国艺术中“境”的理念——电影研究学者指出,霍建起电影的自然影像具有中国美学中“境”的韵味。其自然影像的呈现方式表现为以“游走之镜”呈现“物境”、以“俯仰之镜”呈现“情境”、以“静观之镜”呈现“意境”,通过美学积淀促使诗意相遇,引导观众感受场景的“象外之象”,通过每一帧安静的画面获得有限之物的无限延伸感。实存物象中蕴含着虚灵的诗意,而虚灵的审美体验又反过来为脚下坚硬的土地增添温度。从更深层次看,中西方乡土电影空间参与方式的差异将中西方乡土语境引向完全不同的空间伦理构建。在《那山那人那狗》中,物象不仅是背景,还被伦理赋权,成为父子传承的中介。邮路既是一条联结人与人的情感链,也是父亲的责任所系。在送信的漫长过程中,父亲不止一次向儿子解释信中信息传递给山村人们的希望,即使写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仍可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出一个家庭的悲欢。导演在影片中塑造的沉默叙事令山、路、水、木、狗“说话”。父亲因常年孤独的邮差生涯而沉默寡言,儿子则因对父亲的不解而保持距离。然而,正是在沉默中,两人逐渐靠近,最终达成默契。影片的沉默叙事还体现在对自然声响的运用上:风声、水声、鸟鸣取代了人物对白,使情感表达更加含蓄而富有诗意。这种留白式的叙事手法,让观众在静默中感受父子间微妙的情感变化,让影片具有了东方美学特有的含蓄与深沉。山路不再是路,而是“父亲的躯干和脊梁”;邮包不再是工具,而是“一个村庄的重量”,乡村邮递员在几十年的送信生涯中为村民携带的文字和精神力量让这片土地被伦理的善意照亮。
而在《内布拉斯加》中,荒野、褪色木屋和凋零的城镇街景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伦理无涉状态。这里的物象呈现是废墟化、非伦理性的。画面中大量充斥着剥落油漆的农场建筑、孤立的加油站与打烊的小商品店等场景。在黑白影像中,土地、天空和建筑物失去了色彩赋予的情感提示,只剩下结构、光影和质感。这使得人物与空间的关系更加直白。黑白风景不是“诗意的”,而是“不加掩饰的”。这些原本应当承载记忆与人情价值的物象,在亚历山大·佩恩的黑白影像中沦为巨大且无声的“记忆废墟”。内布拉斯加镇的居民显得粗俗且势利——当听说伍迪“赢得”百万元大奖后,昔日冷漠的熟人开始纷纷讨要旧债,试图从他身上捞些好处,甚至偷走他的支票。这种市侩与刻薄揭示出:美国西部小镇不再是美国梦的代表,而是美国梦破灭后彼此算计的衰败之地。正如研究者所言,亚历山大·佩恩描绘的美国中西部“并非一个充满善意、慷慨和健康的地方,而是细小的嫉妒持续数十年,当地人自私地试图从容易上当的伍迪身上赚快钱的场所”。在大卫陪着父亲回到故乡后,父亲与几十年未曾谋面的兄弟们聚在一起时,既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互相问候,彼此望着对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有一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物象的荒芜完美呼应了伦理的荒芜。这一叙述使乡土空间的继承不再是可能的叙事——正如大卫和罗斯在父亲故乡的所见所示,故乡只是历史的尘埃,是让人“希望离开”而不是“希望留下”的地方。通过故乡老友的片言只语,大卫可以拼凑出父亲的过往,却无法“继承”一个可供栖居的家园,观众因此带着某种历史悼亡感来看待这些物象。这种“实”的艺术选择并非简单地记录现实,而是在现实细节之上叠加了一层历史性的批判眼光。
情感的传递与缝合——伦理叙事的物象差异
物象作为情感传递的媒介
前文对“行走方式”和“观看方式”的分析,最终都为理解“相爱方式”的差异作好铺垫。中西方乡土电影中父子关系的建构与弥合,是通过不同的物象媒介实现的。而物象之所以称为“媒介”,恰恰在于它使不可见的伦理变得可见、可感并经得起传承。
《那山那人那狗》中父亲与儿子的沟通不是通过语言完成的。邮包在漫长的山路上超越了其本身的价值,被抽象为“纽带”,承载着写信人的庄重、收信人的期望和邮差的责任,成为超越感知的伦理实体。影片最为动人的一段是父亲背着沉重的邮袋,儿子主动抢过父亲肩上邮袋的那一刻,而当儿子将老迈的父亲背过溪水,猛然发现父亲“轻得不如邮包”——这是全片最令人心碎的隐喻,也是父权在“物理重量”层面被下放的象征性时刻,所有“物”的细节连接在一起,都在交代父亲沉默的正义。
导演在物象符号化方面做出了极其精密的设置。最核心的物象无疑是邮包。父亲以“子承父业”的传统逻辑将邮递员工作交给高考落榜的儿子,起初他以权威姿态指导儿子如何送信,他严厉批评儿子抛下邮包的行为,强调“邮包比个人安危更重要”。然而,随着儿子走过溪水、走过夜晚、走过那些没有人愿意去的遥远村寨,权威的界面逐渐松动与溶解。父亲最终主动退居幕后,儿子独自踏上邮路。影片结尾,晨雾中模糊的父子界限,象征着父权从权威统治到情感共鸣的升华。邮路的自然环境构成了一个近乎封闭的叙事媒介,使得人物的情感流动更加内敛且富有张力。
物象作为情感缝合的场域
如果说《那山那人那狗》的物象书写在“传承”中完成了父子情感的和解,那么《内布拉斯加》的物象叙事则是在“旁观”这一无法弥合的距离中,完成了一次不同凡响的情感缝合——不是将裂痕抹平成团圆的美丽寓言,而是接受裂痕的存在并依然选择陪伴。
黑白影像剥去了色彩的掩饰,使人物在小镇老屋的起居室中看电视、坐在台阶前聊天等重复无聊的动作,呈现出一种存在主义的“空虚”。这种风格完美适配了伍迪父子的关系建构:大卫需要理解父亲绝不是崇高的英雄,父亲的一生只是不断被人占便宜、不断失败、不断醉驾而撞毁车辆直到再也不能开车的悲剧。但是大卫仍然做了那个决定——开车送父亲去一个明明不存在的终点。正是这种荒诞与温柔并存的状态,使《内布拉斯加》的“虚体实在”具备了某种比浪漫温情更深刻的品质。
最初,大卫在路上只想迁就父亲。电影中,儿子最初同意开车送父亲,一部分是为了让他闭嘴,一部分是为了逃避自己家里的一些问题——包括一段已经破裂的恋爱关系。父子之间的关系起初并不是温情脉脉的:伍迪是一个酗酒、苦涩、难以接近的老人,沉默寡言,几乎无法对话。从蒙大拿到南达科他,再到内布拉斯加,路边的标牌、渐渐凋零的城镇和老旧的汽车旅馆,构成了父亲一生的视觉索引。大卫在赫桑镇的旧友家中看到父亲旧时的合影,母亲冷嘲热讽父亲“一辈子一事无成”等,大卫是通过物的话语和缺席“看到”父亲的。亲历了这一切的大卫产生的心灵震撼可想而知,他深刻感知到父亲在成长中经历过的坎坷和内心的伤痛,也开始从内心修正父亲的形象,重新认识父亲的价值,于是这一次陪同父亲返乡的旅程,变成了大卫重新认知父亲的过程。正如大卫的扮演者威尔·福特所说:“在路上,大卫发现他爸爸是个很不错的人,他一直很安静,对别人做了很多好事,所有这些信息改变了他对爸爸的看法。”
亚历山大·佩恩此前曾说过,“这个故事里我喜欢的一点是,儿子希望给老年人一些尊严”。美国影评人莫伊拉·麦克唐纳的评论尤其可作注脚:“《内布拉斯加》有着奇异的优雅时刻,这些时刻因其干燥节制而更加美丽:一个家庭短暂地团结在一起;一个儿子突然理解了他父亲的梦想。”它不是救赎的故事,却包含了某种更有力量的东西。没有惊人的奇迹,只有平实的注视:儿子与父亲的信任被尴尬地重建,不是因为大卫最终向父亲证明了自己继承了事业、超越了旧日,而是在他目睹父亲的所有悲剧、迂腐和荒唐之后,依然选择站在父亲身边。
两种温情,两种走近父辈的方式。两相比较,中国电影中的“虚”使父亲送信的汗水转化为亲人相逢的笑容,“实”最终为“虚”所笼罩,物我同化;而《内布拉斯加》中的“实”则剥去了一切伪装,让风景“说话”,然而在那不容置疑的物质性细节中,却浮现出一种比中国式抒情更不动声色的柔情——明知此举徒劳却仍愿陪你走到底的沉默陪伴。物象叙事的差异不是技巧的胜负之分,而是中西方两种文化感知世界并抵达情感的方式的根本不同。
《那山那人那狗》与《内布拉斯加》都通过乡土电影这一特殊的叙事框架,实现了对父子关系的审美化与哲学化观照。然而,两部电影的物象美学指向了两种迥异的路径。从父子伦理的物象机制来看,中国电影是一条继承之路,儿子通过接过邮包而接过使命;西方电影则是一场陪伴之旅,儿子在父亲荒芜的青春残迹中完成了无法言明的理解。尽管风格如此不同,两部电影的终点却存在着奇妙的镜像。两条路都诉说着同样的故事:儿子终于懂得父亲。只是懂得的方式、道路的风景不同——中国电影的传统智慧提供了一种“走入其中、与之合一”的温存与美好;而西方电影的现代主义精神则提供了“知其不完美仍愿参与”的悲观中的温柔。在全球电影文化日益趋同的今天,这两条道路留下了自身珍贵的不可取代性,它们代表着中西方文化在理解代际关系与情感归属时,各自不可磨灭的最宝贵的一种灵感与可能。
作者:于晔 胡浩凡 黄欣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