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俊 马超越

惠山泥人的艺术特征与发展现状

艺术特征与文化内涵

惠山泥人的艺术魅力体现在其独特的造型、色彩和题材上。其造型可分为“粗货”与“细货”两类：“粗货”如“大阿福”，造型简练夸张，寓意吉祥；“细货”以手捏戏文为主，人物刻画精细，神态栩栩如生。色彩一般选用大红、大绿作为基本色，通过强烈对比及吉祥纹样的点缀，形成了独特的视觉符号系统。这些艺术特征不仅构成了惠山泥人独特的审美语言，更承载着丰富的江南民俗文化内涵，是研究地方社会与美学思想的重要载体。

传承挑战与数字化现状

惠山泥人的传承主要依赖传统的师徒模式。随着社会变迁，惠山泥人面临传承人断层与技艺失传的风险；加之泥塑作品材质脆弱，易受环境影响而受损，长期保存难度较大。

当前，惠山泥人的数字化工作整体处于探索阶段，从早期以高清摄影和录像进行二维记录，到近年来引入三维扫描技术建立作品的数字模型档案，相关实践正逐步向精细化、系统化推进。当前，惠山泥人的数字化实践仍存在明显局限：一是缺乏统一的数据采集与保存标准，导致数据碎片化，难以整合利用；二是应用层面多停留在静态的“数字存档”，对于如何利用数字资源进行动态活化与创新传播的探索较少。

非遗数字化发展趋势与惠山泥人数字化需求

近年来，国家持续推动非遗数字化发展。2020年，《文化和旅游部关于推动数字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强调促进文化资源数字化转化与开发，使其借助数字技术“活起来”；2023年，《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 数字资源采集和著录》系列行业标准为数字化工作提供了明确规范。在此背景下，非遗文化的数字化发展正呈现从“静态记录”向“活态传承”转型的趋势。这一发展趋势为惠山泥人的数字化保护与传承提供了全新研究方向。

从“单体”到“场景”，数字化对象的“场景化”转向

当前，非遗数字化应用已超越了对单一器物或技艺的简单记录，日益强调对文化空间、民俗生态及整体叙事的系统性捕获与再现。以惠山泥人为例，其数字化不应仅限于对经典形象“大阿福”等的扫描存档，而应着力于重构其赖以生存的文化背景，即蕴含历史记忆、生活习俗与集体情感的完整场景。

从“静态保存”到“动态体验”，数字化目标的“体验化”升维

非遗数字化正从静态的“保存”转向动态的“活化”。数字技术应用的目的在于为公众构建沉浸式、交互式的文化场景与叙事体验。因此，惠山泥人的数字化应进一步探索如何利用虚拟现实、交互叙事等技术，将文化信息转化为情感共鸣，让用户得以“走进”故事现场或“参与”技艺流程，从而跨越时空隔阂，实现文化的深度连接。

从“技术驱动”到“文化融合”，数字化路径的“文化主导”转变

数字技术赋能推动文化价值的创新性转化与传播，相关实践从早期以技术工具为主导的“数字化复制”，演进为以文化内涵深度解析为基础、以创意转译与跨媒介叙事为驱动的“数字活化”阶段。惠山泥人进行数字化实践之初，应系统开展相关文化信息的采集与整理，如依托其造型、纹饰、色彩等要素构建完整的文化叙事空间，以此指导后续的技术实现与设计选择，确保技术服务于文化传承与创新。

大型泥塑场景作品《吴韵祥瑞图》的艺术特点与叙事特征

为系统传承惠山泥人技艺，无锡职业技术大学设计艺术学院的师生在非遗传承人赵建高的带领下，历时数年集体创作完成大型泥塑场景作品《吴韵祥瑞图》。该作品长10米、宽6米、高2米，以全手工塑造惠山古镇山水建筑，涵盖120多个场景与300余个彩塑人物，融合名泉胜迹、名人轶事与民俗风情，构成一幅立体《清明上河图》式的江南叙事长卷。该作品是产教融合与活态传承的生动实践，其以其高度的文化综合性与叙事完整性成为非遗系统性数字化转译与创新表达的理想范本与重要载体。

空间重构与叙事集成

《吴韵祥瑞图》既是一幅场景宏大的立体画卷，又是一部内容丰富的叙事长卷。它突破了传统泥塑作品单一陈列的局限，通过宏大的立体场景与深厚的叙事内涵，成为一幅融合空间再现与叙事集成的综合性文化载体。

在空间构建上，《吴韵祥瑞图》实现了对惠山古镇文化地理的全景式再现。其并非孤立的泥人展陈，而是以全手工塑造的方式系统重构了无锡惠山古镇的名山名泉、古祠堂群、街巷市井等标志性景观；通过跨地域连接的艺术化手法，构建了一个完整、连续且具有内在空间逻辑的微缩物理世界，为后续数字化三维建模提供了清晰的布局蓝本。

在叙事表达上，《吴韵祥瑞图》描绘了以泥人艺术为载体的江南文化故事，核心在于高密度的故事集成。其通过120多个故事场景和300多个彩塑人物的精心编排，生动演绎了无锡的历史典故、名人故事、民俗风情与市井生活。这种“微缩景观叙事”模式，使作品的每一处视觉单元都能成为一个故事入口，观众视线的游移可串联起丰富的叙事脉络。这为数字化转译提供了结构化叙事脚本，避免了叙事内容的碎片化，推动数字体验从静态观看向动态叙事的深度转化。

技艺传承与叙事创新

《吴韵祥瑞图》的创作深刻践行了“守正创新”的理念。其在坚守惠山泥人核心传统技艺的基础上，于艺术语言与叙事表现上进行了拓展与创新。

在技艺层面，作品体现了兼容性与完整性。它有机融合了惠山泥人“粗货”与“细货”两种技艺类型的特点：在场景营造与大体块造型上，以模具制作为主，呈现出造型概括、形体饱满、色彩鲜明的浑厚质朴之美；在人物刻画与细节装饰上，则展现了纹样细腻、动态丰富、精雕细绘的工艺精髓。

在艺术语言的叙事性与表现力上，作品实现了重要拓展。其空间布局突破了单一视点的局限，通过将惠山、锡山、寄畅园、市井街巷等多个分散的地理与文化场景进行跨地域的有机串联，构建出宏大而连贯的叙事场景。在人物塑造与动态设计上，泥塑造型融入了对日常生活的细腻观察与捕捉，使人物姿态和互动更具真实生动的“烟火气”，以此拉近历史叙事与观众的心理距离，强化情感共鸣。

《吴韵祥瑞图》的数字化设计实践

文化解析与信息采集

在《吴韵祥瑞图》的数字化设计之初，文化解析与信息采集是确保文化原真性的关键。该阶段通过系统梳理作品的文化内涵与视觉要素，为后续技术实现提供准确的参考依据，并为数字化场景构建提供合理的叙事框架。具体工作从以下三方面展开。

1.场景主题梳理

对作品中的众多故事场景进行梳理，将其归纳为“阿福诞生的传说”、体现岁时节令的“四季吴韵”、描绘景观风貌的“名山名泉”、承载人文风尚的“家风家训”以及反映市井百态的“民俗故事”五个主题；同时；将“二十四节气”贯穿其中，串联起不同主题场景，形成完整的叙事脉络，为后续设计奠定基础。

2.造型形态分类

作品中的造型主要分为大阿福的标志性形象，涵盖不同年龄、职业与姿态的人物角色群像，奇珍异兽、耕牛、蚕猫等动物形象，惠山寺、寄畅园、庙会街景等建筑景观，山石、树木、河流等自然景物，以及家具、农具、载具等生活道具。

3.色彩运用分析

作品整体以青、蓝、橘红、白色调为主基调，辅以绿色和棕色点缀植被；建筑多采用江南粉墙黛瓦的风格；大阿福等泥人突出红、蓝、青、粉、黑、金等标志性色彩；各主题场景亦配有相应色调，如春耕之青、夏种之绿、秋收之黄、冬趣之白；人物服饰色彩多呼应场景主题，共同呈现出质朴的民间艺术风格。

三维资产创建

1.三维数据采集与建模

根据作品不同部分的特点，使用相应的技术方法：针对场景环境及大型建筑，采用三维激光扫描仪获取立体数据；对人物、动物及道具等形体较小且表面纹理细节丰富的对象，则采用多角度高清摄影测量技术，通过高清拍摄设备捕获高分辨率纹理信息。利用Agisoft Metashape软件将点云数据与影像数据进行对齐与融合处理，初步生成具有基本几何形态与纹理贴图的基础三维模型。

2.模型优化与材质创建

扫描生成的原始模型通常存在网格错误、面数过高等问题，需要在3ds Max、Maya等软件中进行拓扑重建与网格修复，在保留原有造型特征的前提下，优化模型结构、合理降低面数。在ZBrush中进行细节雕刻与法线贴图烘焙，以低面数模型呈现高精度细节。材质方面，依照前期色彩分析，在Substance Painter等软件中依据前期扫描获取的基础纹理，手工绘制并调整颜色、粗糙度、法线等多层贴图，以还原泥塑特有的质感。

3.骨骼绑定与动画生成

为了让场景中的角色“动起来”，需要为其模型创建骨骼与动画。利用Mixamo等在线平台对角色模型进行自动化骨骼绑定，快速生成待机、行走等基础动作库。在后续优化过程中，依据各场景的叙事需求，对这些基础动作进行局部调整和定制化编辑（如劳作、交谈、庆祝），制作出符合场景需求的动画素材。

4.三维资产规范与整理

将处理完成的模型文件、贴图文件和动画文件，按照前期确定的场景分类与叙事主题（如名山名泉、民俗故事等）进行统一命名、分类存储；同时，构建结构清晰、易于检索和调用的三维数字资源库，为下一阶段的叙事场景搭建提供标准化、模块化的素材基础。

叙事场景构建

依托上文构建的三维数字资源库，数字化实践进入叙事场景构建阶段。该阶段的主要任务是在Unity3D引擎中整合数字资产，还原《吴韵祥瑞图》的空间逻辑与叙事脉络，搭建可供观众游览、互动和探索的数字场景。

1.场景数字化复现

依据作品原型的比例尺寸和空间结构，创建等比例的数字空间。将制作完成的山脉、植被、建筑等模型逐一放置到场景中，真实还原《吴韵祥瑞图》的山水格局、建筑群落以及市井街巷的分布；通过引擎中的全局光照、后期处理和天空盒系统，模拟出符合江南氛围的视觉效果。

2.角色动态化融合

将已完成动画绑定的角色模型（如农民、商贩、文人雅士），依据其身份与叙事内容，放置到对应的场景区域（如春耕、市集、茶会）。使用Unity3D中的动画状态机为这些角色编排预设的行为动画，如让角色在固定路线行走、在特定地点重复劳作动作或与其他角色进行简单的交流互动，使原本静态的实物作品在数字空间呈现生活气息，增强了场景的真实感和趣味性。

3.引导式叙事交互

该部分是实现从“观看”到“体验”的关键环节。在数字场景中的关键位置（如唐宋经幢、历史人物附近）设置交互触发区域，当观众靠近或点击这些区域时，会触发预设反馈，如播放语音解说、显示图文介绍或运行角色动画等。这种交互以文化叙事为引导逻辑，将宏大的实体场景拆解为多个可触发的“故事单元”，引导观众从被动接收信息转为主动触发故事，实现了从“被动观看”到“主动探索”的叙事模式转变。

虚拟体验开发

基于上述构建的数字叙事场景，项目针对不同终端设备特性，规划并实现了两种侧重点不同的体验路径：VR（虚拟现实技术）与AR（增强现实技术）。这两种路径共享同一套核心数字资产与文化叙事逻辑，通过差异化交互设计，连接不同应用场景，满足用户体验需求。

1.VR深度沉浸体验

该体验可为观众提供“穿越”式、沉浸式的文化探索。由于《吴韵祥瑞图》实体作品规模宏大，观众在实际参观时通常只能观赏场景边缘部分，难以近距离观察位于场景中心的大量精细泥人作品。为突破这一观展局限，实践引入了VR技术，使观众能够以第一人称视角化身微缩人物，置身数字重建的惠山古镇场景自由探索。在这一虚拟空间中，观众可以近距离观察每个泥人角色的造型与纹理细节，并触发预先设置的各类叙事互动点。此外，沉浸式体验还融入了游戏化任务设计，如“寻找二泉映月的阿炳”或“敲响惠山悠扬的梵音”，通过趣味性互动深化观众对惠山泥人文化内涵的理解与记忆。

2.AR虚实融合体验

该体验作为实体展览的延伸，通过便携式移动设备创造连接物理世界与数字内容的互动体验。观众在参观《吴韵祥瑞图》实体作品时，可通过微信AR小程序扫描作品的特定区域，如扫描庙会场景，会生成虚拟的商贩在吆喝、艺人在杂耍、孩童在路边放鞭炮等动画，使原本静态的泥人在屏幕中“活”起来。观众还可以将虚拟的“大阿福”放置在真实的桌面、手掌上合影留念。这种方式不仅提升了观展的趣味性与参与感，更有效地将数字信息与实体文物紧密结合，创造出“虚实共生”的奇妙观感。

本文围绕《吴韵祥瑞图》这一泥塑场景作品系统性构建了一套从文化解析到体验开发的数字化实践。通过构建“文化解析―资产创建―场景构建―体验开发”的数字化实践路径，将复杂的非遗场景转化为可沉浸体验的数字内容，从而实现从“静态记录”到“活态传承”的范式转型。

展望未来，惠山泥人数字化应在技术融合、体验设计与可持续发展三个方向持续深化：进一步推动AI辅助建模与知识图谱构建，提升数字化效率，拓展文化解释深度；拓展多用户交互、跨平台叙事等体验形态，增强公众的参与感；探索数字资源在教育、文创、智慧展陈等场景中的长效应用机制，构建线上线下联动的非遗传播生态，真正实现非遗在数字时代的活态传承与价值再生。

（作者单位：无锡职业技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