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佳丽

在2025年3月21日，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关于《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的公告，提出“针对少年儿童的心智发展水平、认知理解能力推广阶梯阅读”的明确要求。儿童阅读是全民阅读的重要基石，其质量直接关系此项战略的实施深度与最终成效。

笔者认为，阶梯阅读是围绕少年儿童能力成长设计的循序渐进的阅读进阶路径；而分级阅读则因适配儿童认知发展规律，成为科学培养阅读能力、助力少年儿童从亲子共读过渡到独立阅读的重要方式。分级阅读通过提供标准化的分级读物，为阶梯阅读提供了精准匹配的素材基础，是实现阶梯阅读的重要方式。

然而，当前儿童阅读市场对分级阅读概念的界定较为模糊，侧重识字启蒙的能力型读物与侧重内容理解的素养型读物常被笼统归类，缺乏清晰的功能区分。这不仅让家长、教师难以根据少年儿童能力精准选书，还可能造成行业资源错配。这一现状制约了儿童阅读能力的阶梯式发展，也阻碍了分级阅读价值的释放，亟须建立理论框架以厘清功能边界，推动行业精细化发展。

分级阅读的模型构建

文献综述

国外分级阅读研究起步较早，已形成功能互补的成熟体系。例如，以阅读素养为导向的美国蓝思（Lexile）分级体系，通过量化文本难度，致力于提升读者的理解能力；而以阅读能力为导向的英国Bookstart计划，则侧重通过绘本赠送和亲子阅读指导，培养低龄儿童的阅读兴趣和基础技能。二者在实践中协同发力，覆盖了英语国家读者从“学习阅读”到“通过阅读学习”的完整发展链条。

反观国内研究，学界已充分认识到分级阅读的重要性，并展开了积极探索。聂震宁率先提出“分级阅读须匹配儿童认知能力发展阶段”的核心原则，为本领域奠定了理论基础。李彩霞从出版实践出发，探讨了分级阅读标准建设的必要性与可行性。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王蕾及其团队研发的“鎏金中文分级阅读标准”，是本土化研究中的一项标志性成果。该标准将小学阶段细分为16个等级并与学段紧密对应，首次在体系化与科学性方面实现突破性尝试，为中文分级阅读从理论走向实践提供了关键学术支撑。

尽管已取得上述进展，但现有研究仍存在局限，既未能从根本上明确区分分级阅读在能力构建与素养提升中的不同功能导向，也尚未系统性地将“汉字认知规律”这一中文核心特性融入功能分层框架。这使得现有体系在面对“是教孩子识字，还是教孩子读书”这一根本问题时，常出现目标混同的情况。笔者认为，在儿童发展的不同阶段，分级阅读的核心使命存在差异。因此，如何构建契合中文特性且功能界限清晰的分级阅读理论框架，以更好地指导本土实践，成为值得深入探讨的课题。

功能分层模型构建的理论基础

为回应当前市场上存在的概念混同问题，本文尝试构建“功能分层模型”，将中文分级阅读划分为能力构建型与素养提升型两大类别。

该模型的提出建立在汉字习得理论与国际阅读素养框架的跨理论融合基础上，二者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分别揭示了阅读能力发展中两个不同质但前后衔接的阶段的内在规律，共同构成了本模型的理论基石。

1.理论互补性阐释

汉字高频优先原则源于对汉语母语者识字认知规律的研究，它指出儿童掌握高频汉字能最快提升其文本覆盖率，从而突破自主阅读的阈值。该理论主要关注阅读的准入机制，即如何高效掌握阅读所需的解码工具汉字，其核心是“学习阅读”（Learn to Read）。这正是能力构建型分级阅读的理论原点。

与之互补，国际阅读素养进展研究（PIRLS）框架则定义了儿童在掌握基础解码能力后应发展的理解能力维度，包括直接提取信息、进行直接推论、解释并整合观点和信息，以及评价文本内容和形式。该框架关注阅读的深度机制，即如何运用已获得的工具理解文本，其核心是“通过阅读学习”（Read to Learn）。这为素养提升型分级阅读的目标设定提供了精准、可衡量的依据。

2.在模型中的具体映射

在本模型中，两大理论被具体映射至两种分级路径的设计逻辑中。一种是汉字高频优先原则指导能力构建型分级。它直接决定了该类型读物的字库选择标准、生字引入顺序与复现机制设计，确保阅读能力从无到有的构建过程科学、高效。另一种是PIRLS框架指导素养提升型分级。其四个理解层次被转化为该类型读物的核心目标与训练重点。例如，阅读后的思考题或教学设计，将从直接提取（故事主角是谁？）向评价鉴赏（你为什么赞同或反对角色的做法？）逐级深化，系统性地提升阅读理解素养。

功能分层模型

该模型通过有机融合上述理论，不仅区分了两种分级功能，更明确了各自背后的科学依据与实践路径。基于此，中文分级阅读可划分为以下两大类别。

1.能力构建型分级阅读：奠基自主阅读能力

该类型聚焦解决儿童从亲子阅读的前阅读阶段向独立阅读阶段跨越的根本性问题。

理论依据与服务对象：该类型设计根植于汉字习得理论，尤其是汉字高频优先原则与语境强化记忆的认知规律。服务对象设定为3―6岁识字零起点或低识字量（通常低于500字）的儿童，旨在完成从“学习阅读”（Learn to Read）到初步实现独立阅读的关键跃迁。

核心目标与操作化定义：其核心目标是实现从亲子共读到独立阅读的跨越。这一目标可操作化为儿童能够独立阅读和理解500―800字且生字率受控的连贯文本。该字数量级的设定，参考了小学低年级语文教学的阶段性目标，标志着儿童已具备处理基本书面信息的能力。

分级逻辑与实现路径：其分级逻辑以汉字习得序列为核心轴线。具体路径包括以下三点。一是构建科学分级字库，严格遵循国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及现代汉语高频词表；二是实施严格的生字增量控制，确保每级新字输入在儿童认知负载范围内；三是建立系统性的高频复现机制，使核心生字在后续文本中重复出现，以对抗遗忘曲线，实现从短期记忆到长期掌握的转化。

价值定位：其根本价值在于解决阅读准入问题，为后续高级阅读活动提供坚实的认知工具基础。

2.素养提升型分级阅读：提升阅读理解素养

该类型在儿童突破阅读准入门槛后介入，致力于提升阅读质量。

理论依据与服务对象：其理论根基在于PIRLS等阅读素养框架，强调在获取信息的基础上，发展解释、整合、评价等深层理解能力。服务对象是已掌握800―1000字基础字库、初步实现自主阅读的小学中低年级儿童。此识字量阈值确保儿童可将主要认知资源从解码文字转向处理信息。

核心目标与操作化定义：其核心目标是实现从“读通”到“读懂”的进阶。具体表现为以下两方面。一方面，拓展理解深度，如能够分析文本主旨、推断作者意图；另一方面，提高阅读流畅度，参考国家阅读能力评价标准，初步达到每分钟150字以上的阅读速度，为流畅理解提供保障。

分级逻辑与实现路径：其分级逻辑转向以多维文本难度为核心。考量维度包括以下三方面。一是词汇复杂度，如书面语占比、抽象词汇的出现频率；二是句式长度与结构，将平均句长6―12字作为关键调控区间，以适配儿童从简单句到复合句的认知发展；三是篇章结构，引入总分、因果、对比等更为复杂的逻辑关系。

价值定位：其价值在于实现阅读进阶，培养儿童成为熟练的阅读者。

综上，中文分级阅读并非单一维度的连续体，而是由能力构建型分级阅读与素养提升型分级阅读共同形成递进、互补且不可逆的阅读能力发展闭环。前者是后者的必要非充分条件，奠定了能力基石；后者则是前者的价值延伸与能力升华。二者的关系并非简单的难度递进，而是阅读能力发展过程中不同质阶段的体现。因此，功能分层模型可为缓解市场乱象、指导产品研发与优化阅读教学提供清晰的实践框架。

本土实践辨析

能力构建型案例：《一阅而起汉语分级阅读绘本》系列

定位特征：面向3―8岁儿童，明确“向独立阅读过渡”的目标，以满足能力构建需求。

分级设计：在字库构建方面，基于小学低年级语文新课标，前三级选取高频汉字共320字，从第一级到第二级生字增量100字，第二级到第三级生字增量160字，第五级新增生字200字，第七级新增生字300字，既符合低龄儿童认知规律，也与识字效率递增规律相契合；在语境识字方面，将生字按意义字群融入故事，如将“爸爸”“妈妈”等字词融入家庭认知故事，实现有意义学习。

复现机制：在单级内生字复现15―20次，如“妈妈”在第一级复现28次，以强化儿童记忆。

实践效果：试点应用反馈显示，儿童独立阅读时长与识字量均得到显著提升。实施6个月后，5岁儿童独立阅读时长从每天12分钟增至每天28分钟，识字量平均提升210字。

素养提升型案例：《亲近母语・分级阅读书目》

定位特征：面向1―3年级儿童，聚焦“阅读素养提升”目标。

分级逻辑：文本难度方面，1年级平均句长6.8字，3年级增至11.5字；素养导向方面，融入“信息提取”“观点评价”等任务，如3年级书目要求“分析角色行为动机”。

实践效果：试点学校反馈学生的阅读流畅度和理解能力均得到显著提升。

案例对比启示

上述案例的对比揭示了功能分层模型的关键实践价值。它要求根据儿童的实时阅读能力（以识字量为关键指标），在两种阅读路径中进行精准选择。能力构建型读物（识字―复现）与素养提升型读物（文本―思维）服务于不同的儿童发展阶段。阅读路径与儿童发展阶段错误匹配将导致实践困境，让认知能力有限的低龄儿童接触复杂的素养型文本，会造成其认知超载与阅读挫败；而让已具备自主阅读能力的儿童停留在基础的能力型训练，则会导致其认知发展停滞，造成教育资源的低效配置。

发展路径初探

基于上述模型与实践辨析，为推动中文分级阅读走向科学化与规范化，本文从行业规范、政策激励与教育融合三个层面，提出以下发展路径与政策建议。

推动标准建设，实现功能精准标识

当前，市场混乱的根源在于缺乏统一的功能分类与标识标准。建议由教育部、国家新闻出版署等权威部门牵头，联合学界与头部出版机构，共同构建《中文分级阅读读物功能分类与标识指南》等标准体系，强制要求所有分级读物在封面或扉页标识明确的功能类型。能力构建型需清晰标注核心字库、本级生字量、生字复现机制等关键参数；素养提升型需明确标识文本难度等级、平均句长、核心思维训练目标（如信息提取、推理判断）等维度。此举旨在从出版源头建立功能身份制度，厘清概念混淆问题，为家长、教师及图书馆采购人员提供精准的选书依据。

优化政策激励，引导资源投向基础研发

市场机制在短期内难以支撑能力构建型读物的深度研发。为此，建议实施精准的政策干预。

一是财政支持。财政部可考虑对经第三方认证的能力构建型读物加大研发投入力度，参照高新技术企业或软件行业相关税收优惠政策，给予150%的税前加计扣除，切实降低企业研发成本。

二是项目扶持。国家出版基金、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可设立“中文分级阅读基础研究与新形态读物开发”专项，重点资助基于科学字库与复现机制的核心技术攻关。此举意在通过政策杠杆有效矫正市场失灵，引导优质资源流向决定行业根基的能力构建领域。

深化教育融合，构建阶梯式阅读生态

分级阅读的价值，最终体现在教育场景的有效应用。建议教育部在后续修订《中小学阅读指导办法》及相关文件时，将功能匹配理念制度化。

一是课程化应用。鼓励学校在课后服务或专门阅读课程中，依据学生识字量评估结果，低年级系统使用能力构建型读物，中高年级则有序引入素养提升型读物，形成校内阅读能力的阶梯式培养方案。

二是师资培训。将分级阅读功能分层理念与使用方法纳入中小学语文教师继续教育培训体系，提升其基于科学评估的阅读指导能力。

学校可与出版机构合作，共同构建“评估―匹配―指导―进阶”的阶梯阅读闭环生态，确保每位少年儿童都能在恰当阶段获得高度适配的阅读支持。

本文立足解决中文分级阅读市场的概念混同问题，通过理论整合与实践辨析，构建了包含能力构建型与素养提升型的功能分层模型，并得出以下结论。

首先，该模型从理论上澄清，中文分级阅读并非单一维度的难度线性上升，而是在功能上存在本质差异的两类模型。二者分别以“学习阅读”和“通过阅读学习”为核心使命，对应儿童阅读能力发展中两个不同质但前后衔接的关键阶段。这一分层认知为理解纷繁复杂的分级阅读市场实践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框架。

其次，案例研究表明，功能混淆是导致阅读教学与实践效果不理想的重要根源。对《一阅而起汉语分级阅读绘本》和《亲近母语・分级阅读书目》的分析印证，只有实现读物功能与儿童实时阅读能力的精准匹配，才能有效避免儿童认知超载或认知停滞，确保其阅读能力实现阶梯式、闭环式发展。

最后，基于模型推导出的发展路径表明，推动中文分级阅读的科学化进程是一项需要标准建设、政策激励与教育应用三方协同的系统工程。这要求出版界、教育界与政策制定者形成合力，共同构建分层有序、精准适配的阅读新生态。

当然，本文构建的理论模型及其应用路径，仍需在未来通过更广泛的实践样本与长期追踪研究予以检验和完善。展望未来，期待功能分层这一思路，能够为夯实全民阅读根基、科学培育儿童的终身阅读能力提供持续的理论启示与实践动能。

[作者单位：国开童媒（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