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化浪潮推动公共图书馆从传统“知识仓库”向开放“智慧服务枢纽”跃迁，其本质是服务模式的深度重构。本文聚焦“图书馆+”模式中的社区融合实践，剖析其通过资源整合、技术嵌入与跨界协同，构建全域公共文化服务生态，同时梳理理论背景、解析全球现状，多维度剖析数字化转型中“图书馆+社区”模式面临的挑战与机遇，并展望其未来发展图景。

研究背景与目的

党的二十大报告将“健全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确立为新时代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标志着我国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发展迈入了新的历史阶段。站在这一新起点，公共文化事业的发展更加强调质量、创新、普惠、精准、拓展、融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进一步指出，“健全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提升公共文化服务水平”“实施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行动，促进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作为社会有机体的基本单元，社区既是文化消费的终端场域，也是文化生产的源头活水，社区图书馆作为这一双重属性的交汇点，其价值已超越传统文献存储机构，正通过“空间再生产”实现功能迭代——从知识传播中枢进化为文化记忆载体、社会关系纽带和数字交互界面。这种转型既呼应了“以人为中心”的新型城镇化诉求，也契合了智慧城市建设中“最后一公里”的文化治理逻辑。

本文基于国内外相关范式及案例研究，梳理图书馆在社区文化建设过程中的职能转换及其在助力社区文化建设与社区融合服务中存在的问题，分析图书馆在数字时代背景下面临的挑战及机遇。

图书馆社区融合的理论基础与现状分析

图书馆社区融合的理论基础

在现代语境中，“公共文化”一词与“公共领域”这一概念具有内在关联性。所谓公共领域，是指人人拥有的共同空间。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概念侧重于揭示公共文化的本质特征，其认为公共领域的对话旨在创造一个公共空间，让人们聚集在一起，自由聚会、融合、表达和交流意见。公共文化倡导积极向上的文化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是规范社会成员的行为、调节社会成员的矛盾和冲突、维护社会的稳定和秩序、促进社会和谐发展的无形力量。

公共文化服务是公共服务的重要组成部分，保障公民的基本文化权益是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的出发点和价值原则。发展文化事业是满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保障人民文化权益的基本途径。在具体实践中，公共图书馆是国家兴办的文化服务机构，承担着向社会公众提供文献信息和传播知识文化的重要职能，可以充分利用其特有的网络体系大力开展社区文化信息服务，以更好地满足人民追求丰富文化生活的现实需求。因此，图书馆在社区文化建设中能够产生较强的时效性。

全球图书馆社区融合现状与发展路径

在数字化转型与社会文化发展的双重驱动下，当代图书馆已突破传统借阅功能局限，演变为集知识服务、文化传播和社区建设于一体的综合性平台。图书馆与社区的融合呈现出三大显著特征。

第一，协同共建的生态化建设。建立“图书馆+”联盟，协同学校、图书馆、社会各方力量。以丹麦Gellerup社区体育文化中心为例，其是由Gellerup社区图书馆和一些社会机构合作创办的社区中心，承担着文化教育的重要职能。该中心与就业指导机构、医疗机构共同构建服务矩阵，不仅实现了知识资源的共享，还推出了职业辅导、健康咨询等贴合民生的服务项目。

第二，数字化转型推动服务创新。数字化转型通过数字技术重新界定服务边界，将“无边界服务”作为新型服务模式的核心。以瑞士苏黎世州的乌斯特城市与地区图书馆为例，该馆全年365天，每天从上午6点开放至晚上10点，借助自助服务的提供以及智能服务时段的延长，充分满足了通勤人群的需求。同时，部分图书馆依托智慧管理系统，如甘肃省图书馆的数字孪生平台，能够实时监测人流密度及资源使用情况，进而动态调整服务供给。

第三，文化枢纽功能的战略升级。当前，图书馆正借助空间的重新构建，提升自身文化辐射能力。北京城市图书馆将古籍修复工坊、数字艺术展厅与生态景观巧妙结合，打造“可呼吸的文化综合体”。馆内的虚拟现实(VR)阅读区及借助数字孪生技术搭建的“元宇宙展厅”，为用户带来沉浸式文化体验。其开馆以来已举办10000余场文化活动(如大运河行读、非遗展、诗词夜话)，协同8省乃至全球展开文明交流互鉴，使该空间成功升级为以数据为驱动的文化生产枢纽及国际对话的重要接口。

案例研究：国内外图书馆社区融合实践

国外公共图书馆与社区中心的融合实践

近年来，全球公共图书馆通过空间重构、数字化服务和社区融合创新加速转型。华盛顿公共图书馆投入1750万美金实施“新代图书馆”计划(2020—2030年)，翻新24个分馆;马丁·路德·金图书馆的屋顶花园、咖啡馆和共享工作间颠覆传统模式，将图书馆转化为以社区营造为核心的“第三空间”，为远程工作者提供免费Wi-Fi和会议室，并通过夏季音乐会等活动以增强社区凝聚力。在数字化方面，纽约皇后区图书馆推出“Queens Memory”项目整合社区数字记忆;2020年，布鲁克林图书馆将预算集中用于数字化档案和线上活动，包括电子书、有声书、App及Zoom视频课程与讨论等，全面加速网络化转型，该转变既为应对亚马逊等线上平台的竞争，也致力于弥合“数字鸿沟”——通过出借移动热点和数字素养培训保障弱势群体信息获取权。在社区服务层面，图书馆馆员角色从信息管理者转向需求响应者：皇后区图书馆开设移民辅导预约，费城推行“图书馆自行车”深入社区，西雅图公共图书馆的“Library Loud”项目针对低收入移民家庭创新设计“故事时间”，打破图书馆需保持安静的固有规则，传递包容理念。该项目与NFP组织合作(护士推荐目标群体与图书馆提供专业支持)，成功建立跨代际互助网络。这些实践印证了公共机构通过权利共享和适应性服务设计能有效促进社会融合。

国内公共图书馆与社区中心的融合案例

在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背景下，公共图书馆正经历从传统文献收藏机构向社区文化枢纽的深刻转型。杭州图书馆、成都图书馆及广州图书馆的实践，诠释了通过空间再造、服务升级与数字赋能实现深度社区融合的创新路径。

1.空间功能复合化：重构社区文化生态

杭州图书馆构建了“邻里中心”模式。该馆从突破公共图书馆物理空间约束出发，将分馆嵌入社区邻里中心，并将养老中心、托幼设施、共享厨房等民生服务纳入公共空间功能集群，赋予阅览区功能柔性转换的可能，实现阅览区随时转化为手工坊或戏剧小舞台;空间运营从居民共建的角度出发，促进读者深度参与图书选择、活动策划及日常管理，提升其社区归属感;最终形成了以公共图书馆为主轴的“一站式”生活圈，显著提升设施使用率与邻里互动频率，使文化服务成为社区日常。

2.服务机制社会化：拓展文化供给边界

成都图书馆“城市阅读美空间”项目体现了服务创新的共谋理念。它突破公共文化服务单一供应模式，与咖啡馆、文创园区、景区等高品质社会资本空间开展战略合作：以社会商业主体为主导提供场地与基本运营支持，图书馆提供专业资源(纸质文献、数字资源、活动内容)并进行品牌授权。将精选文献与数字阅读二维码嵌入消费场景，使阅读与日常休闲生活有机串联。该项目遵循标准化与特色化并举的原则，在统一的服务标准(如通借通还、服务时间)基础上，鼓励各空间结合自身主题(如音乐、设计、茶文化)定制服务内容。这种品牌化运作不仅降低了公共投入成本，更以场景多元化激活潜在阅读需求，塑造出具有高辨识度的城市文化地标网络。

3.数字技术平台化：驱动服务精准触达

广州图书馆的智慧服务是数字化转型的必然结果。该馆以中心馆技术(手机App、微信公众号)为基础，整合全市社区分馆、流动服务站及合作点形成全域服务网络，实现文献通借通还、数字资源共享与活动联动发布。在社区层级广泛配置自助借还终端、电子书借阅机等设施，确保数字资源直达居民生活圈。大数据分析技术深度应用于需求洞察，通过解析社区借阅行为与活动参与数据，指导文献采购与项目策划的精准匹配。同时，创新线上线下融合模式，中心馆品牌活动(如名家讲座、主题展览)通过直播下沉至社区，覆盖本土全域人群。

当前实践表明，图书馆与社区的成功融合需以居民需求为原点，通过空间场景营造激发参与意愿，利用社会化机制扩大服务辐射面，依托数字平台增强服务黏性，使图书馆成为孕育社区文化生命体的有机内脏。

技术驱动下图书馆社区融合实践面临的挑战与机遇

在技术深度渗透社会肌理的当下，图书馆作为传统社区知识枢纽与公共空间，其融合创新功能正经历深刻重塑，技术成为其解构既有服务方式的要素，也是其重新定义自身功能、扩展服务边界的主要动力之一。

挑战：技术驱动下的结构性张力

1.数字资源便捷性对实体空间功能的消解

数字资源的便捷获取与在线服务的普及对图书馆作为实体知识获取场所的传统存在逻辑构成根本性挑战，用户物理到访需求的部分可替代性迫使图书馆必须重新锚定其物理空间在社区融合中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超越单纯的信息存储与借阅功能。

2.技术迭代速度与机构适应能力的鸿沟

新兴技术(如生成式AI、VR、大数据分析)的指数级发展速度远超图书馆在技术资源、人力资源、组织架构和决策流程上的常规适应周期，导致技术采纳滞后、应用深度不足，难以充分释放技术潜力以服务社区创新需求。同时，数字化转型需要图书馆权衡实体空间或虚拟空间的功能定位，一些图书馆因技术运用能力不足，影响了数字能力培养、数字资源建设等新服务的开展。

3.“数字鸿沟”加剧与社会包容性风险

一是农村地区居民尤其是老年人等弱势群体数字素养普遍较差，缺乏数字信息获取和应用能力;二是技术赋能服务的前提是用户具备相应的设备、连接能力和数字素养，图书馆在推广数字服务的同时，若未能同步投入大量资源用于消除接入壁垒和提供持续的数字技能培训，客观上可能将技术弱势群体(如低收入者、老年人、新居民)进一步边缘化，违背了其普惠性社区交融平台的角色定位。

4.资源供给与需求失衡

公共文化资源的配置仍受限于“行政层级优先”逻辑，而非“需求导向”原则。当前，图书馆普遍面临资金短缺与人才不足的双重困境，尤其在社区基层服务中，文献资源更新滞后、数字化基础设施薄弱以及人才储备不足等问题突出。例如，非遗主题馆虽通过智慧场景提升体验，但地方特色资源的深度开发仍受限于技术投入与专业人才储备。

5.隐私伦理与数据化服务的矛盾

利用大数据分析用户行为以优化服务、提供个性化推荐或空间管理，将会不可避免地触及用户隐私保护这一核心议题，图书馆在转向数据化决策的过程中，要妥善解决如何在提升服务效率的同时，保障用户权益，建立透明化、安全性、合法性的数据管理制度，防止技术应用破坏其作为社区安全、中立空间的公共服务信誉这一问题。

6.信息过载与策展功能的再定义

互联网时代，信息的过度爆炸使用户陷于信息筛选的困境，图书馆需运用技术手段(如智能推荐、可信来源聚合、信息素养课程)并结合专业馆员的判断，转型为更主动的“知识策展者”和“可信导航员”，以在信息洪流中重建社区信任节点。

机遇：技术赋能下的融合创新潜能

1.空间功能的多维跃升与体验深化

技术赋能图书馆集成创客空间(3D打印、激光切割)、虚拟现实空间(VR/AR)、智能会议室、数字墙等设施，使其成为社区居民实际接触前沿科技、多学科领域协同创新的实体支撑场所，极大地丰富了社区共生创新的物理空间内容。

2.个性化、情境化服务的精准触达

利用数据分析与人工智能，超越“一对多”到“多对一”、“单点精准”到“全域精准”、“需求响应”到“主动推送”的服务，实现图书馆对社区居民兴趣爱好、需求能力甚至生命阶段的智能识别，推送与其高度匹配的服务资源、活动信息、技能培训通道，提供个体化的学习或创业服务，促使图书馆服务更具黏性，深度嵌入个体成长，提升个体与社区的契合度。

3.虚拟社区构建与连接韧性增强

网络突破时间和地域的限制，帮助图书馆搭建可开展多种活动的虚拟社群(如虚拟学习社区、专业社群网络、本地文化数字档案馆)，为不能到场或寻求特定兴趣连接的社区成员提供持续参与渠道，形成线上线下结合(OMO)的社区网络，增强社区连接的韧性与包容度，尤其惠及行动不便者或特殊需求群体。

4.文化记忆数字化与社区认同活化

图书馆可运用数字化技术(如高精度扫描、元数据标引、GIS定位)系统保存、整理、展示本土特色史料(如地方文献、口述历史、特色馆藏)，搭建易于访问和交互的本地文化遗产数字平台。这不仅有助于保护文化多样性，还能激活社区集体记忆，促进代际对话，强化社区成员的地方认同感与归属感。

5.开放创新与协作生态的枢纽角色

图书馆可依托其公信力与中立性，搭建开放数据平台、开源软件库，还可成为公民科学项目、社区挑战赛的召集者与协调者，促进知识共享、跨界协作与开放式问题解决，成为社区推进集体智力、激发自下而上创新的“黏合剂”。

6.弥合“数字鸿沟”与能力建设的前沿阵地

面对技术挑战，图书馆可凭借其普惠属性，扮演社区“数字公平基础设施”的角色，通过提供免费公共接入设备、高速网络、系统化的数字素养课程(涵盖基础技能、数据素养、网络安全、AI认知)及技术辅助支持，使全体居民特别是弱势群体掌握参与数字社会的基本能力，确保技术进步惠及社区全体成员。

技术发展给图书馆带来的挑战，本质上是技术逻辑与社区逻辑的碰撞。图书馆的独特机遇在于，它不应被动接受技术的单向塑造，而应主动成为“技术—社区”关系的智慧调节者，始终以促进社区融合、社会包容、知识自由、文化繁荣和个体赋能为根本价值导向，以此为标准筛选、适配、应用技术，避免技术应用的工具理性凌驾于人文价值之上。在数据驱动服务中嵌入人文关怀与伦理考量，警惕算法偏见，保障用户自主选择权，确保个性化推荐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不窄化信息视野或固化信息茧房，反而能促进多元观点的碰撞和理解。技术驱动下的图书馆，其社区融合创新载体的意义不仅没有被消解，还在挑战与机遇的博弈过程中具有重构意义，拓展了价值空间。其关键在于图书馆能否以战略眼光和人文坚守，主动适应技术浪潮，将挑战转化为深化社会价值、拓展服务维度、活化社区连接的契机。未来获得成功的图书馆，必然是能巧妙融合虚拟与现实、效率与温度、全球视野与在地关怀，并始终将人的连接、成长与社区的福祉置于技术应用核心的机构。它不仅是知识的储存体，更是嵌入和运用技术力量成为技术创新背景下激发和聚合社区活力、集体智慧的文化载体。

作者：萧梦墅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