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器物是指与人类现实生活和精神世界密切相关的器具，涵盖衣、食、住、行、用、文娱、礼俗宗教等诸多领域。这些器物曾在过去发挥重要作用，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它们逐渐淡出大众日常生活。当现代人欣赏其朴素典雅的花纹和精妙绝伦的设计时，或许会感叹造物者的精湛技艺和卓越智慧，却不再将其视为日用之物。因此，传统器物由日用之物变为观赏藏品。文创产业的兴起为传统器物注入了新的活力，使其不再局限于历史记载和博物馆展览，而是通过现代改良成为日用之物，并走进千家万户，实现了从特定场景的观赏到生活场景的观赏与使用的转变。传统器物由“死”复“生”是文化产业发展的结果，而文创产品的火热又与现代人的审美息息相关。本文旨厘理清“审美活化”的概念，从传统器物的当代角色转变出发，分析其背后的器物审美转型，进一步探索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审美活化逻辑，阐释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现代价值和局限性，为文化产业进一步开发利用传统器物提供理论依据和价值支撑。

传统器物的审美活化：文物再成“器”

　　“活化”一词最初用于描述增强分子或原子能量的过程，现已被广泛应用于文物保护和利用领域，形成了“文物活化”概念。对博物馆的文物进行活化利用是指发掘、阐释和传播文物价值，使其对社会和公众产生持续影响。这种活化能够促进文物的合理利用，使其适应现代社会。《中国文物古迹保护准则》指出，保护是指为保存文物古迹实物遗存及其历史环境进行的全部活动，保护的目的是真实、全面地保存并延续其历史信息及全部价值。因此，“文物活化”可定义为“利用、开发和改造文物资源，使其能够脱离原生环境，在当代社会发挥价值”。

　　随着文物保护利用的理念不断深化、概念不断延展，“活化”一词的内涵也日益丰富。文物保护利用内容与形式趋于多元，“文物活化”也在不同语境中体现出不同内涵。“审美活化”是在日常生活审美泛化的语境中对“活化”这一概念内涵的延展和深化，可解释为“通过改造文博器物以适应当代审美，从而实现其活化”的行为。当前，博物馆文创热潮正是文物“精神审美活化”的体现，有助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利用。将文物范畴拓展至传统器物，通过审美转型改造使原本“失语”的传统器物作为文创产品重新回到大众日常生活，再次成“器”，就是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审美活化。

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表现：器物角色转变

　　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核心表现，在于其角色从静态的“文物”向动态的“文化媒介”转变。历史上，器物因日用功能而成“器”，也常因功能丧失而遭遇“相对性湮灭”，仅能以文物身份被束之高阁。文化产业的兴盛，特别是“让文物活起来”的倡导，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2013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让文物、遗产、文字“活起来”，此后博物馆文创形成热潮。设计者从传统器物中提取文化符号，使沉睡于历史语境中的器物借助文创产品重焕生机，转变为现代场景中的“改良器物”。

　　传统器物通过文创设计，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角色活化，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作为文化遗产，传统器物在仿原生场景中被“激活”。在博物馆中，器物虽与观众相隔，但其形制、纹饰、色彩均成为凝练的文化符号。更重要的是，作为各时代艺术、工艺与生活的实物见证，它们是重要的历史资料。当研究者将其置于历史语境中解读时，器物便从沉默的展品短暂地“穿越”至所属时代，重新承载叙事功能。其二，作为文创产品，传统器物在现代场景中被“再造”。这是器物角色更彻底的转变。一方面，器物转化为可亲近的日常摆件，如仿青铜器家居饰品、文物创意冰箱贴，实现了从观赏到使用的转变。另一方面，器物通过功用转化，真正重归“用”的本质，如文物雪糕让青铜器形象成为可食之物，使历史文化符号自然融入现代生活，实现了从“瞻仰”到“使用”的跨越。

　　传统器物的活化，本质上是其文化生命在当代的延续与重生。它从历史的见证者转变为连接古今的纽带，通过符号的提炼与功能的创造性转化，重新嵌入日常生活，在审美与实用中完成古今的对话与传承。

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现代语境：器物审美转向

　　随着器物观念从传统转向现代，人们对器物的审美也发生了变化。现代人对器物的认知已从传统的“载物藏礼”转变为更符合现代工业生产特征的解读。作为工业产品的器物，自然也有了新的评价标准，即新的器物审美倾向。文化产业出于经济效益考虑，在设计文创产品时必须顺应这种审美倾向。分析现代人的器物审美转向，有助于理解文化产业改造传统器物的内在逻辑。

审美风格变迁：从简雅素朴到有趣新潮

　　从古朴简约的传统器物到造型新颖、风格多样的文化创意产品，人们的审美风格已发生显著变化。传统器物的造型设计遵循简雅素朴的美学理念，追求“删繁去奢”的简洁美和“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饰”的材质美。明代沈春泽在《长物志》中提出“删繁去奢之一言，足以序是编也”，明确表达了对器物造型烦冗奢华的反对，推崇简洁朴素之美。此外，传统器物还十分注重“因材施教”，追求不雕不饰的材质之美，这一点在传统玉器加工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传统玉器推崇玉性，认为玉的天然特性比任何雕饰都重要，《荀子·法行》中“虽有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的论述正是这一观念的体现。

　　如今，人们更倾向于选择具有后现代趣味的日常生活用品，或追逐最新潮流款式，或挑选带有自己喜爱的文化符号的产品。“潮”“酷”“萌”等符号频繁出现在现代生活用品中，符号消费推动了文化产业的发展。当下流行的博物馆文创也因符号消费而兴起，博物馆文创产品包含大量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符号，消费者的购买动机主要源于产品蕴含的文化内涵，这些符号极大地增强了产品的趣味性。

审美意趣转变：从致用为本到满足想象

　　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升和文化产业的发展，人们对器物的审美期待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后工业社会，产品非物质属性的凸显使人们对器物的美学价值、文化内涵和服务体验都提出了更高要求，“备物致用”的审美意趣转变为对诗意生活的想象。过去，人们主要关注器物的实用功能，崇尚“致用为本”的器物美学观;如今，人们更希望与器物建立情感联结，期望器物能满足对诗意生活的追求，审美取向逐渐转向象征性、文化性和符号性。消费者倾向于选择风格鲜明、个性突出的器物来装点生活，市场潮流也日趋多元化。例如，有人想要营造简约自然的生活氛围，便会选择极简风格的器物用于日常生活;而有人喜爱古典庄重的气氛，便会选择传统中式家具。现代消费者不仅要求器物便于使用，还需要其能满足对不同生活方式的想象和追求。

审美方式变革：从凝视静观到把玩互动

　　过去的审美经验主要集中在艺术领域，日常生活的审美特性常被忽视。随着审美活动日益生活化，审美距离逐渐缩短，日常审美经验开始受到关注。日常器物审美经验的介入重塑了器物的审美方式。当作为文化遗产的传统器物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时，其神圣感便转化为生活化的趣味体验。过去，人们藏礼于器、载道于器，以“静观”的方式审视器物之美;现在，人们近距离欣赏把玩手中器物，以“介入”的方式审视器物之美。例如，许多人在办公桌上放置喜欢的手办摆件，这些手办摆件不仅可以随时欣赏把玩，对喜欢它们的人来说更是日常生活中触手可及的陪伴。

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实践路径：“形”“意”“用”改造

　　传统器物因时代变迁而“失语”，从原来的实用之器变成橱窗里的象征之物。要实现传统器物的活化，就必须让其重返日常生活。从审美风格、审美意趣到审美方式，传统器物都与现代人的需求和期待存在差距。为此，文化产业应根据当下的器物审美，从造型、意义、功用三个方面对传统器物进行改造。

物之形：合乎审美风格的变迁

　　文化产业对器物造型进行精心设计，将传统器物中的文化符号与当下的流行元素结合，实现传统器物的现代转化，使其符合当下审美。例如，北京尚潮创意纪念品开发有限公司与故宫博物院合作开发了一系列文创产品，其中，“故宫娃娃”将宫廷服饰元素与现代潮玩造型结合，既保留了华丽的宫廷服饰特征，又融入了活泼可爱的“萌”系表情，深受消费者喜爱。

物之意：合乎审美意趣的转变

　　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改造体现在对其文化内涵的创造性转化上。传统器物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若融入现代人的诗意想象，将成为日常生活中别具一格的存在。例如，四川博物院推出的川剧变脸系列纪念玩偶，巧妙地将川剧变脸的特点和精髓应用于玩具设计，创造出造型可爱、表情生动的人偶玩具。消费者既能通过这些玩偶感受川剧变脸的文化魅力，又能用其装点家居，增添生活趣味。故宫文创推出的“海错图书本灯”也是典型案例，将藏于故宫博物院的《海错图》转化为书本造型的灯具，暖黄色灯光与奇幻瑰丽的图谱相得益彰，实现了文化内涵与生活美学的深度融合。

物之用：合乎审美方式的变革

　　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改造还体现在对其功用的调整上。无论是庄严肃穆的司母戊大方鼎，还是典雅古朴的《千里江山图》，甚至是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经过文化产业的创意改造，都能以趣味摆件、书画镇纸等日常用品的形式融入现代生活，使把玩、近观、互动成为日常体验。

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现代价值及局限性

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现代价值

　　1.实现审美活动“非功利性”与“经济性”的有机统一

　　传统审美活动侧重“非功利性”，但随着审美向日常生活领域的渗透，其“娱乐性”“经济性”特征日益凸显。与此同时，工业革命带来的技术进步极大地满足了人们的物质和精神需求。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活化，既保留了其美学价值，又通过工业化生产实现了审美消费的便利化，达成了器物审美活动“非功利性”与“经济性”的有机统一。

　　2.再现传统文化记忆

　　“文化记忆”这一学术概念，是由德国学者扬·阿斯曼基于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的“集体记忆”理论提出的。扬·阿斯曼认为，“文化记忆”是每个社会和每个时代所特有的重新使用的全部文字材料、图片和礼仪仪式等的总和。由此可见，器物是记忆的载体和传达记忆的媒介。传统器物承载着许多传统文化记忆，时代的更替使这些记忆随着传统器物的“失语”逐渐模糊，而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活化让它们重新出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这意味着传统器物承载的部分文化记忆能够再度被大众读取。

传统器物审美活化的局限性

　　部分文创产品存在过度追求时尚而忽视文化内涵的问题。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活化应避免过度追逐潮流文化，将传统文化符号简单应用于现代器物，而应重视其文化根基。

　　当前，多数文创产品无法起到深度阐释传统器物文化内涵的作用。更为严重的是，当审美消费成为常态，公众的审美感知将趋于被动，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弱化传统器物的文化属性而强化其经济属性。这要求文创产品设计者具备一定的文化自觉，深入解读传统器物的文化内涵，在活化过程中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

　　被时代湮没的传统器物要想再次回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就必须符合现代人对日常生活器物的审美期待。文化产业的发展推动了传统器物的再利用，使其得以由“死”复“生”。文化产业的活化实践虽使传统器物重获新生，但对传统文化本身的传承作用有限。文化产业在利用传统文化的同时，也要正视产品所承载的精神文化内涵，避免将传统文化简单作为商业噱头，防止产品的商业属性凌驾于文化属性之上。期待未来文化产业对传统器物的审美活化能够进一步深化，达成商业价值与文化价值的平衡，承担起复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使命。

　　作者：杨柳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