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 重塑审美主体
人工智能(AI)的发展正在重塑审美活动的运行方式,并对审美主体性的建构产生深刻影响。当前,审美判断日益依赖外部技术支撑,审美经验呈现浅表化倾向,个体创造性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削弱。其背后,既体现为技术逻辑的持续扩张与资本力量的隐性介入,也表现为人与技术关系的深层重构。基于此,有必要对人工智能语境的审美机制加以反思,通过重申主体地位、提升个体审美认知能力并合理界定技术应用边界,推动技术发展与审美价值实现之间的协调共生。
当前,以GPT系列、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为代表的生成式AI已从实验室走向大众应用,在文学、绘画、音乐、影视等艺术领域展现出惊人的内容生产能力。2023年,《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标志着我国对AI内容生成的治理进入规范化阶段。然而,技术迭代的速度远超制度与观念的更新节奏。当AI生成的画作在艺术比赛中获奖,当AI仿写的“李白新诗”在社交媒体引发热议,一个根本性问题浮出水面:审美活动是否还能坚守其人文根基?审美主体——那个在康德笔下拥有“无利害的愉悦”判断力的主体——是否正在悄然退场?本文基于这一紧迫的学术追问,在技术哲学、美学与社会批判理论的交叉视域下,系统诊断生成式AI对审美主体性的结构性冲击,并探索主体性重建的可行路径。
生成式AI对审美活动的结构性重塑
审美生产方式的技术转向
生成式AI的广泛使用,正悄然改变审美生产的基础格局。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推动文艺繁荣发展,最根本的是要创作生产出无愧于我们这个伟大民族、伟大时代的优秀作品。”传统的美学创作,核心总离不开主观体验怎样产生、情感如何表达、意义怎么生成,其中蕴含着不可替代的个性和历史。随着人工智能慢慢融入创作实践,美学生产开始转向算法模型构建的技术框架,且创作行为从直接生成变成靠指令协调、模型操作才能实现的间接生成。原先那种以主体为中心的生产结构,被重组为“主体、技术、结果”的复合关系,呈现出明显的去中心化态势。
与结构转型一同到来的,还有审美生产逻辑的深层变化。生成式AI依靠的是数据驱动下的训练与概率机制,其产出的结果更多是对已有美学进行重构和扩展,而非从经验出发的创造性构建。因此,美学生产的方向慢慢从语义层面转向形式层面,算法在无形中划定了美学表达的边界。创作者表面上虽还保留着选择的权力,但实际上,其创造性活动已被数据分布与模型偏见限制。因此,美学创作中那些细微的差异和区别,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技术发展在不断降低审美生产的门槛,原本相对专业的创作技术逐渐走向更广泛的社会群体,创作方式也随之改变。创作从依赖长期积累与反复打磨,转向快速生成后的筛选与优化。创作节奏从需要潜心沉淀的慢过程,演变为即时性、碎片化的快操作。技术一方面提升了创作效率,另一方面也重塑了大众对“创作”的认知,使其逐渐淡化对个人经验与主观感受的依赖。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这种转向并非孤立的工具更替,而是牵连整个审美生产范式的迁移。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曾敏锐地指出,机械复制消解了艺术品的“灵韵”(aura)。如果说机械复制时代是“灵韵”的第一次大规模衰退,那么生成式AI时代则带来了第二次更为彻底的消解——这一次,连复制本身都不再需要“原作”的存在。AI生成的图像无底片、无手稿、无修改痕迹,它直接诞生于概率模型的抽样。这种“无根的生成”使得艺术品的“此时此地”性彻底瓦解。当艺术不再指向某个特定创作者的历史性生命经验,而仅仅是一串代码的输出结果时,审美主体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世界”,而是一片平滑的、可无限再生的数据平面。
审美接受方式的变迁
相比生产方式的变化,生成式AI对审美接受方式的影响更为根本。当前,算法推荐成为内容分发的主导方式,信息不再按顺序有序展开,而是以不断刷新与持续推送的形式碎片化呈现。用户的阅读体验由此被切割为若干零散片段,以往那种沉浸式、连贯性的审美体验日趋稀薄,完整感知一件作品的时间与心理成本显著增加。
算法机制的提前介入,改变了主体与审美对象的关系。平台根据用户的使用习惯记录偏好并筛选内容,已参与了审美选择的过程,用户看似在自主选择,其可见范围其实已被平台限制。这种被引导的选择,会影响用户审美判断的独立性,不断强化原有喜好,使用户停留在相对封闭的审美圈。此外,许多生成式内容倾向于强化视觉刺激与即时感受,审美因此不再依赖时间积淀与内在体悟,而日益成为一种易得且易逝的经验形态,其中的反思维度随之被大幅压缩。
此外,算法推荐对审美时间结构的改造不容忽视。法国哲学家保罗·维利里奥(Paul Virilio)提出“速度学”概念,认为技术加速正在重塑人类的感知模式。生成式AI与推荐算法的结合,将审美接受的节奏压缩至“即时满足”的极限。传统审美需要“慢”,即慢下来观看、倾听、沉思、回味。而AI时代的内容流以每秒数十条的速度冲刷屏幕,用户尚未对前一作品形成感受,下一作品已接踵而至。这种“审美加速”导致了一种悖论:审美对象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但每个对象所能占据主体注意力的时间却趋于零。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强调,审美判断需要“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静观状态。当时间被切割成碎片,静观便无从谈起,审美判断降格为“刷到—划走”的快速打标签行为。这一过程看似提升了主体的选择效率,实则在深层消解了主体与对象建立深度情感联结的可能。
审美主体性弱化的现实表现
审美判断的依附化
AI时代的来临带来了文艺创作的主体性挑战,当算法能够模拟甚至批量生产文学、艺术作品时,创作活动的人文本质与主体独特性都将面临被技术逻辑消解的风险。原本那种依赖主体经验与文化理解做出的价值判断,慢慢被数据指标主导。点击率、传播度及平台排序等不仅影响内容能否被看见,还在悄然塑造审美标准。大众面对作品时,往往先浏览外部评价,再回过头来形成自己的判断,审美也就从内在生成逐渐转为外部确认。
这种转变,意味着审美主体性结构在发生深层调整,当评价标准逐渐被算法和平台主导,主体的判断能力已不再以独立性为核心,而是趋向于顺应已有范式。主体更容易去接受那些已被证明“有效”的审美形式,从而强化主流偏好,压缩审美差异的生成空间。
审美体验的浅表化
审美体验若没有持续的情感感受、理解与投入,很难形成真正的审美体验,其本身是一个逐步深化的过程。然而,在当前人工智能与数字媒体快速发展的环境中,审美活动的节奏显著加快,审美体验方式也逐步改变。主体虽能在极短时间内接触大量内容,但难以转化为深刻体验,审美常停在表层感知。
如果信息形式变得碎片化,原本连贯的审美体验被打断,人们将难以再围绕一个单一对象形成稳定、深入的审美体验。心理学研究表明,深度审美体验依赖于“沉浸”状态:一种时间感知扭曲、自我意识减弱、与对象高度融合的心理过程。这种状态通常需要连续15—20分钟的无干扰投入才能进入。而生成式AI驱动的内容平台,无论是短视频还是信息流,均以30秒到3分钟为单位的碎片化组织内容,打断了“沉浸”所需的连续时间窗口。于是,用户长时间停留在“沉浸前”的预览状态,审美经验沦为一种浅层的、可随时中断的“背景噪声”。这种“浅表化”不仅在量上稀释了审美体验,更在质上改变了审美的神经机制。长此以往,个体的审美能力将发生不可逆的退化——不是“不想”深入欣赏,而是“不能”深入欣赏。这是审美主体性弱化最隐蔽、最危险的维度。
与此同时,平台传播的逻辑,更倾向于生成那些以吸引力和即时反馈为核心的内容,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大众更易被表面的感官刺激吸引。在这种情况下,很多所谓的“美”常被呈现为一种短暂的感觉或反应,而不是持久的意义创造。“美”的生成不再源于灵感与直觉,而是通过数据学习、语义理解与风格迁移实现。如果长期停留在肤浅的审美体验层面,将直接影响个体审美能力的形成。加之缺乏必要的积累与深度思考,个体难以构建相对稳定的审美结构,兴趣也随之飘忽不定,内在感受与价值判断趋于分裂,且日渐薄弱。
审美创造的边缘化
生成式AI深度参与创作环节,让创作者的定位发生变化。在以算法为主的创作模式中,创作往往被拆分成“指令—生成内容—再挑选”的过程,主体更多的是承担设定指令、选择结果的职责,而非直接参与具体的生成过程,这种间接性的创作方式,降低了创造性劳动的占比。
此外,生成式AI主要依靠既有数据训练,输出的作品是对已有风格作品的重新组合。这种以再生产为主导的机制,在提升效率的同时,限制了原创性突破的可能。创作者一旦对技术系统形成依赖,审美创造易陷入模板化与拼接化,内在深度随之削弱。其作为人的本质力量外化的意义持续消解,最终导致审美主体性的边缘化。面对算法偏见、生成内容失真等挑战,审美主体不仅是创作者,更承担着审美判断与价值引导的责任。因此,应在技术创新中强化人文关怀,使“美”的生成兼具形式逻辑与伦理关怀,使之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与精神文明建设。当创作不再是生命经验的流淌与转化,而沦为对算法输出的遴选与组装时,人作为创作主体,便在技术的“便利”中悄然让渡了自身最不可替代的力量——这不仅是审美的危机,更是人之为人的危机。
审美主体性弱化的内在机理
审美主体性的弱化,是技术、资本与实践方式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揭示了技术赋权与主体消解并存的深层逻辑。
技术理性的主导作用
技术理性倾向于关注效率、可计算性与结果的可控性,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中,这种特征体现得非常明显。AI的艺术语言“在接到简单指令后自动生成艺术作品”,其“技术逻辑是拟合与转码”,进而对审美形态进行归纳重组,却无法有效编码审美活动不可预见的创造性、个体性情感与超越性追求。
海德格尔提出技术的本质呈现为“座架”,即一种限定、支配世界的方式。因此,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审美生产过程中所用的技术理性,不仅将审美活动转化为数据处理与模式匹配,还使审美创造从个人依赖感受转变为企业依据数据。当创作者愈来愈依赖AI给出的“最优解”,其自身的审美判断便逐渐被算法判断取代,主体意识也自然地被技术逻辑同化、收编。
资本逻辑的嵌入机制
生成式AI的技术迭代与商业利益联结紧密,因此,资本逻辑已十分自然、有力地渗透到审美领域,从而消解人的审美主体性。资本主导下的审美内容生产及传播更关注流量、效率与用户黏性,却忽略了审美价值应有的根本地位。生成式AI高效、低成本的内容生成能力,成为资本实现规模扩张与市场占有的理想工具。
具体而言,资本逻辑对审美主体性的弱化表现在两方面:一是资本促进同质化与大众化审美产品的生产,直接削弱了创作者进行个性化审美表达的内在动力;二是资本借助算法推荐机制让受众的审美偏好趋于固化,大众的审美判断将越来越贴近市场主导的“流行”标准。因此,审美主体在资本与技术的双重作用下,不断失去对美学价值进行批判性反思的能力,从主动的审美创造者,逐渐转变为被动接受的审美消费者。朗西埃认为,政治的根本在于对可感物、可见性、可述性的分配,这种分配决定了谁有资格说话、什么样的事物能被感知为美。在生成式AI与资本逻辑的共谋下,一种新的“感性分配”正在发生:算法和数据资本共同定义了什么是“值得推荐的内容”,什么是“应当被过滤的噪声”。这意味着,审美判断的独立性不仅是个体层面的弱化,更是社会层面的权力重构。那些不符合数据模型的、异质性的、反主流的美学表达,正被系统地排除在可见性之外。审美主体表面上拥有无限选择,实际上却被困在资本与技术共同划定的“审美围城”之中。
实践关系的结构性转变
审美主体性的确立,依赖人与世界、人与他人、人与自身的实践关系。而生成式AI的加入改变了传统审美实践中的关系结构,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人与审美对象的关系从“对话”转变为“操控”。传统审美活动必然要求主体投入时间、注入感情,以感知、理解的方式与审美对象发生实质性交流。正如伽达默尔的论述,审美经验实质上是“视域融合”,主体与对象互为前提、彼此生义。生成式AI将审美对象转化为可即时生成、随意修改的“数据实体”,因此,主体对之应有的敬畏感及投入程度将大幅降低。
第二,人与创作者的关系从“共鸣”走向“匿名化”。生成式AI创作的作品一般没有明确的创作者身份,审美主体在欣赏此类作品时极难察觉作品背后作者的存在。例如,读者极易因诗人过去的痛苦而被其诗歌感动得落泪,但面对AI生成的“悲伤诗”时,主体难以产生真切的共情。其原因很简单:审美共鸣所赖以成立的共情机制已被弱化。
第三,人与自身的关系从“自省”发展到“外依”。审美活动作为主体内在感知与价值确认的过程,在如今的生成式AI语境中,主体越来越习惯将审美判断交给算法代劳,主体自我审美认知的建构能力正在消解。三者互为因果,对审美主体性形成了明确、有力的挤压。
审美主体性的重建路径
要重塑审美主体性,需从主体意识、经验认知、技术规范等三方面共同努力、协同发挥作用。
重申主体地位,锚定审美价值内核
主体要在当下的技术语境中明确自身的价值定位。诚如崔昊、刘闻名所言:“AIGC本质上是基于海量数据、强大算法、高效生成的数字输出,赋予了艺术创作与传播前所未有的技术支持,但主体性的缺失决定了其依然是一种艺术工具。”因此,创作者要时刻清醒地认识到,AI生成的内容只是审美素材,最终的审美解释权仍属于人类。审美价值的内核,实质上包含个体表达的真实性、情感投入的温度与文化传承的责任感。创作者使用生成式AI时,要自觉贯彻“人为主导、AI为辅助”的基本理念,绝不能将创作主导权让渡给算法。在艺术创作中,AI可作为灵感的催化剂,但创作动机、表达意图、价值判断等都毋庸置疑地由人来决定。
提升批判能力,筑牢审美认知根基
审美主体性的维系,依赖于主体自身的认知能力建构。针对生成式AI催生的审美内容同质化、判断被动化问题,审美主体亟须提升自身的审美鉴别力、审美反思力与审美自律性。
审美鉴别力能让主体及时、准确地察觉AI生成内容的同质化趋向及价值偏移,避免掉入算法推荐的陷阱;审美反思力要求主体对自身的审美偏好保持警觉,弄清其背后的技术、资本逻辑。因此,审美自律性自然地表现为个体主动选择深度审美体验,而非碎片化、娱乐化的感官刺激。
审美教育在其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故美育课堂宜有意识、有计划地培养学生对生成式AI的批判性认识,进而培育学生在技术环境中保持审美独立性的能力。具体而言,审美鉴别力的培养可以借鉴“媒介素养教育”的成熟经验。正如数字时代需要培养对虚假信息的辨别能力,AI时代需要培养学生对“算法规训”的辨识能力。例如,可设计如下课堂活动:同时呈现一组AI生成图像与人类创作图像,要求学生不借助外部信息,仅凭审美直觉区分二者,并记录自己的判断依据。通过反复训练,学生逐渐意识到AI作品的“平滑性”“高饱和倾向”“构图模板化”等特征,从而建立对AI审美范式的“免疫识别”。从更深层次来说,审美反思力的培养需要引入批判性技术哲学阅读,引导学生思考:“为什么AI总是把‘美’画成这个样子?这个‘美’的标准是谁教的?它是否排挤了其他可能的美?”只有将技术问题转化为权力问题、资本问题、文化问题,审美主体才能真正从“被算法喂养”的状态中觉醒。
规范技术应用,明晰AI审美边界
技术本身并非中立状态,其发展、应用会受到设计者、开发者与应用者价值取向的限制。因此,从制度方面规范生成式AI是重建审美主体性的关键保障。
一方面,要在文化创意领域建立生成式AI应用伦理框架,厘清AI生成内容的标识义务及使用准则,以防止技术滥用造成的审美价值失序。在艺术展览、文学创作等场景,对AI参与创作的内容予以透明化说明,切实保护受众的知情权与自主判断权。另一方面,技术研发应从效率导向转向价值导向,要有计划地开发有利于多样化与个性化审美表达的AI系统,避免算法机械地迎合主流审美。在技术设计中预留人工干预的空间,给创作者以充分修改作品的自由,真正突破既定算法框架的限制。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拓宽审美生产、传播边界的同时,给审美主体性带来了结构性挑战,而诸种挑战都可被恰如其分地看待为主体在技术、资本双重逻辑下的变动。因此,不能简单地排斥技术,要重申主体地位,增强批判能力,明确规范技术边界,唯有实现技术理性与审美价值的张力平衡,审美主体性方能开辟新的生成空间。
作者:陈曦阳 冉晓倩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