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开

近年来，城市品牌建设正在逐渐从经济指标竞争转向具有文化价值的深层叙事。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所在地，福建泉州正着力打造世界遗产保护利用典范城市。桥梁作为古代泉州商贸发达、交通便捷的重要见证，历经千年风雨，仍有151座留存至今。这些桥梁以沉默的物质形态，将泉州从“梯航万国”的古港辉煌，到“万亿城市”的现代盛景，凝结成跨越时空的立体史诗，其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连接者，还是城市精神的象征，并成为解码城市基因的关键符号。然而，文化遗产如何突破静态陈列局限，转化为可感知、可传播、可消费的城市品牌资产？这一命题的解答在文旅融合的当下尤为紧迫。泉州桥梁文化展览馆以多感官设计为方法论，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实践样本，将桥梁从冰冷的工程构筑物，转化为承载乡愁记忆、技术美学与城市愿景的复合媒介。本文以该馆基本陈列“桥见古今・梦筑未来”为例，探讨如何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的协同转译，将桥梁文化嵌入城市品牌叙事，最终实现“以馆塑城”的文化赋能。这不仅为文化遗产的活态转化提供了新路径，还为同类城市构建“可感知的品牌符号系统”提供了实践参考。

多感官转译的理论框架与设计原则

博物馆陈列的文化转译本质上是将抽象的历史信息转化为可感知的符号系统，这一符号系统通常被称为陈列语言，而多感官设计正是实现这一过程的核心媒介，也是陈列语言的重要表现方式。

在理论层面，具身认知理论揭示了身体经验对意义建构的决定性作用。观众或通过触控屏模拟桥梁建造，或通过石材肌理触摸感知工匠技艺，实则是以“身体在场”的方式激活历史记忆，正如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所言“因为我有一个身体，我通过这个身体把握世界”。符号学理论则进一步解构了桥梁作为文化符号的隐喻功能，古桥的筏形基础不仅是工程技术，还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生态观的物质表达；跨海大桥的钢索斜拉结构则被转译为“开放进取”的城市精神图腾，二者共同构成泉州“连接古今、贯通海陆”的超级符号。这些理论为博物馆从“器物陈列”转向“意义生产”提供了底层逻辑支撑。

在实践层面，多感官设计需遵循三组核心原则。其一，在地性原则，即从地域文化基因中提取符号原型。泉州桥梁文化展览馆的基本陈列设计将古桥营造技艺与海洋贸易史实结合，通过动态影像复现商船穿梭桥洞的历史场景，使观众在视听交融中理解桥梁与港口经济的共生关系。其二，叙事性原则，即构建时空折叠的情感线索。陈列以“桥”为叙事纽带，串联蔡襄督造古桥的文献影像、当代工程师的手稿模型与未来智慧桥梁的虚拟投影，形成“技术传承―精神延续”的跨时空对话。其三，参与性原则，即通过交互设计激发身体经验。陈列中的触觉装置允许观众亲手“拼合”石梁榫卯结构，听觉系统采集潮汐涨落与凿石叮咚的环境音效，这种多模态感知的协同作用，使观众从“旁观者”转变为“文化实践者”，最终完成对城市品牌的价值认同。设计原则的落地不仅需要技术支撑，还需理解文化遗产的深层语义――唯有将感官刺激与意义阐释深度融合，才能实现从“眼球吸引”到“心智占领”的品牌传播跃迁。

泉州桥梁文化展的多感官设计实践

视觉转译：技艺可视化与符号凝练

视觉系统的设计旨在将桥梁的工程智慧转化为可传播的文化符号。展馆通过透明滑轨屏技术重构古桥营造场景――当观众推动滑轨，屏幕中叠加的宋元商船穿桥影像与现代货轮通航画面形成时空并置，流动的光影在玻璃屏上晕染出虚实交错的涟漪，商船帆影与集装箱货轮的剪影在滑轨推移中逐渐交融，桥梁“贯通古今”的属性在视觉蒙太奇中具象成为可触摸的时空纽带。3D动态建模则打破了传统展板的技术阐释局限，古桥的筏形基础通过剖面动画逐层解构，石材榫卯的咬合过程用慢镜头拆解演示，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结构线随视角切换明暗渐变，如同工程师执笔勾勒的立体蓝图，使观众从“知其然”进阶至“知其所以然”，在粒子特效模拟的浪潮冲击下直观感受古人“种蛎固基”的生态智慧。这种视觉转译不仅打破了专业知识的认知壁垒，还将桥梁升维为“技术美学”符号――展馆入口处的巨幅主题墙以深浅错落的白色浮雕抽象化桥梁结构线，激光投影的“闽中桥梁甲天下”字样随人流动线明暗流转，当自然光透过镂空雕花倾泻而下，墙面的光影纹路恰似桥孔下荡漾的水波，让观众未进展厅便置身于桥梁的符号磁场，使功能性设施在光影叙事中蜕变为城市品牌的视觉图腾。

听觉转译：声景重构与地域认同

听觉设计通过环境音效与语言符号的叠加，强化“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文化身份认知。展厅中，定向声场技术在特定展区投射差异化声音景观，古桥展区播放凿石叮咚、潮汐涨落与方言吆喝声，声像定位器将石匠喘息声与海风呼啸精准锚定于展柜两侧，观众行至洛阳桥模型前时，耳畔渐次浮现“换手、翻石、錾平”的工序指令，仿佛穿越至宋代造桥现场；现代桥梁展区则通过多声道环绕系统混入钢索拉伸的金属颤音、液压机律动节拍与货轮汽笛的长鸣，当观众从古桥区转身步入现代展项时，声场平滑过渡为电子合成器模拟的桥梁应力数据流，形成“从手工到智能”的听觉叙事线索。更具创新性的是《桥见泉州》沉浸式影片的声效设计――当画面切换到宋元商船泊岸场景时，背景音中嵌入《九日山祈风仪典》的原声片段，洞箫的低沉吟哦与琵琶的碎玉之音从穹顶声场倾泻而下；而当画面切换至埔女头顶簪花围搬运牡蛎时，采集自渔村的潮汐混响与贝壳碰撞的清脆碎响在观众席间立体游移，使“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忆经由听觉通道唤醒集体认同。这种“技术声景+文化声景”的双层结构，通过动态音频渲染引擎实现声场能量随观众动线智能减弱，让观众在无意识中完成对泉州城市品牌的价值内化――当离开展厅后，耳际仍萦绕着凿石声与海浪声的和鸣，恰似城市文化基因在神经末梢的持久震颤。

触觉转译：交互体验与身体记忆

触觉系统的设计突破“禁止触摸”的博物馆传统，通过仿古材质触感装置与数字交互沙盘激活观众的身体经验。展区设置1∶50复刻的古桥石构件模型，硅胶翻模技术精准复现宋代斧凿的斜向錾痕与牡蛎壳钙化层的蜂窝状肌理，当指尖滑过石面时，粗糙的斧凿区与贝壳化石的光滑面形成质感断层，触觉神经将“硬质岩层―生物附着―结构稳固”的生态逻辑转化为可感知的皮肤记忆。在“建桥工匠”互动区，电容触控屏与六轴重力感应装置协同运作，观众指尖滑动操控浮船在水流中的漂移轨迹，压力传感器根据石梁重量动态调节触控阻尼，当虚拟石梁与桥墩榫卯精准咬合时，屏幕瞬间迸发粒子特效模拟的承重应力波，同时，座椅下方的微型振动马达同步传递结构稳固的脉冲反馈。这种“触觉操作―视觉反馈―体感共振”的多模态交互，使观众在虚拟吊装游戏中无意识调动肌肉记忆与空间想象力，身体成为解码“睡木沉基”“浮运架梁”等技艺原理的活态媒介――当观众反复调整浮船角度以平衡石梁重心时，指尖的细微震颤与额叶皮层的认知兴奋形成神经回路，最终将艰深的工程术语转化为对“泉州智造”品牌的技术敬畏与文化认同。

综合感官：沉浸场域与品牌叙事

多感官的协同作用在尾厅“筑梦未来”光影剧场发挥到最大作用，直径18米的环形幕布以光子芯片投影技术投射出桥梁意象的粒子化变形――古桥石墩在数字化解构中崩解为金色数据流，甲骨文“舟”字符号与二进制代码交织缠绕，重组成跨海大桥的斜拉钢索网格，最终幻化成穿梭星际的量子隧道光轨，蓝移光谱在穹顶渐次晕染出“数字海上丝绸之路”的抽象图腾。全景声系统将南琶轮指声波变频为电子音阶，人造风与气味释放装置模拟略带海腥味的古港海风，多重感官刺激在神经末梢形成叠加态冲击。这种超现实体验通过“视听触嗅”的知觉通感制造认知眩晕，当观众在离场通道触发AR装置时，实时面部捕捉技术将其身影与虚拟桥梁剪影融合。泉州湾星空背景中浮现“未来桥梁工程师”的荣誉勋章，扫码生成的定制影像自动嵌入“桥见未来”的话题标签，联通了社交媒体的传播――从颅内震撼到指尖分享，个体记忆通过数字裂变升维为城市品牌的集体叙事，最终完成“感官震撼―情感认同―行为参与”的品牌赋能闭环。

从文化转译到城市品牌赋能的路径

情感联结：乡愁记忆与身份认同的唤醒机制

博物馆的多感官设计通过激活集体记忆，构建起个体与城市的情感纽带，其核心机制在于运用技术媒介对文化记忆进行具身化重构与符号化转译。展馆设置的“桥见乡愁”影像征集墙，采用AI技术，将海外华侨提供的家族老照片进行高精度修复与三维场景重建，AI大模型通过算法将图形与语义分割，提取照片中的桥梁元素，自动匹配泉州世遗桥梁数据库中的数据，生成具有景深动态的虚拟桥景，形成“记忆数字化复现―场景沉浸式重构―情感交互性投射”的认知闭环。当马来西亚华侨上传的20世纪30年代迁居照片经过AI大模型复原成顺济桥的旧貌后，系统自动播放传统民谣《过番歌》的方言吟唱与侨批档案中的文字片段，特殊的屏幕贴膜工艺和“画屏”设备让观众在触控屏上缩放照片细节时，指尖触发的触觉反馈如纸质相片般的磨砂质感，多重感官刺激使离散族群的“想象共同体”获得具身化体验。进一步而言，陈列通过“记忆场景化”策略强化身份认同的在地性根基――在“我家门前的桥”摄影展区，AI大模型对观众上传照片中的桥梁元素进行风格迁移，演绎城市的变迁过程，生成兼具个人叙事与城市史诗元素的数字纪念册，这种技术赋权使观众成为“记忆之场”的共构者，在符号互动中自然生成对“泉州人”身份的地方依恋，并促进了自媒体传播。情感唤醒不仅提升了市民的文化自信，还使桥梁经由数字记忆工程升维为城市品牌传播的“情感基础设施”，在符号学层面实现从物质遗存到精神图腾的认知跃迁。

符号生产：从文化遗产到城市IP的转化策略

博物馆通过符号萃取与再创造，将桥梁遗产转化为可消费的文化资本。展馆推出的“世遗桥梁IP矩阵”包含三类符号的文创产品。首先是实体符号，按1∶100比例复刻的洛阳桥石将军雕像盲盒，将镇水神兽转化为潮玩收藏品；其次是数字符号，明信片通过AR小程序扫描后呈现古桥建造过程的全息动画，使传统邮品升级为科技文创；最后是体验符号，与本地茶馆联名的“茶桥一味”礼盒，包装设计融合安平桥形态与茶道流程图示。这些产品遵循“传统元素现代表达”原则，如盲盒中的石将军造型，在保留宋代甲胄特征的同时，加入Q版面部表情设计，使历史符号适配青年观众审美，盲盒的设计也具有流行的潮玩属性。更关键的是，文创产品在开发过程中始终以“桥梁精神”为核心，茶礼盒内的每包茶叶均标注不同桥梁典故，消费者品茶时可通过扫码进入“桥梁知识问答”游戏，地方性知识通过具身实践嵌入日常消费场景，完成从文化符号到品牌忠诚度的认知闭环，增强受众对城市文化基因的符号消费意愿与社群传播动能。

产业延伸：文旅融合与区域协同的价值链构建

博物馆通过空间联动与资源整合，将文化资源转化为区域经济发展的催化剂，实现遗产价值的空间再生。由该馆的运营单位福建第一公路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打造的“海丝桥梁研学路线”以世遗古桥为锚点，串联德化瓷窑遗址的陶瓷烧造技艺展示、埔村“簪花围―牡蛎养殖”民俗活态传承区及泉州湾跨海大桥的智能监测中心，构建“传统工艺―生态智慧―现代工程”的认知连续统。在德化瓷窑，学员可以将世遗古桥，如洛阳桥、安平桥、顺济桥等的形象描绘在白瓷器物上，通过亲手绘制感受古代造桥匠人的精巧技艺；埔村的沉浸式体验，通过采收牡蛎，深入了解牡蛎的生活习性，使“种蛎固基”的生态智慧在具身实践中完成再生；跨海大桥VR系统整合BIM建筑信息模型与物联网传感数据，参观者在虚实融合界面中理解智能桥梁的优化逻辑。这种“博物馆―遗产地―产业带”的协同模式，最终催化出以文化认同为内核的区域经济生态圈，成为文化赋能的新消费业态。

泉州桥梁文化展示馆的策展实践揭示了一个文化转译的范式转型，博物馆不再是静态的遗产保管者，而是通过多感官设计将文化遗产转化为可交互、可传播、可消费的“城市神经末梢”。当观众的手掌抚过仿古桥的粗糙石面，当耳畔响起千年未息的海浪与凿石之声，当视线穿透滑轨屏叠合的古今桥影，身体经验与历史记忆的共振便悄然发生，这种共振不仅解构了“传统―现代”的二元对立，还使桥梁从物理空间的连接者升维为城市精神的超级媒介。研究表明，多感官转译通过“技术赋能激活文化感知―符号生产建构品牌意象―产业协同释放经济价值”的三重路径，实现了文化遗产与城市品牌的有机耦合。一方面，博物馆的沉浸式场域将在地文化基因编码为可体验的符号系统，使“世遗之城”的品牌叙事获得情感共鸣的支点；另一方面，文创开发与文旅融合的产业延伸，证明了文化资源向经济资本可持续转化的可能。未来，随着科学技术的迭代，博物馆的文化转译有望突破物理空间限制，构建虚实共生的品牌传播生态。但需注意的是，技术手段的炫目性不应遮蔽文化阐释的深度，唯有坚守“以人为中心”的设计哲学，才能在感官刺激与意义生产的平衡中，真正实现“让文化遗产活在当下”的品牌使命。

（作者单位：厦门风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