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恺安

专业伦理对于社会工作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建构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具有实务层面和理论层面的必要性，其既能在契合我国国情的基础上更好地指引社会工作者开展助人实践，也是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内在要求。中国传统文化在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对我国社会工作专业提出了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内在要求，是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现实背景与依据；另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为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提供了丰富的资源与灵感，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广阔的探索空间。因此，在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过程中，中国传统文化应当得到更多的关注。

社会工作专业伦理的发展及其重要性

社会工作是一门以助人为目的的学科，自诞生之初就带有浓厚的利他主义价值色彩。与医学、心理学等直接服务于人的学科一样，专业伦理对社会工作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可以说，社会工作实践不仅是依赖专业知识与技能的实践，也是道德及价值观念的实践，更是在专业伦理及职业操守的指引下完成的专业助人活动。

以1917年玛丽・里士满《社会诊断》的出版为标志，社会工作正式成为一门学科。此后，随着社会工作实践的发展，社会工作逐步走向专业化和科学化，学科内部逐渐从专业伦理、专业价值观、专业理论、专业技术等方面展开更加深入的探讨。在这一过程中，各国社会工作专业协会积极推动业内伦理守则的制定和颁行，对社会工作者的从业行为从伦理和道德的角度给予了更加明确和具体的界定及规范。与此同时，与社会工作伦理有关的文献大量涌现，越来越多的社会工作从业者和研究者力求用学术的眼光辨析、阐述和回应社会工作实践中出现的伦理问题和困惑。经过百余年的探索与积累，社会工作逐渐形成了一套较为系统、成熟的伦理体系。在我国，由于社会工作的外来性和后发性，学科发展尚处于初级阶段，相关主体对社会工作的知识与技术层面投入了较多的关注，却忽视了伦理体系的建设。

具体而言，专业伦理对于社会工作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首先，专业伦理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社会工作的道德立场、价值选择以及专业使命，展现了社会工作的出发点和现实关照，丰富了社会工作的专业内涵和价值意蕴。其次，作为“共识性的规范和准则”，社会工作专业伦理对社会工作者在专业领域内形成的各种关系及行为界限做出了规约，既展现了专业门槛，也为相关人员提供了开展专业实践的基本遵循，能够帮助社会工作者更好地进入错综复杂的实务现场、合理有度地建立和处理专业关系，进而更顺利地开展实务工作。最后，专业伦理体系是构成大众对社会工作认知与评价的关键要素，完善的专业伦理体系能够帮助社会工作者树立严谨务实的专业形象，获得更多社会认可和正向评价。综上所述，专业伦理对内影响着社会工作者的专业认知与专业认同，对外与社会工作者的专业形象和大众认可息息相关，对社会工作的可持续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不断完善专业伦理体系，既是推动社会工作者队伍建设、保障社会工作规范化和专业化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保障社会工作可持续发展的道德基础和精神根基。

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必要性

我国社会工作实践面临着独特的伦理困境。传统社会以血缘、地缘为基础的差序格局，形成了“亲亲而仁民”的伦理递推模式，这种文化特质要求社会工作者必须实现专业关系与私人情感之间的平衡。在乡村社区开展服务时，社会工作者既要遵循专业准则，又要考虑“熟人社会”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这种双重角色张力在家庭介入、邻里调解等实务场景中尤为突出。从文化心理层面看，儒家的“仁爱”思想与道家的“自然无为”理念共同塑造了民众对助人行为的认知。传统伦理强调“推己及人”的共情方式，与专业关系中强调的客观中立存在本质差异。在临终关怀服务中，案主家庭往往期待社会工作者能主动介入并提供情感支持，这与专业伦理要求的“价值中立”原则相矛盾。这种文化心理落差会影响服务效果。当前，社会工作实务中出现的伦理困境，主要源于专业准则与传统伦理的脱节。以社区养老为例，社会工作专业要求尊重老年人的自主决策，但传统孝道文化更强调子女代为决策的家庭责任。这种价值冲突导致社会工作者在实务中陷入两难。建立符合国民心理预期的伦理准则，是提升社会工作服务效能的关键。在建构社会工作伦理体系的过程中，若缺乏对本土伦理观念的考量，则难以得到大众的信任和认可，无法实现长远发展。

将视角从实务层面转向理论层面，对社会工作伦理体系进行本土化改造有其必要性。随着近年来我国对“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强调以及“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提出，我国哲学社会科学领域出现了对“建构学科自主知识体系”“专业本土化”等议题的热烈讨论。就社会工作而言，这意味着要基于国内现实，不断创新本土化的理论和话语体系，形成适应中国国情、满足中国需要、具备中国特色的社会工作学科体系。值得注意的是，社会工作本土化不仅涉及专业理论、专业知识与技能等层面的创新，还涉及对包括专业伦理、专业价值等在内的更深层次的调整。专业伦理作为社会工作的“灵魂内核”，其本土化对于整个社会工作专业的本土化具有重要意义。可以说，在建构本土社会工作学科体系的过程中，对专业伦理进行本土化改造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

综上所述，建构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具有实务层面和理论层面的必要性。在实务层面，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能够在契合我国国情的基础上更好地指引社会工作者开展助人实践，化解伦理困境与价值冲突，进而提升社会工作的服务成效。在理论层面，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是推动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发展的内在要求。

中国传统文化与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在现代化、全球化日益深化的背景下，中国传统文化依然浸润在中国社会的各个方面，影响着每个中国人的思想观念与行为习惯。

正如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所指出的：“绵延几千年的中华文化，是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成长发展的深厚基础。”对于社会工作专业伦理来说，中国传统文化与其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具体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对我国社会工作专业提出了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内在要求，是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现实背景与依据。文化在社会发展中扮演着极为关键的角色，人们享受文化、创造文化，也无时无刻不受到其潜移默化的影响。虽然现代化大潮马不停蹄地奔涌向前，全球化浪潮裹挟着世界各地的文化元素滚滚而来，但时代更迭与社会变迁并没有使中国传统文化的现实影响力消失殆尽，发源于古代的思想、民俗等依然以某种形式留存在人们的生活方式和认知观念里，浸润在国民的民族精神和家国情怀中。传统文化对中国现代社会的影响是中华文化生命力的写照，也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塑造了中国社会独特的风貌与人情。前文列举的例子启示我们，要想让社会工作在中国充分发挥助人作用，就必须对其进行本土化改造，而现实国情是开展本土化改造的重要依据。基于中国的多民族特质，在民族地区开展社会工作的过程中，需要对民族文化、风土人情等给予特殊关注，将这些要素纳入专业考量，在具体的服务开展过程中合理调整工作方法和策略，以便更好地帮助服务对象解决问题。在儿童社会工作领域，社会工作者不仅要充分了解儿童的想法，还要兼顾家长的想法，注重协调双方关系，促进达成共识。

另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为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提供了丰富的资源与灵感，为建设中国社会工作自主学科体系提供了广阔的探索空间。中国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在代代相传中散发恒久光芒，无论是对于个人、家庭还是国家，其都具有历久弥新的价值和润物无声的影响。从学科建设和发展的角度来说，中国传统文化毋庸置疑是一个潜力无限、有待开发的资源宝库――尤其是对人文科学和哲学社会科学而言。可以说，中国传统文化为建构中国自主的学科体系提供了广阔的前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纳入学科发展规划和学术研究视野，充分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髓，并将其与现代学术体系相结合，以促进现代学科发展，从而为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夯实文化基础。就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而言，从先秦子学、两汉经学到魏晋玄学，再到宋明理学，记载我国历代思想家哲学观点与伦理观念的典籍浩如烟海；从神话传说、历史典故到寓言故事，记载先民智慧的文学作品俯拾皆是，以批判的眼光加以筛选，总有一些值得借鉴之处能为今所用。在社会工作本土化进程中，传统文化展现出独特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智慧。儒家“仁爱”思想所倡导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伦理延伸，为社区养老服务提供了文化依据。这种由亲及疏的差序关怀模式，既符合传统孝道文化，又能自然过渡到专业助人关系。道家“无为而治”的哲学智慧，启示社会工作者在家庭调解中应注重引导而非强势干预。佛家的“慈悲”理念与“众生平等”的价值观，赋予了社会工作超越血缘的情感关怀维度。在流浪人员救助实践中，这种超越功利的大爱情怀，能够有效消解服务对象的心理防御。而墨家“兼爱”主张的普遍关怀原则，则为现代公益服务提供了本土化的伦理支撑。传统乡约文化中的互助机制，如“义仓”“义学”等民间救助形式，蕴含着丰富的社区工作方法。这些根植于乡土社会的互助经验，对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区工作模式具有重要启示。家训文化中的教化智慧，为家庭社会工作的介入策略提供了可借鉴的方法。社会工作者在处理专业关系时，可以从传统文化中汲取智慧。中国传统社会重“信”重“义”，无论是《左传》中的“信，国之宝也”，还是《论语》中的“恭、宽、信、敏、惠”，都说明了以诚待人的重要性，为社会工作者处理专业关系提供了方向指引和参照。从专业伦理基础到专业关系构建，社会工作者都可以从传统文化中找到可借鉴之处，传统文化对于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启发性可见一斑。

通过分析专业伦理对于社会工作的重要性、建构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的必要性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与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之间的关联，本文强调了中国传统文化对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意义。在推动社会工作伦理本土化的过程中，相关研究者应当对中国传统文化予以更多关注，通过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对中国社会生态以及社会工作服务对象的影响，提炼中国传统文化中值得挖掘的要素，不断推动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的构建与完善，让社会工作更好地服务人民，彰显中国智慧。

当然，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变化，面对日益复杂的社会环境，传统文化虽能提供一定借鉴，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并非无所不能的“金钥匙”。强调传统文化对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建构的重要性并非一味“复古”，也不意味着将传统文化元素生搬硬套到现代学科体系中。在建构本土社会工作伦理体系的过程中，应当辩证地、批判地看待传统文化，仔细甄别优秀传统文化并选择性地加以应用，既要精准把握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也要兼顾社会工作的价值立场与目标追求，还要紧扣时代脉搏、牢牢把握社会发展方向。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