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红岩

本研究以2025年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苏超”）为研究对象，采用案例分析法探讨足球文化与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的创新模式。研究表明，“苏超”联赛通过地域文化符号转化、赛事流量经济扩散与产业价值链整合三重机制，成功激活区域消费内循环。联赛创造性地将江苏“十三太保”的良性竞争传统转化为“城市德比”文化IP，前两轮场均吸引观众8798人次，徐州单场突破2.2万人次，带动13个城市文旅消费增量超2000万元/城。在深挖文化基因的基础上，本研究提出“文体旅融合指数”评估模型，并指出需警惕过度依赖网络热梗带来的可持续性风险。研究结论为区域体育赛事赋能文旅经济提供了可复制的理论框架与实践路径。

体育赛事赋能城市发展新动能，对城市经济、文化、旅游、生态等方面产生乘数、融合与带动作用。2023年，国务院《关于促进全民健身和体育消费推动体育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实施“体育+”行动，鼓励赛事活动与文旅资源协同发展。作为这一战略的实践典范，2025年，江苏省创新推出的13个地级市足球超级联赛（网友昵称“苏超”），以现象级姿态横扫中国足坛：前两轮场均观众8798人次，第三轮徐州主场涌进2.2万名球迷，南京五台山体育场创下15669人次历史纪录――数据碾压同期中甲联赛（场均6467人次），10元门票被炒至500元仍一票难求。

“苏超”联赛的爆发性增长不仅体现在上座率层面，更在于其开创了足球文化赋能文旅产业的新范式。与传统的职业联赛不同，“苏超”深度融合地域文化基因，通过“楚汉争霸”“早茶之争”等文化IP的再造，将赛场转化为城市文化展演的舞台。而常州“门票+萝卜干炒饭”套餐、盐城“观鸟+观赛”联动等创新模式，则验证了赛事流量向消费增量转化的可行性。这一案例为破解中国足球“球场荒漠”与文旅产业“同质化竞争”并存的困局提供了全新思路。

本文立足文化产业与体育经济交叉研究视角，聚焦以下三个核心问题。第一，“苏超”联赛如何实现地域文化资源向足球文化资本的转化？第二，足球赛事形成的短期流量如何延伸为文旅产业的持续消费链条？第三，该模式在跨区域复制时面临哪些约束条件与适配性挑战？通过解构“苏超”现象的多维驱动机制，本研究旨在为全国文体旅融合发展提供理论框架与实践指南。

“苏超”联赛的生成逻辑与核心特征

地域文化驱动的赛事基因

“苏超”联赛的生命力根植于江苏独特的地域文化生态。江苏省由13个设区市组成，各市经济实力强劲且文化认同鲜明，民间素有“十三太保”与“散装江苏”的调侃，反映了城市间既竞争又共生的独特关系。2024年，江苏13个设区市全部进入全国城市GDP前80强，其中，苏州、南京分列全国第六与第十位，形成多中心均衡发展的格局。这种地域文化特质被赛事创造性转化。

历史符号竞技化：宿迁（项羽故里）与徐州（刘邦家乡）的对决被塑造为“楚汉争霸2.0”，扬州与镇江的较量聚焦“早茶正统性”之争，南京与无锡的比赛则被戏称为“踏平花果山VS爆烤盐水鸭”。这些文化叙事使比赛超越体育范畴，成为城市历史记忆的当代展演。

民间参与创新化：赛事解说采用方言播报增强地域认同，球迷应援道具融合非遗元素――苏州方阵挥动苏绣围巾，南通看台装饰蓝印花布，镇江球迷甚至高举“对淮安陈醋加征关税”的幽默标语。这种自发参与使文化表达突破官方叙事框架，形成“自下而上”的传播动力。

全民属性的赛事架构

区别于职业联赛的精英化倾向，“苏超”采用低门槛参与机制重构足球运动的公共属性。

多元球员构成：516名参赛者中仅29名为职业球员，65%为教师、快递员、程序员等业余爱好者，年龄跨度16―40岁。这种“谁行谁上”的选拔机制打破了专业壁垒，使赛事成为真实的地方社群代表。

下沉式体验设计：门票坚持5―10元的亲民定价（尽管二手市场溢价50倍），场馆选址优先利用闲置率较高的县级体育中心。江苏省足协副主席王小湾指出：“当足球成为城市荣耀，市场自会回应热情。”这一理念显著降低了观赛成本，使赛事渗透至非传统球迷群体。

政府市场协同的运营机制

联赛成功依托双轮驱动的运营架构。

顶层政策赋能：《2025年江苏省政府工作报告》两次提及“足球”，明确将城市联赛作为文体旅融合抓手。江苏省政府主导赛事框架设计，13市政府负责文旅配套。例如，常州在“常州VS扬州”比赛期间，宣布全市A级景区对扬州籍游客免费开放，常州恐龙园单日吸引1万扬州游客入园。

市场化流量转化：江苏体育产业集团负责商业开发，通过门票稀缺性运营（部分场次限购）与社交媒体造梗（“没有假球，全是世仇”话题播放量破亿）激发市场热度。同时引导赞助商资源向文旅延伸，如东道主城市联合酒店推出“观赛住宿套餐”，平均入住率提升40%。

足球文化赋能文旅产业的三重机制

“文体旅”产业融合是指在产业技术创新、管控放松、市场需求等因素的推动下，体育、文化、旅游产业层面出现相互渗透、相互交叉，以及产业边界逐渐模糊化的现象，并逐渐实现资源优化配置与整合再生，推动产业链延长及产业升级，最终形成更大、更复合的经济效应新业态。

文化符号的转化机制

“苏超”联赛的核心创新在于实现地域文化符号的多维度价值转化，形成可消费的文化资本。

叙事重构：将静态的历史资源转化为动态的竞技叙事。徐州与宿迁的“楚汉之争”在赛场重现刘邦项羽的对抗原型，通过足球规则实现冲突的仪式化管控。这种重构既激活《史记》等文本中的历史记忆，又避免地域歧视的负面效应。正如《经济日报》评论指出，“整活要整到文化根子上”。

符号商品化：开发基于文化符号的消费场景。淮安推出“观赛+淮扬小吃+里运河游船”联票，无锡设计“水蜜桃”主题球队周边，连云港同步举办“海鲜美食节”。这些实践印证产业融合理论的观点――精神产品属性是体育产业与文化产业融合的实质性基础，当文化符号嵌入消费链条，可显著提升产品溢价能力。

文化符号转化构建了“情感认同―消费行为”的传导路径。调研显示，76%的现场观众认同“为城市荣誉而消费”的动机，常州恐龙园在“扬州免费日”创下单日10万人次游客纪录，远超常规节假日水平。

流量经济的扩散机制

研究表明，流量营销能有效提高城市的关注度，促进要素向城市聚集，要素聚集能力越强，城市旅游经济和竞争力就越强。“苏超”赛事通过空间联动与产业嫁接实现流量价值的几何级增长。

全域旅游串联：江苏省内高铁网络密度全国第一，“1小时交通圈”覆盖所有参赛城市。赛事利用交通优势设计“跟球队去旅行”路线：球迷上午在苏州参观拙政园，下午赴南京观赛，夜间体验秦淮河夜游。文旅部门借势推出“赛事日历”，使联赛周期（5―10月）与端午、暑假、中秋等消费旺季无缝衔接。

消费场景延伸：针对球迷“赢球庆功，输球安慰”的心理特征，各城市系统规划赛后消费动线。盐城推出“观赛+丹顶鹤湿地夜游”项目，镇江开发“醋文化体验馆”赛后参观路线。美团数据显示，2025年端午期间江苏景区预订量同比增长305%，镇江西津渡夜游激增300%。

产业价值链的整合机制

“苏超”联赛推动形成“赛事+”产业集群，重构文旅产业价值链。

纵向产业链整合：上游依托江苏发达的制造业基础（金陵体育提供器材支持），中游通过广电集团实现专业转播，下游链接餐饮住宿（推出“足球主题房”）及特产销售（常州萝卜干借赛事销量翻倍）。赛季预计拉动综合经济效益超3亿元，平均每城增收2000万元。

横向产业融合：创新“足球+文旅+制造”的融合业态。南通利用大型体育场馆（奥体中心单场吸引观众2.1万人）举办制造业展会；苏州将苏绣技艺应用于球队纪念品开发，溢价率达300%；恐龙园推出“足球夜宿”项目，将体育培训与研学旅游结合。这些实践呼应了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要求，通过产业交叉赋能，提升全要素生产率。

“苏超”模式的普适性与适应性挑战

尽管“苏超”表现出了大众关注度的爆发式增长，但是也呈现出其特殊价值。文旅融合热现象的形成机理复杂且具有系统性，存在政治、经济、社会、技术等多方面因素共同推动机制，也是地方政府作为、相关企事业单位配合、市场需求驱动相互作用的结果。

经济发达地区的可复制性

“苏超”的成功印证了区域足球联赛模型在经济强省的可行性，其核心支撑要素包括以下方面。

城市群协同基础：参赛城市需满足三个条件，包括全部进入全国GDP百强（江苏13市均居前80强）、城区人口超80万人（江苏11市达标）、高铁互通时间小于2小时。长三角、珠三角及山东半岛具备类似条件，可率先试点。例如，广东省体改研究会执行会长彭澎指出：“中国很多省份已‘富可敌国’，高铁网络使跨城赛事组织成本大幅降低。”

产业配套能力：赛事依赖成熟的制造业（装备生产）、传媒业（内容传播）及服务业（消费承接）。山东可依托青岛体育器材制造基地与“好客山东”文旅品牌，浙江可借力义乌小商品供应链与乌镇旅游IP，构建特色化赛事生态。

然而，地域文化特质构成差异化竞争力。江苏的“十三太保”文化具有历史积淀，新区域需避免文化符号的简单复制。建议山东可挖掘“齐鲁诸侯”历史原型，河南可打造“中原古都德比”，在尊重文化本真性的基础上实现创新表达。

欠发达地区的模式调适

对于中西部省份，可采用 “低配版”实施策略。

成本控制优先：采用城市代表制（如陕西仅选西安、咸阳等6市参赛），选用大学体育场替代专业场馆，通过抖音直播降低转播成本。贵州“村超”经验表明，业余球员配合苗族歌舞表演同样可吸引单场4万观众。

文旅轻资产运营：聚焦特色农产品与非遗体验。参考榕江“村超”模式，游客白天看球赛，晚间参与侗族大歌体验，人均消费282元的2日游套餐带动全县端午旅游收入4.44亿元。这种“赛事搭台、文化唱戏、特产变现”的路径更适合县域经济。

反思与优化路径

可持续性挑战及应对

“苏超”面临三大可持续性风险，需制度创新破解。

商业造血不足：当前依赖政府补贴占比达60%，门票与赞助收入仅覆盖运营成本的40%。可借鉴欧洲社区足球模式，开放俱乐部冠名权（如“徐州徐工队”），开发会员体系（付费观赛权益包），并通过青训反哺职业联赛（转会费分成）。

赛事同质化：过度依赖“德比”概念易致审美疲劳。建议引入文化创新机制，每赛季设定主题（如“大运河文化季”），结合非遗技艺创新开幕式形式（扬州漆器奖杯、苏州评弹解说），保持内容新鲜度。

青训衔接薄弱：516名球员中青训梯队成员占比不足10%。应建立“职业―业余”人才通道，允许中甲俱乐部租借年轻球员至“苏超”锻炼，设立“新秀选拔赛”衔接U19联赛。

区域均衡发展难题

马太效应显性化：苏北球队（南通、盐城、宿迁）占据积分榜前五名，但文旅收益集中于苏南（苏州、无锡衍生品开发占全省60%）。需建立交叉补贴机制，从南京、苏州等热门主场门票收入中提取10%成立发展基金，支持淮安、宿迁等地的草根足球。

资源虹吸效应：常州恐龙园因“免票政策”单日吸引1万扬州游客，但扬州本地景点同期客流下降15%。应推行“客流交换计划”，A市球队赴B市比赛时，两市互相开放景区优惠，形成双向导流。

体制机制障碍突破

管理权限冲突：省级联赛面临与足协系统的管辖权博弈。可参照“桂超联赛”经验，广西体育局联合足协成立联赛公司，中足联认证赛事级别，保障球员注册、裁判选派等专业权限。

政策配套滞后：税收层面缺乏文体旅融合专项优惠，文旅消费券无法用于赛事门票购买。建议借鉴武汉经验，发放千万元级体育消费券，允许同时用于观赛与景区消费。

江苏“苏超”联赛的创新实践，验证了足球文化作为文旅产业催化剂的理论假设。其成功本质是通过地域文化符号的现代转译，将体育赛事转化为可触达、可消费、可延伸的文化体验，从而激活内需增长新引擎。研究揭示三重核心机制，文化符号转化构建情感认同基础，流量经济扩散实现消费场景增殖，产业价值链整合提升综合效益。这些机制共同作用，使赛事从单纯的竞技活动升华为城市文化消费综合体。

“苏超”模式的跨区域复制需遵循梯度适配原则。在经济发达城市群（长三角、珠三角），可全面复制“文化IP+全产业链”模式；在县域欠发达地区，宜采用“轻资产运营+特色文化聚焦”策略。但需警惕三重风险，即商业造血能力不足引发的可持续危机、区域失衡导致的马太效应，以及体制摩擦造成的运营低效。

未来研究可深入探索两个方向，一是构建“文体旅融合指数”评估体系，量化足球赛事对文旅产业的贡献率；二是跟踪球员职业生涯轨迹，实证分析业余联赛对职业足球的人才输送效能。唯有持续深化理论创新与政策保障，方能使“苏超”现象从一时热潮蜕变为中国文体旅融合发展的长效范式。

（作者单位：湖北警官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