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婧 景泫尹 杜丽晨

武家庄石佛堂寺送子花会纸花艺术作为山西民间生育文化的具象表达，其价值不仅在于手工技艺的传承，还在于将民众的生育诉求、家族期盼与村落联结融入其中，成为乡土生活中情感与信仰的重要寄托。现聚焦山西省古交市武家庄石佛堂寺送子花会这一传统民俗现象，通过田野调查、参与观察及深度访谈等方法，系统考察其核心载体纸花艺术的文化内涵与象征逻辑。研究发现，送子花会纸花以石榴花等多籽植物为造型原型，采用红、黄、绿、白等色彩体系。其中，红色象征生育喜庆，白色隐喻男性气质，绿色代表生命活力，通过“材料准备―花瓣塑形―组装成型”的传统工艺流程，构建起“植物繁衍―人类生育”的隐喻关联。在庙会仪式中，纸花作为沟通送子娘娘的媒介，贯穿祈子、求子、还愿等环节，其数量与农历月份对应（如闰月年用13朵），中心花朵的色彩根据子女性别调整，形成严密的象征体系。这一习俗既承载着“多子多福”的传统伦理观念，又通过家族与村落的双层传承机制（女性长辈口述身教、社区组织集体制作）延续至今。在现代化冲击下，虽然机械制作与商业化订单对手工技艺本真性造成一定影响，但其作为地域文化认同纽带与情感寄托载体的功能仍持续发挥作用，为当代社会缓解生育焦虑、探寻传统生育文化的现代转化提供了独特样本。

研究概述

研究背景与意义

生育是人生的开端，也是人类繁衍和延续的唯一途径。自古以来，生育问题便是人类在繁衍发展过程中的重要一环，由此衍生出与生育紧密相关的多种习俗。习俗是人们在社会生活中形成的行为模式和心理倾向。在中国各民族的生育传统习俗中，“多子多福”“无子不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人伦观念推动着生育习俗发展，从而衍生出多种神秘且复杂的形式。中国地大物博、民族众多，因而衍生出不同的祈福求子习俗，但无论习俗的形式如何，其蕴含的祈福求子的愿望一致。因此，笔者以本地的石佛堂寺为出发点，以其庙会为切入点，深入分析祈福求子习俗及其背后蕴藏的情感寄托，探讨生育习俗如何在特定的历史、地理与社会环境中被建构，又如何通过仪式、信仰和集体记忆影响人们的生育行为与观念。通过本研究，一方面，有助于了解和传承优秀的传统习俗；另一方面，能为现代社会缓解生育焦虑、转变生育观念提供参考，探寻传统生育文化的内在逻辑，梳理其在当代社会的延续与转变。

研究对象

本文以山西省古交市武家庄石佛堂寺独具特色的送子花会纸花艺术为研究对象。武家庄村的石佛堂寺送子花会历史悠久，承载着深厚的地域文化底蕴。本文首先重点分析参与送子花会的村民群体，作为纸花艺术的传承者与传播者，其文化认知、情感寄托与技艺传承方式值得深入挖掘。其次，对纸花的制作工艺进行细致剖析，从选材、裁剪到组装，探寻其中蕴含的民间智慧。最后，纸花的造型特征亦是研究要点，其独特的形态、色彩搭配展现的艺术魅力令人着迷；而纸花背后承载的象征意义更维系着村民的情感与信仰。此外，送子花会期间丰富多样的仪式活动，既是民俗传统的展现，也有助于揭示这一独特艺术形式的文化价值与时代意义。

研究方法

本文以山西省古交市武家庄为调研案例，运用参与观察、访谈研究等方法，对武家庄关于送子娘娘的基本情况、庙会习俗等展开调查。

1.调查地点

调查地点武家庄位于山西省太原市的西部，东临七佛沟，西邻南家山，拥有丰富的煤矿自然资源和深厚的文化底蕴。石佛堂寺位于武家庄西面的山上，依山而建，整体呈轴对称。进入寺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座石塔，绕过石墙可看见寺庙供奉的送子娘娘。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是一年一度的盛大庙会，其中最具特色的便是送子花会习俗。

2.调查对象

调查对象以武家庄及周围村民为主，运用参与观察、访谈研究等方法，对送子娘娘的基本情况、庙会习俗、纸花制作等展开基础调查，详细记录送子花会的时间、流程、参与人员及纸花的使用场景等信息，与当地村民进行深入访谈，了解其对送子花会和纸花的认知等。

武家庄送子花会纸花的现状与工艺特征

纸花的制作过程

调查发现，送子花会中的纸花以手工制作为主，制作过程简单易学，整体可分为五个部分。

1.材料准备

做纸花之前，首先需准备褶皱纸、浆糊、剪刀、苞米秆等材料。随着时代发展，做纸花的材料中，只有纸张发生了变化。传统的纸花制作多用硬纸，因其易于上手且便于塑造花朵的基本形态。随着工艺的发展，如今制作中更常使用褶皱纸，这种材料在花朵塑形方面更具便利性。常用颜色包括红色、黄色、绿色等，不同色彩“各司其职”。此外，还需准备手指般粗细的苞米秆、剪刀、浆糊等工具。材料准备阶段包含前期对纸张的预处理，手艺人将褶皱纸按颜色分类，用木板压平以去除褶皱痕迹，再根据花瓣、花蕊、叶片的不同需求，裁剪成固定尺寸的方形或长方形纸片。浆糊需提前1―2天制作，将大米与清水按1∶3的比例熬煮，搅拌至黏稠状后放凉，部分手艺人会在其中加入少量食盐以增强黏性与防腐性。苞米秆需提前晾晒至干燥，再裁剪成15―20厘米的长段，随后根据单朵纸花的需求分段裁剪。同时，准备细铁丝作为辅助固定材料，用于加固花秆与丰富花瓣层次。

2.花瓣制作

将准备好的不同色彩的褶皱纸按照不同的花朵部位进行分类，分步制作纸花。绿色的褶皱纸多为叶子和花秆，白色、粉色、黄色、红色等色彩鲜艳的褶皱纸均为制作花瓣的材料。花瓣制作环节的细节处理尤为关键。例如，剪切花瓣时，要根据花朵原型调整尺寸，石榴花花瓣长3―4厘米，宽2―3厘米，裁剪时需保留纸张边缘的自然褶皱，以增强花瓣的立体感；在塑形时，要用筷子抵住花瓣边缘，从四角向中心轻轻卷曲，使其形成自然的纹理和弧度，每片花瓣需调整3―5次，确保形态饱满。花蕊的制作更加讲究，将黄色褶皱纸搓成细条状并缠绕在细铁丝上，再包裹一层薄纸制成绒状花蕊，部分手艺人会在花蕊顶端点缀红色碎纸，模拟石榴花蕊的色泽，以增强视觉辨识度。花蕊多以黄色为主，搭配其他不同色彩的花瓣，可呈现不同的效果。制作叶片用到的褶皱纸呈正方形，以剪纸中心对称的成型模式来制作，需用剪刀压出叶脉纹路，再用手指轻轻捏压叶片边缘，形成微微上卷的形态，以真实还原叶片质感。苞米秆需剪至1―2厘米长度，为粘贴花朵做铺垫。

3.组装顺序

组装环节遵循“由内而外、由下至上”的流程，每个步骤均有明确的工艺要求。首先，处理花蕊，将花蕊底部与短苞花秆顶端对齐，用棉签蘸取浆糊均匀涂抹在秆上，粘贴花蕊后静置5分钟，待浆糊呈半干状态。其次，进行花瓣粘贴，第一层围绕花蕊粘贴3片花瓣，呈三角分布；第二层粘贴5片花瓣，与第一层花瓣交错排列；第三层根据花朵大小粘贴6―8片花瓣。每层粘贴后都需调整花瓣角度，确保花朵形态饱满、对称。再次，在花秆加固环节，用绿色褶皱纸从苞米秆底部向上缠绕，缠绕时保持纸张平整、边缘对齐，缠绕至顶端后用浆糊固定。叶片则间隔2―3厘米粘贴在花秆上，上下叶片呈对称分布。部分复杂造型的纸花会在花秆中部额外粘贴1―2片小叶片，以增强整体层次感。最后，需将纸花置于通风处阴干，避免阳光直射导致纸张褪色或变形。阴干时间为2―3小时，待浆糊完全干透后即可进行花束捆绑。至此，便完成了纸花制作的全部工序。

核心工艺特征

1.造型特征

纸花造型以模仿现实花卉为主，如石榴花、莲花等多籽植物。名称中的“花儿”本身便寄托了祈求子嗣的深层意愿。这类纸花通常花瓣层次分明、形态饱满。以石榴花为例，其造型通常采用五瓣花形，花瓣边缘呈波浪状，整体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象征多子多福。因此，在用于祈求子嗣的送子花会中，石榴花造型最为常见。

2.色彩特征

在庙会花束中，常见红、黄、绿、白四种颜色，各自承载着不同的寓意与人们的美好期盼。红色象征喜庆、热烈，寄托着人们对生育的期盼和喜悦，因此多用于花瓣。白色象征坚强、纯洁，祈愿孩子在成长道路上坚韧、勇敢。黄色象征生殖力，如同花蕊的颜色，寓意生命的孕育。绿色象征生命力，代表着新生命的茁壮成长。

3.技艺特征

塑形工具多为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基础工具，并无华丽昂贵的器材，主要包括剪刀、筷子以及自制浆糊。工具虽然简单，但各有其用。剪刀用于裁剪纸张形状，叶子常被剪成轴对称图案。筷子用于塑造花瓣的肌理纹路。浆糊则多用家中剩余的白米饭熬制而成，自制浆糊的黏性更强。此外，顶针在粘贴花瓣时可起到保护手指的作用，确保制作过程顺利进行。

传统技艺的传承与发展

传统技艺的传承机制

调查发现，纸花制作并无标准的制作规范，其制作多以家庭为单位进行，有时也由社区组织，邀请老手艺人进行指导。因此，这一传统技艺的传承方式可分为两种。

一是家族传承。纸花的制作通常以家庭为中心，准备制作时，人们会邀请亲朋好友共同参与，参与者多为女性。制作技艺的传承主要依托每一次实际操作。女性长辈在制作过程中，会让晚辈在一旁观察学习，从材料选择、工具使用到具体制作步骤，逐一进行教导。在这种家庭式的制作氛围中，纸花的制作技艺在潜移默化中得以传承。

二是村落传承。武家庄素有集体协作的传统。在送子花会举办前，社区会邀请老手艺人带头制作纸花，妇女也借此机会聚集在一起参与其中。活动中，经验丰富的老手艺人悉心指导新手，并分享制作中的技巧和心得，由此在村落层面形成了浓厚的技艺传承氛围。

现代化冲击下的技艺变异

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快，部分村民开始使用电动剪刀等工具制作纸花，虽提高了制作效率，但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手工制作特有的细腻感和独特韵味。与此同时，当纸花制作逐渐承接商业化订单时，为满足批量生产需求，纸花造型趋向标准化。原本丰富多样的花瓣形状与层次被简化，个性化创作减少，导致纸花的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不断流失。尽管现代化制作技艺对传统工艺带来一定冲击，但年长的制作者仍坚持手工制作。此外，社区通过在庙会、赶集等大型村镇集会设置手工纸花展示区、组织纸花制作体验活动，引导村民认识手工纸花的文化价值，为传统技艺的保护与传承筑牢基础。

纸花象征

植物与生育关联

在植物学中，花（Flower）被定义为被子植物的有性繁殖器官，其核心功能是通过结合雄性精细胞与雌性卵细胞产生种子，从而实现种群延续。从结构上看，一朵完整的花包含花柄、花托、花被（花萼与花冠）、雄蕊群和雌蕊群。其中，雌蕊、雄蕊分别承担卵细胞承载与精子传递的核心生育任务。值得注意的是，歌德在1790年提出的经典理论指出，“花是适应繁殖功能的变态枝条”。这一观点得到现代形态学研究的支持。研究表明，花萼、花瓣等部分实为叶的演化形态，而花托则是节间缩短的变态茎。花朵的繁育效率高度依赖其结构适配性，以下将对植物学中花的不同部位及其作用进行简要分析。

雌蕊包括子房和柱头，二者在花朵繁育中各自发挥着重要作用。子房包裹胚珠，胚珠内含卵细胞；柱头分泌黏液以捕获花粉。受精完成后，子房发育为果实，保护种子直至成熟。雄蕊由花药和花丝组成：花药产生花粉粒，内含精子细胞，通过风、昆虫等媒介传播。花被的吸引策略为：虫媒花依靠鲜艳的花瓣、花蜜及气味吸引传粉者，如蜜蜂；风媒花则花瓣退化，形成轻质花粉与羽状柱头，如杨树，以适应风力传播。部分植物甚至以彩叶替代花瓣，以确保生殖资源的高效利用。由此可见，花朵的繁殖生育过程高度有序且稳定，在自然中借助多种生物媒介可进一步扩大繁殖范围，因此成为人们追求与信仰的象征。

其中最具特色的当属石榴花。据传，波斯神话中专司丰穰多产的女神是阿娜希塔，其造像手中便持有一枚石榴。我国唐代形成的以石榴相馈赠的习俗，以及后世民间年画中的《榴开百子图》，均将石榴视为祈求子嗣的神物。石榴花开时满树灿烂，花朵呈红色，远望一片红彤彤，与人们期盼的欣欣向荣、繁衍子孙后代的愿望密切相关。同时，石榴的果实密密麻麻，每颗石榴籽都紧紧相依，这与人们期望家族繁荣昌盛、生生不息的殷切期盼高度契合。因此，在古代的壁画、漆器、瓷器绘画等艺术形式中，石榴花形象屡见不鲜。由此可见，花朵自古以来就与人类生育繁衍存在千丝万缕的关联。

花在庙会中的象征意义

花朵在人类文化中向来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其发育生长过程与人们的生育期望紧密相连。从种子萌发到娇艳绽放，花朵的每个生长阶段都蕴含着生命诞生的希望，寄托着人们对新生命到来的热切期盼。不仅如此，花朵的绽放时期还与孩子的成长过程存在着微妙关联。这种关联为花朵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

在石佛堂寺庙会上，人们赋予花朵新的象征意义。每次庙会现场，都能看到前来参加的人手中紧握着一束纸花。这些纸花色彩斑斓，有热情似火的红色、娇羞柔美的粉色、高贵神秘的紫色、纯洁无瑕的白色，它们汇聚在一起，构成一道道绚丽的风景线。在庙会这一特殊场合中，纸花成为重要媒介，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它是人们向送子娘娘祈福的关键信物，承载着无数家庭对子嗣的渴望。无论是祈求早日得子，还是为孩子祈福平安健康，花束都成为表达心意的必备之物，将人们虔诚的愿望传递至神灵面前。此外，在祈福过程中，不同身份的人所行的仪式虽有不同，但花朵始终是核心中介。例如，未育妇女会从花束中心折下一支纸花，虔诚跪拜，祈求送子娘娘赐子；已有子女的家庭会自备花束，为孩子健康成长祈福。

花和孩子

在送子花会中，纸花的颜色与孩子性别形成了特定象征。一般认为，白花象征男孩，红花象征女孩。这种象征观念源于传统生育文化中对性别与色彩的关联认知，红色属阴，与女性特征关联，代表女孩；白色属阳，与男性特征关联，代表男孩。人们通过选择不同颜色的纸花，表达对孩子的期盼或对现有孩子的祝福。

花在求子、祈子仪式中的作用

在庙会中，花朵作为中介，是人们向送子娘娘祈福的重要信物，主要体现在求子、祈子、还愿、保佑等环节（如图1所示）。

祈子：每逢庙会，周边村庄凡有孩子的家庭，都会携带纸花花束前来祈福。花束被放置在送子娘娘殿前周围，位置越靠前越好，因为在人们看来，离送子娘娘越近，越能得到庇佑。祈福所用花束的扎制也有约定俗成的规定。首先，花朵的数量与当年的农历月份相关。例如，2025年农历有一个闰六月，因此庙会上的花束由13支组成；若无闰月，即12个月，则花朵为12支。其次，花束中心花朵的色彩也有讲究：若家中是女孩，花束中心花朵以鲜艳的红色、紫色为主，辅之少量白色花朵作为搭配；若家中是男孩，则花束中心以白色花朵为主，辅以其他色彩的花朵。

求子：未育夫妇会在送子娘娘像前献上槽子糕、苹果、橙子等供品，来到殿前诉说求子心愿，随后在功德箱中添上香火钱以表心意。离开殿前，他们会从送子娘娘周围的花束中摘取花朵：若想要女孩，则选择色彩鲜艳的花朵；若想要男孩，则选择白色的花朵，且所摘取的均为花束中心的花朵。他们希望通过纸花的象征意义打动神灵，实现求子生育的愿望。

还愿：通过求子仪式成功得子的家庭，会在次年庙会带上纸花前往殿中还愿，以感谢送子娘娘的恩赐。此时，纸花成为表达感恩之情的重要载体。

保佑：无论是否有生育需求，人们均会不约而同地来到庙会，手持纸花或带上献给送子娘娘的供品，祈求送子娘娘保佑家庭平安、孩子健康成长。此时，纸花成为守护家庭和孩子的象征之物。

石佛堂寺每年农历三月二十的庙会之所以至今仍具有深刻的影响力，关键在于其能扎根群众的现实需求并适应社会变迁。它不仅是古老信仰的载体，更是动态发展的文化生态系统。此外，庙会影响力广泛，也离不开其活态传播方式与庞大的群众基础。周边各村的村民几乎都踊跃参与，他们带着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传承文化的使命，将庙会的热闹与美好寓意传递给更多人。同时，武家庄因毗邻马兰矿，外来人口众多。面对庙会这种蕴含美好祝福寓意的活动，外来人口也欣然接受，并积极传播扩散。正如《乡土中国》所载，人们对传统怀有敬畏之心，不必深究其理，只要照做，生活便能得到保障，由此自然生发出一套价值观念。所谓“灵验”，即相信其中蕴含着某种不可知的魔力，遵循传统便有福报，违背则可能招致不利。于是，人们对传统逐渐产生敬畏之感。这种“灵验”观念使人们乐于遵循传统，庙会也因此更具魅力。

（作者单位：太原师范学院设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