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劳动素养四维培育
大学生劳动素养培育是新时代高校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举措。然而,当前高校理工科学生的劳动素养究竟如何?又面临哪些现实困境?本研究以A高校117名理工科学生为对象,从“知情意行”四个维度考察其劳动素养现状。研究发现,学生劳动价值观总体积极,但劳动情感存在对象分化与体验分化,专业实践劳动成就感不足,创造性劳动参与呈现“精英化”倾向。对此,建议从认知重塑、情感弥合、体验提升、习惯养成、打破门槛、主动预防六大方向系统推进劳动素养培育工程,助力高校劳动教育实践高质量发展。
问题提出
《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指出,劳动教育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制度的重要内容,直接决定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劳动精神面貌、劳动价值取向和劳动技能水平;要求把劳动教育纳入人才培养全过程,促进学生形成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大力弘扬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高校理工科学生是新时代信息技术革新的主力军,更是推动“中国制造”迈向“中国智造”的核心力量,其劳动素养的培育关乎“大国工匠”精神的赓续与践行。
那么,当前高校理工科学生的劳动素养究竟如何?高校理工科学生劳动素养培育过程中面临哪些现实困境?又应如何契合新时代要求,探索劳动素养培育的新路径?既有研究多从理论层面探讨劳动素养的培育,如基于马克思主义理论,提出加强劳动素养培育课程建设、提高师资质量等建议;也有学者运用深度访谈开展质性研究,重点剖析职业教育过程中劳动素养培育的现实困境与实践对策;还有研究系统构建了包含劳动观念、劳动品质、劳动精神、劳动习惯和劳动能力的指标体系,并通过问卷调查在全国相关高校开展调研。然而,专门针对高校理工科学生劳动素养的研究相对不足。
本文以A高校理工科学生为研究对象,借鉴既往研究中的劳动素养指标,运用问卷调查法,从知(劳动观念)、情(劳动情感)、意(劳动意志)、行(劳动能力)四个维度,考察A高校理工科学生劳动素养的现状特征与现实困境,并探索高校理工科学生劳动素养培育的优化路径,以推动高校劳动教育实践高质量发展。
研究设计
概念界定
劳动是人类实践活动的一种特殊形式,多指创造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活动。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劳动力是人的劳动能力(即体力和脑力的总和),当工人开始实际做工、消耗体力和脑力时,劳动力才被“使用”,这种“使用”的过程就是劳动。素养指的是人的日常(即“素”)修养(即“养”),主要指向后天养成的人格品质。劳动素养则是指经过生活和教育活动形成的与劳动有关的人的素养,包括知(劳动观念)、情(劳动情感)、意(劳动意志)、行(劳动能力)四个维度。具体而言,劳动观念指对劳动价值、意义的基本认知与观点;劳动精神指在劳动过程中表现出的情感态度,如崇尚劳动等;劳动习惯指稳定的劳动行为倾向与意志品质;劳动能力则指完成劳动任务所需要的基本技能与实践能力。
问卷设计与样本
本研究基于刘伟亮等人构建的劳动素养指标,重点测量理工科学生在知(劳动观念)、情(劳动情感)、意(劳动意志)、行(劳动能力)四个维度的劳动素养现状,据此设计调研问卷。问卷共18题,其中基础信息题4道,“知”维度测量题3道,“情”维度测量题3道,“意”维度测量题4道,“行”维度测量题3道,开放性题目1道。问卷于2026年3月通过网络社交平台发放,回收有效问卷117份,其中男生60份、女生57份。
调查结果与分析
劳动认知普遍积极,但存在功利化倾向
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离不开广大劳动群众在实践过程中形成的崇尚劳动、热爱劳动、辛勤劳动、诚实劳动的精神品质。因此,调查学生对“劳动最光荣”的认知与态度,能直接反映学生劳动精神的培育情况。
在劳动观方面,调查结果显示,近68%的学生非常认同“劳动最光荣”,呈现出积极的劳动价值观。超两成学生比较认同“劳动最光荣”,但在现实中仍对体力劳动带有偏见。另有少数学生认为“劳动最光荣”更多是一种口号,或认为通过捷径走向成功更为重要。同时,近一成学生认为“高强度的劳动”不属于劳动范畴,主张劳动应当是有偿且轻松的。这表明,绝大部分学生持有积极的劳动价值观,但部分学生的劳动价值认知存在功利化倾向,进一步说明高校理工科学生对劳动教育价值的内化效果不佳。
从群体差异来看,受访的学生干部和奖学金获得者在劳动价值认知上更为积极,有超七成学生非常认同“劳动最光荣”。从年级差异来看,各年级学生的劳动价值认知整体差距不大。
对高强度劳动的价值判断存在分歧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进步,对高强度劳动的价值判断成为观察劳动价值观的重要取向。
调查结果显示,在问及“996”工作制或理工科领域高强度的科研攻关是否属于劳动范畴时,27%的学生认为“属于,这是实现自我价值的高阶劳动”,47%的学生认为“属于,但这是资本压榨,不应提倡”。这表明,绝大部分理工科学生认可高强度工作属于劳动范畴。然而,学生对劳动强度与劳动价值之间的关系存在明显的认知分歧与价值张力。部分学生对劳动价值的理解存在窄化倾向——更倾向于从“价值剥削”的单一视角理解高强度劳动,未能认识到同一劳动可以同时具有精神价值、经济价值、社会价值等多重内涵。
从年级差异来看,近六成的高年级学生认为“996”工作制或理工科领域高强度的科研攻关属于“资本压榨”,体现了高年级学生对高强度劳动具备更强的批判意识,这可能与“加班文化”以及日益严峻的就业形势有关。
对创造性劳动的认知存在精英化倾向
面对日新月异的科技进步和繁重复杂的发展任务,新时代劳动者不仅要爱劳动、会劳动,而且要懂技术、能创新。因此,高校需扎实推进创新创业教育,鼓励大学生开展创新创业训练。本研究也将创造性劳动的参与情况纳入考察范围。
在问及创新创业相关训练(如学科竞赛、大创项目)是否属于劳动教育时,超过半数学生认为其“属于高阶劳动,是劳动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近三成学生认为其“只适合少数尖子生”。这表明,学生对创造性劳动的认知存在明显的“精英化”倾向——一方面将创造性劳动与日常生活劳动割裂开来,未将其视作平等的劳动类型;另一方面认为创造性劳动是尖子生的专属活动,而非人人可参与的劳动教育形式。
从群体差异来看,大一学生在创造性劳动方面的参与率为24.2%,高年级学生为45.9%,可见创造性劳动的参与程度随年级升高而提高。此外,学生干部在创造性劳动上的参与率达50%,是非学生干部参与率的两倍以上;奖学金获得者的参与率更是未获得者的三倍,差距明显。这说明,创造性劳动的机会呈现出向优秀学生群体集中的趋势,普通学生的参与机会日渐减少。如何打破这一困局,让普通学生也能参与其中,是当前创造性劳动教育素养培育面临的挑战之一。
劳动情感的对象分化与体验分化
学生在劳动过程中或对他人劳动产生的情感态度,是衡量劳动素养的关键指标。根据调查结果,在问及看到保洁员、保安、食堂师傅等一线劳动者辛勤工作的内心感受时,近八成学生对此表示“尊重与感激”。但当问及“自己参与校园清扫等体力劳动”是否有必要时,仅不到30%的学生认为“非常有必要”,另有2名学生明确表示“反感”,认为“这是对大学生资源的浪费”。由此可见,不少学生对待“自己参与体力劳动”与“他人参与体力劳动”的态度存在明显的情感分化——对他人参与体力劳动给予积极评价,对自己参与体力劳动则表现出较强的保留甚至排斥心理。
在区别于体力劳动的专业劳动中,本研究同样发现了劳动情感分化的现象。当问及在完成复杂的专业实验或编程任务等专业劳动后的感受时,超60%的学生表示“感到强烈的成就感和愉悦感”,超30%的学生表示“感到如释重负,终于结束了”。这表明,一部分学生能够将专业劳动实践视为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从中获得满足与成就感;而一部分学生将其视为必须完成的任务,感受到的更多是被迫感和解脱感。
良好的劳动行为习惯尚未养成
新时代,劳动教育环境发生巨大变化。在此背景下,更应将劳动教育落到实处,遵循劳动教育规律,引导青年学生养成良好的劳动习惯。
在宿舍内务整理方面,不到半数的学生养成了稳定的劳动习惯,即“每天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近一成学生表示“看不下去才收拾”或“依赖他人或保洁员”。这表明,大部分学生并未养成良好的劳动行为习惯。
从群体差异来看,低年级学生的劳动习惯较好,能坚持每天整理内务的学生达55.6%,而高年级学生不到40%。由此可见,受学业、就业等多重压力的影响,高年级学生逐渐放松了对日常生活劳动的自我要求。
专业实践劳动参与及技能掌握有待提升
劳动能力培育是劳动教育的重要内容。新时代,高校应积极提升青年学生的专业劳动实践能力,鼓励学生创造性地解决实际问题,在科技成果转化、产学研合作中提升创新驱动发展能力。
然而,调查结果显示,参与过专业劳动实践的学生不足10%,90%的学生经常参与的劳动类型是日常生活劳动,如宿舍清扫、内务整理、校园卫生责任区清理等。由此可见,大部分理工科学生的劳动实践以体力劳动为主,劳动参与类型存在明显的结构性失衡。
此外,在专业实践能力方面,结果显示有21%的学生能独立解决实际问题,而超过60%的学生需要依赖他人指导或仅停留在理论理解层面,还有近10%的学生完全不知道如何将理论应用于实践。由此可见,大部分理工科学生的专业实践能力较弱,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从群体差异来看,32%的高年级学生能够较好地掌握专业实践能力,13.4%的低年级学生能够较好地掌握专业实践能力,可见专业实践能力的掌握程度随着年级升高而增长,这也说明专业理论的积累对实践能力的提升具有正向作用。
培育路径与建议
前文从“知情意行”四个维度进行深入剖析,揭示了当前理工科学生劳动素养培育过程中面临的主要挑战。上述挑战不仅制约了学生的全面综合发展,也对新时代劳动教育目标的实现形成了现实阻力。鉴于此,基于对问题根源的分析与研判,本着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原则,下文将从六大方向提出面向高校理工科学生的新时代劳动教育素养培育新路径。
改变劳动认知:从“功利化”转向“价值化”
本研究发现,部分学生在参与劳动实践时希望能获取回报,存在明显的“功利化”倾向。因此,要从改变学生的劳动价值认知出发,系统培养学生的劳动素养。
一是在劳动教育课程中融入劳动价值论的系统讲解,帮助学生理解同一劳动同时具有经济价值、精神价值与社会价值等多重内涵。二是学校应充分挖掘校园文化建设的育人作用,通过宣传工匠精神与劳模故事、开展形式多样的劳动实践活动等方式,帮助学生从榜样事迹和亲身实践中建立对劳动价值的完整认知。三是关注部分学生将高强度劳动视为“资本压榨”的问题。例如,通过开设“劳动法基础”“劳动者权益保护”“工程师职业道德”等专题讲座,引导学生理性看待劳动强度与劳动回报之间的关系,将“价值性批判”转化为“建设性思考”,同时进一步增强学生的劳动权益保障意识。
弥合情感分化:从“远距离尊重”到“近距离认同”
既有研究显示,大部分大学生认为体力劳动与其他形式劳动同等光荣,但在实际生活中却不愿意从事此类劳动。本研究同样发现,学生对参与一线体力劳动的劳动者保持尊重态度,但自身却抗拒甚至反感从事体力相关的劳动活动,即在劳动情感方面存在明显的对象分化现象。对此,学校可以在学生群体中开展“跟岗体验”“职业访谈”等深入一线体力劳动者日常生活的实践项目,让学生与一线劳动者共同工作或交流,借助这种真实互动建立情感联结,最终将“尊重”转化为“共情”。
另有研究指出,部分教师认为“体力劳动教育对大学生而言无意义”,这是一种带有价值偏见的教育引导,不能让其成为主流思想或潮流。因此,作为教师,尤其是专业课教师和辅导员,更要带头参与校园清扫等体力劳动,通过亲身实践、以身作则转变“脑力劳动高于体力劳动”的隐性等级观念。与此同时,学校还可以将教师参与劳动实践的情况纳入师德师风、立德树人等模块的评价体系,从而进一步提升学生对体力劳动的认同感与认可度。
提升专业劳动体验:从“如释重负”到“成就感”
本研究发现,部分学生在完成专业劳动后能获得“愉悦感”和“成就感”,另一部分学生却感到“如释重负”,即在劳动情感上出现劳动体验分化的现象。对此,要从提升理工科学生在专业劳动参与中的体验感、价值感、满足感出发,系统培育其劳动素养。
一是在专业实验课或相关编程任务中增加阶段性的正向反馈,给予学生成功体验。例如,增设“成功经验分享”环节,让学生相互交流解决问题的过程,降低学生的挫败感。二是发放匿名问卷,定期监测学生的劳动成就感水平,秉持“一生一策”原则,对成就感持续偏低的学生进行个别访谈和针对性辅导。
强化行为习惯:从“任务驱动”到“日常自觉”
本研究发现,大部分学生尚未养成良好的日常生活劳动习惯,主要依赖他人完成或迫不得已才进行收拾整理。对此,要从日常养成劳动行为习惯出发,系统培育其劳动素养。
一是学校设立“每周宿舍劳动日”“劳动教育活动月”,根据日常生活劳动的频率和质量,评选“每周劳动积极分子”“每月劳动标兵”等。二是增加检查频率,通过“他律”驱动“自律”,并设置一定的约束措施,如对内务卫生不过关的宿舍出具整改通知书或在综合素质评价中扣分等。三是构建多元化劳动教育评价体系。将学生劳动教育情况纳入综合素质评价,不仅要考虑劳动参与时长等结果性指标,还要注重劳动观念变化、劳动习惯养成、劳动技能掌握等过程性指标。
打破创造性劳动门槛:从“精英化”到“普及化”
本研究发现,近三成学生认为创造性劳动“只适合少数尖子生”,且认为实际参与机会更多倾向于学生干部。对此,要从降低普通学生参与创造性劳动的门槛出发,系统培育其劳动素养。
一是开设“大学生创新创业导论”“劳动教育理论”等基础课程,帮助普通学生理解创造性劳动也是劳动的一种形式。二是发挥朋辈互助作用,由高年级的学生干部或学生党员担任低年级普通学生的“创新训练导师”,通过项目合作、经验分享等方式,将创造性劳动的参与机会向更广泛的学生群体辐射。
预防高年级下滑:从“被动疏离”到“主动引领”
本研究发现,高年级学生在劳动情感、劳动习惯等指标上,均出现低于低年级学生的“下滑”现象,这是不容忽视的问题。对此,要从打破劳动教育素养培育“随年级增长而衰减”的惯性出发,系统构建高年级学生劳动素养培育的强化机制。
一是将劳动教育与职业发展建立联结,让学生认识到劳动素养是就业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为高年级学生增设“专业劳动与职业发展”等专题课程或讲座,内容涵盖工程师职业道德、劳动权益保护、职场劳动素养等。二是依托“高年级劳动导师”制度,邀请高年级学生担任低年级学生的劳动实践导师,在宿舍卫生、志愿服务、专业实践等方面给予低年级学生全方位指导。这种方式能让高年级学生通过“以教代学”强化自身劳动认同,全面提升其劳动素养。
本研究以A高校117名理工科学生为研究对象,从“知情意行”四个维度重点考察其劳动素养的整体状况与群体差异。研究发现,理工科学生劳动价值观总体积极,但劳动情感存在“尊重他人劳动、排斥自身参与”的对象分化以及“部分人享受、部分人解脱”的体验分化;专业实践劳动成就感不足,高年级学生出现“下滑”迹象;创造性劳动参与呈现“精英化”特征。由此可见,当前理工科学生劳动素养培育面临的关键挑战并非学生对劳动价值的否定,而是劳动认同从“认知”向“内化”的转化滞后。这种“知行分离、内外有别”的现象,是促进新时代劳动教育从“灌输”走向“认同”必须解决的关键问题。
对此,本研究尝试从六大方向着力推进新时代高校理工科学生劳动教育素养培育工程:一是改变劳动认知,从“功利化”转向“价值化”;二是弥合情感分化,从“远距离尊重”转向“近距离认同”;三是提升专业劳动体验,从“如释重负”转向“成就感”;四是强化行为习惯,从“任务驱动”转向“日常自觉”;五是打破创造性劳动门槛,从“精英化”转向“普及化”;六是预防高年级下滑,从“被动疏离”转向“主动引领”。
正如学者所言,劳动教育承载着树德、增智、强体、育美的育人功能,是高校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关键一环。在人工智能深度重塑生产方式的当下,劳动形态正经历深刻变革,但“劳动是人类的本质活动”这一根本命题并未失效,反而更需要被自觉坚持。人民创造历史,劳动开创未来。越是智能时代,越需要通过劳动教育守住人的主体性与实践根基,从而防止技术进步消解人的价值。理工科学生作为未来科技创新的主力军,更要引导其在科技理性与劳动价值之间建立平衡,重新认识劳动的意义。唯有当“劳动最光荣”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内化于心的价值认同、外化于行的日常实践时,劳动教育才能真正完成其立德树人的根本使命。
本研究受样本数量与覆盖范围的限制,研究结论的外部推广性有限。未来研究可从以下几方面进行深化:一是采用纵向追踪设计,对同一批学生在不同学习阶段的劳动素养变化进行动态观测,以厘清其发展轨迹与关键转折点,并检验当前劳动教育素养培育模式的成效;二是扩大样本覆盖范围,纳入更多地区、更多层次的高校理工科学生,并兼顾不同专业、性别、生源地等变量,增强结论的代表性与有效性;三是开展对比研究,进一步探索不同劳动素养培育模式,如实践体验型与课程融入型的实际差异等,为劳动教育实践提供更具操作性的实证依据。
作者:叶上源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