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文赋能《尔雅》传承创新
本文从数字人文视角出发,系统探讨《尔雅》研究的现代化路径、方法及其在当代学术语境中的意义。《尔雅》作为我国早期按义类编纂的综合性辞书,其内在的系统性与分类逻辑为数字化处理提供了结构性基础。在当今新文科建设与教育数字化深入推进的背景下,本文提出通过构建《尔雅》结构化词表、关联《说文解字》《方言》等相关辞书,整合多源数据,构建覆盖广泛、层次清晰的中国古代语言规范知识体系。数字人文技术不仅能够提升文献检索、语义关联与知识发现的效率,更有助于从宏观与微观双重维度深化对《尔雅》训诂内涵、编排体例及其在汉语史中地位的理解,推动传统文献研究在方法论与范式层面的传承与创新。
《尔雅》的性质与数字化研究的契机
《尔雅》是中国古代第一部按照词义类别编撰的综合性辞书,传统认为其成书约在战国末至西汉初年,现存十九篇。该书不仅在内容上包罗万象,涵盖语文词汇与百科名词,更在编纂体例上呈现鲜明的系统性与分类意识。早在《汉书·艺文志》已明确指出其功能:“《书》者,古之号令,号令于众,其言不立具,则听受施行者弗晓。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东汉刘熙《释名·释典艺》亦释其名:“《尔雅》:尔,昵也;昵,近也。雅,义也;义,正也。五方之言不同,皆以近正为主也。”近现代学者黄侃进一步概括其价值:“一可知《尔雅》为诸夏之公言,二可知《尔雅》皆经典之常语,三可知《尔雅》为训诂之正义。”由此可见,“尔”意为“近”,“雅”即“雅言”,《尔雅》的核心宗旨在于以规范化的雅言解读经典,正名辨物,促进语言统一,服务于“书同文”的政治文化理想。
“雅言”作为规范化通用语的概念,最早见于《论语·述而》:“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何晏注引孔安国曰:“雅言,正言也。”郑玄进一步阐释:“读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后义全,故不可有所讳。”《尔雅》的编纂正是对这一理念的实践,它通过对上古汉语词汇的系统整理与训释,为解读经典、统一方言提供了权威依据。因此,《尔雅》不仅是一部工具书,更是早期中国语言规范化、知识体系化的重要标志。
当前,随着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与人文社科研究的范式转型,“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作为跨学科的研究范式日益受到重视。美国希拉姆学院于2017年提出“新文科”理念,强调将数字技术融入传统人文研究,推动学科交叉与创新。我国教育部于2020年起全面推进新文科建设,并于2022年后加大教育数字化力度,建设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为数字人文的应用提供了政策支持与实践场景。在此背景下,如何利用数字人文技术重新审视、挖掘与激活《尔雅》这类传统辞书的经典价值,成为兼具学术意义与现实紧迫性的课题。
本文旨在系统阐述数字人文视阈下《尔雅》研究的方法路径,重点围绕词表构建、知识关联与体系整合三个层面展开论述,为《尔雅》乃至古代汉语辞书的数字化研究提供一定的理论参考与实践框架。
《尔雅》的文本特性与数字化可行性分析
今本《尔雅》共十九篇,其内容结构具有明显的层次性与系统性。前三篇《释诂》《释言》《释训》主要解释普通语词,后十六篇则分类注释天文、地理、草木、鸟兽、虫鱼等百科名词。胡奇光、方环海在《尔雅译注》中指出:“《尔雅》是我国第一部按照义类编排的、统释上古汉语普通词语和百科名词的综合性通用语言文字辞书。”何九盈先生亦言:“(《尔雅》)篇与篇之间的安排也不是杂乱无章,其次序的先后都是经过认真考虑的。”这种“以义聚类”的编排方式与现代语义学中的概念分类和知识组织理念有相通之处,为其数字化处理构想提供了内在的逻辑基础。
从文本性质上看,《尔雅》兼具语文词典与百科词典功能,词条间存在丰富的语义关系,如上下位关系、同义关系、类属关系等。例如,《释亲》篇系统罗列亲属称谓,《释天》篇分类记载天文气象术语,皆具备初步的知识体系特征。此外,《尔雅》训释用语简洁规范,格式相对统一,如“A,B也”“A谓之B”等常见句式,便于通过规则进行信息的自动化提取与标注。
数字人文技术在处理结构化、半结构化文本方面具有显著优势,包括文本挖掘、实体识别、关系抽取、数据可视化等。《尔雅》作为一部分类清晰的辞书,正适合作为数字人文方法的典型对象进行应用实践。数字化手段不仅可以实现对《尔雅》等辞书文本的全文检索与高频词统计,更能进一步揭示其内在的知识结构与语义网络,从而超越传统阅读方式的空间与认知局限。数字人文赋能《尔雅》研究有两种方式,一是构建《尔雅》结构化词表,二是将《尔雅》与多源辞书关联,构建完整的语言知识网络。
构建《尔雅》结构化词表
词表(Thesaurus),亦称叙词表,是一种规范化的、受控的词汇集合,通过揭示术语之间的语义关系(如等同、等级、相关关系)实现知识的系统化组织。在数字人文项目中,词表常作为知识组织的基础框架,支撑语义检索、数据关联与知识发现。
学者陈力在2023年提出,在古籍整理的实践中,通过建立词表梳理知识体系,或可实现一个结构化、可扩展的知识平台。2024年,学者钱毅更是提出构建《尔雅》词表的创见,钱毅在文中解释道:“词表,或称叙词表,就是规范化组织和受控的词汇表,由特定领域内表达事务概念的术语及术语间的各种语义关系组成,具有互操作性,便于进行关联应用,在知识组织方面具有重要作用。”而《尔雅》的辞书性质恰好符合词表构建的要求。本文认为,构建《尔雅》结构化词表,具体可遵循以下步骤。
一是将词条数字化与清洗。首先,需要获取《尔雅》高质量的数字化文本(如基于权威校勘本的XML/TEI编码文本),进行分词、词性标注与实体识别;其次,对文本进行清洗,包括去除衍文、校正讹字、统一异体字等,以确保数据质量。
二是将义类标签化。根据《尔雅》现存十九篇的原有分类(如《释天》《释地》《释丘》《释水》等),为每个词条添加义类标签。这一标签化的过程能够保留并强化《尔雅》的固有分类体系,可作为词表的第一级知识框架。
三是语义关系的抽取与建模。可以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结合人工校验,从训释语句中自动或半自动地抽取词条间的语义关系。语义关系主要包括以下几种:第一,同义或近义关系,如《尔雅·释诂》篇有“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据此可建立“初”等词与“始”之间的同义关系。第二,上下位关系,如《尔雅·释草》篇中有“蘩,皤蒿”。由此可知“蘩”处于“蒿”下位,可建立相应的上下位关系。第三,整体部分关系,如《释亲》篇所提及的父子、兄弟等亲属关系。第四,关联关系,如事物与性质、行为与结果之间隐含的联系。
四是将词表进行形式化表示。完成对语义关系的总结归纳后,可以考虑将词条及其语义关系以标准化形式表示,如采用SKOS(简单知识组织系统)、OWL(Web本体语言)等语义网标准进行建模,使其成为机器可读、可推理的结构化数据。
五是将词表可视化并开发查询接口。基于构建的词表数据,可以尝试开发图形化知识图谱界面,支持用户通过交互的方式浏览《尔雅》的概念网络;同时,提供高级检索接口,支持基于语义关系(如“查找所有与‘山’相关的词语”“展示‘草’类的所有下位词”)的智能查询,帮助读者迅速定位所需内容。
构建完整、准确的《尔雅》结构化词表具有重要意义。其一,能够大幅提升研究效率,使学者从海量词条中快速定位、关联相关信息,降低手工翻检的时间成本;其二,能够破解单纯全文关键字检索的片面性与歧义问题,实现更加精准的语义检索;其三,以结构化形式固化并显化《尔雅》内在的知识体系,能够为后续对文本内容的深度分析与跨文献关联奠定基础。
多源辞书的关联与语言知识网络构建
作为一部经典辞书,《尔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处于源远流长的中国古代语言学著述传统之中,将其置于更加广阔的知识脉络中进行数字化关联,是深化《尔雅》研究的必然要求。
黄侃评郭璞《尔雅注》之得,“一曰取证之丰,二曰说义之慎,三曰旁证《方言》,四曰多引今语,五曰阙疑不妄”。数字人文视阈下的《尔雅》研究,需要将其与同时代及后世辞书关联,具体而言有以下四种情况:一如东汉许慎所著《说文解字》,其首创部首编排法,注重形义关联,是中国古代首部自成体系的文字学著作。许冲《上说文解字表》言:“解说凡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其建首也,立一为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条牵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联。引而申之,以究万原。”其“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编排思想正与《尔雅》“以义聚类”的理念相通,数字化关联可以从共收字词、训释互证、概念映射等方面展开,如将《尔雅》词条与《说文解字》字头及其释义进行联结,比较二者对同一概念的阐释异同。二如西汉扬雄著《方言》记录各地方言词汇,可与《尔雅》的“雅言”训释进行对照,建立“通语”与“方言”间的对应关系,通过可视化方式展示词汇的地理分布与演变。三如东汉末年刘熙所著《释名》,以声训探求事物得名之由,可与《尔雅》的义训结合,从音、义两个维度丰富对词源的解读。四如《小尔雅》《广雅》《埤雅》《尔雅翼》等后世增广、补充、模仿《尔雅》的著作,构成了庞大的“雅学”谱系,将它们与《尔雅》进行数字化关联,可以清晰地展现某些核心概念在历史长河中的延续、演变与扩充,绘制“雅学”知识发展的动态图谱。
在数字人文视阈下对《尔雅》进行研究,亦可尝试构建跨文本的语言知识网络。在分别对《尔雅》《说文解字》《方言》等关键辞书进行结构化处理(构建词表或本体)的基础上,可以利用关联数据(Linked Data)技术,在不同辞书的对应概念、词条、释义之间建立机器可理解的语义联结(如“owl:sameAs”“skos:closeMatch”
“skos:related”),如将《尔雅·释水》中的“河”与《说文·水部》的“河”字条目、《方言》中关于“河”的方言称谓进行关联。
构建跨文本语言知识网络的最终目的,是形成以《尔雅》为核心节点、纵横连接众多古代语言文献的、大规模的中国古代语言知识图谱。这一图谱不仅包含静态的词汇与释义,更能反映概念间的复杂关系、词义的历时演变、训诂方法的差异与互补,从而系统呈现中国古代语言规范体系的构成与动态面貌。
数字人文方法带来的研究深化与范式创新
学者张耀铭评曰:“‘数字’与‘人文’的结合是定量研究与定性研究的对接,是推倒文理壁垒走向双向融合、优势互补的探索。”应用数字人文的方法研究《尔雅》,其价值不仅在于提升工具效率,更在于可能引发的研究范式转变与知识发现深化。
一是对宏观体系的可视化与整体把握。有关《尔雅》的传统研究多聚焦于个别字词的考释或单篇文本的分析,而数字人文通过知识图谱等技术,能以图形方式直观呈现《尔雅》乃至整个“雅学”谱系的知识结构,使学者宏观把握其分类逻辑的全局、概念集群的分布及语义网络的密度与关联强度,发现以往被忽略的模式或联系。二是对语义关系深度挖掘与量化分析的实践,如通过计算语言学方法,可对词条间的语义相似度进行量化计算,自动识别潜在的语义类别或聚类;对训释用语进行模式分析,能够总结《尔雅》的训诂体例与规则;运用社会网络分析等方法,分析核心概念在知识网络中的中心度与中介作用。三是开拓了历时比较与演变轨迹追踪的新视角。运用数字人文的方法,在关联了历代雅学著作及相关辞书的知识网络中,可以便捷地追踪特定概念、词族在不同时代的训释变化、义项增减、用例变迁,为汉语词汇史、语义演变研究提供翔实的数据支持和动态视角。四是搭建跨学科研究平台,将结构化、关联化的《尔雅》数据开放给历史学、考古学、科技史、博物学等相关领域的学者,如历史地理学者可基于《释地》《释丘》等篇的词表与地理信息系统(GIS)结合,研究上古地理观念;博物学者可利用《释草》《释木》《释虫》等篇的数据进行古代名物与现代物种的比对考证。五是基于数字人文成果开发的互动式应用(如语义检索平台、知识图谱浏览器、移动端学习App),可以降低公众接触《尔雅》等古代经典的门槛,以生动、可交互的方式展示古代汉语的知识体系,服务于大中小学的传统文化教育和社会科普。
尽管数字人文为《尔雅》研究开辟了新境,但在实践中仍面临诸多挑战。在文本处理的准确性方面,古籍文本存在异文、讹误、句读分歧等问题,自动化处理难度大,需要高水平的人工校勘与专家介入。同时,古代训诂语言精微复杂,词条间语义关系的自动识别、准确标注对算法模型要求极高,目前仍需以“人机结合”模式为主。此外,知识模型的适切性问题亦需重视,如何设计既能准确反映《尔雅》自身特质,又能兼容其他辞书体系的本体或词表模型,需要语言学、文献学与计算机科学学者的深度协作。综上,数字人文项目成功的关键,在于建立稳定的跨学科团队、有效的沟通机制和共同的学术目标。
展望未来,对《尔雅》的数字化研究可从以下方向出发。一是从基础的结构化向更深度的语义理解迈进,探索基于古代汉语特点的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与知识表示模型。二是搭建开放、协同的《尔雅》及雅学文献数字人文研究平台,鼓励数据、工具与成果的共享,避免重复建设。三是积极采纳国际通用的数字人文技术标准,确保研究成果能与其他相关数字项目(如各类古籍数字化库、历史地理信息平台)互联互通,融入更宏大的中华古籍数字人文生态。四是技术应用应始终服务于具体学术问题,如《尔雅》成书过程、编纂思想、先秦名物体系、上古汉语概念网络等,以数字方法求证、深化传统学问。
宋邢昺《〈尔雅〉序》疏云:“夫《尔雅》之为书也,文约而义固;其陈道也,精研而无误。真九经之检度,学问之阶路,儒林之楷素也。”《尔雅》作为中华文化元典之一,价值历久弥新。在数字文明时代,应借助新的技术视野与方法工具重新激活这份厚重的文化遗产。通过构建结构化的词表、关联多元的文献、搭建系统的知识网络,数字人文不仅能为《尔雅》研究注入新的活力,更能以此为枢纽,推动对中国古代语言规范体系、知识分类思想乃至早期中华文明认知图景的整体性、创新性理解。这是新文科建设的内在要求,也是传统人文学术在数字时代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探索。
作者:李懿霖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