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舒誉 石雪力 舒兰婷

摘要：视频平台的出现重构了地域文化传播图景。现以抖音平台东北方言传播为研究对象，探析传播现象、特点和路径，发现技术赋权、用户共建、内容创新构成了东北方言传播的复合系统。借助算法识别和流量扶持，东北方言突破地域边界，助力文化符号实现裂变式传播。随着叙事逻辑的变化，方言从异己客体转变为价值客体，东北方言传播呈现从本源到再生、从本土到普惠、从情谊到利己等态势，既坚守文化传统，又顺应数字场域。在传播过程中，东北方言逐渐被赋予更多内涵，人们对其的认同感也不断增强。它在传播中不断被再造，既保留着东北特色，又融入了新的流量和商业化考量。这看似矛盾，实则既保持了视频表达的初衷，也顺应了短视频时代的传播生态发展。视频平台上东北方言的传播，不仅是算法时代地域文化的一种生存之道，也是传统文化资源的媒介化创新，为数字人文语境中的文化传播提供了新视角和新路径。

抖音平台的东北方言现象

短视频平台上东北方言的传播是近年来的现象级事件，形成了有趣的文化现象。一方面，东北方言的交流、小品表演、方言课程等内容构成了东北方言文化表征的话语场域；另一方面，东北方言的受众通过评论互动、角色模仿等方式形成了东北方言文化表征的互动社区，让观众感受到并间接传递出东北人特有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使东北方言突破空间限制，成为不同群体跨文化交流的媒介。现象级创作者和集体传播案例的出现，更凸显了东北方言在数字时代的文化影响力。它不仅是一种代表地域身份的符号，更在平台算法的加持下成为广为人知的互联网文化符号。这种现象促使我们思考在新媒体时代，当代青年文化对地域性符号的创造性转化。东北方言不再局限于地域，而是通过短视频平台的呈现，超越语言本身，成为具有集体情感与身份亲和力的文化认同载体，也为地域文化的传播与发展提供了新路径。

内容维度：类型分布与样态特征

抖音平台上东北方言内容文本的呈现形式多样且复杂，主要有以下几类表现形式：视频日记类以原生方言构建东北地域空间文化，内容文本采用实地实拍的方式，将方言口语融入日常生活记录，让受众沉浸式体验东北地域文化；喜剧表演类通过放大方言特点来制造笑点，借助数字技术提升表演的艺术价值；方言语种类则系统介绍东北方言的语言特点，常将方言语种与普通话对照，或设计方言语种测试挑战，寓教于乐。这几种内容样式并非彼此割裂，而是相互融合、相互转化，共同构建了从生活记录到艺术加工、从人本主观体验到地域性知识传播的立体方言文化景观。这种多元交织的形式有利于东北地域文化的传播，增强了东北方言在短视频中的感染力。

受众维度：行为数据与互动模式

东北方言内容的接受互动还表现为明显的内容接受现象。在观看层面，用户有强烈的内容接受意愿并积极进行互动实践。大量用户用方言词回复评论，分享自己关于东北的文化记忆，回复评论的实践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方言虚拟共同体；部分用户在原视频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模仿代表性桥段。从模仿到戏仿，再到创新性转化，观众的行为已成为内容生态的一部分。二次创作扩大了内容的传播范围，让方言的文化意义在反复加工中得以升华，某些创意加工还会引发新一轮传播热潮，形成新的热点话题。用户深度参与内容的意义生产，从“观看者”转变为“参与者”甚至“共创者”，这种互动行为本身就是内容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东北人在观看和参与过程中进一步增强了文化认同感，东北以外的观众则通过观看东北方言内容建构起对东北文化的想象。这种跨地域的传播效果展现了方言文化在数字时代的特殊魅力，潜移默化地推动着地域文化符号在新媒体时代的数字交互中不断被重新定义并被赋予新价值。

影响维度：典型个案与传播效应

东北方言在抖音平台的传播产生了显著的文化影响。从个体创作层面来看，一些成功案例展现了方言运用的创新可能。创作者通过精心设计的内容叙事，使方言成为可识别的个体符号，在收获流量、吸引更多受众的同时，打破了外界对东北文化的刻板印象。从宏观层面来看，大量同质化内容构建了典型的“东北面孔”，以爽朗幽默、朴实无华等为特征，借助新媒体平台传播进入大众视野。这种构建模式有真实的一面，也存在模式化、脸谱化的问题。传播效应由点及面，带动了与东北文化有关的其他事物的流行，如饮食、风俗等文化符号得到更多关注。抖音等短视频平台是新时代东北文化传播的新舞台，但也存在网络传播的弊端，即可能带来文化固化的风险，挤压文化表达的多元空间。

东北方言在抖音平台的传播特征

东北方言在抖音平台的传播，体现了方言语言的文化传统与媒介的文化生态之间的内在关联，是方言语言的原生性与再造性、本土性与普适性、情感性与经济性之间张力的表现。方言语言的原生性是指方言话语原本的质朴特质，方言语言的再造性是指方言语言经过平台机制的重构；方言语言存在本土性和普适性的张力，方言作为地域性符号跨越地理空间，成为超越地域边界和地理认同的传播载体；方言语言还存在情感性和经济性的张力，体现为方言语言认同建构与流量逻辑之间的辩证关系。本文对这三个维度的方言语言特点之间的张力展开分析，旨在为传统文化资源在短视频平台的建构提供新的思考。

原生性与再造性

原生性与再造性是抖音平台方言传播的主要特征。就语言本体而言，抖音视频中的东北方言采用原生态语序，方言词高频运用、独特的语法规则等都是方言传播原生性的体现。创作者在录制视频时，最大限度地保留地区方言的原貌和原生态，还原真实的生活情境。而在平台传播过程中，方言又具有再造性特征，具体表现为：语音表演，强调方言的某个语音，使其具有标记性；方言词拼接流行语言，赋予方言词新的意义；语用拓展，方言不仅作为交际用语，还用于视频表演。这种再造性一方面使得方言更加丰富，另一方面也可能过度放大甚至夸张某些语言特点。原生性和再造性既对立又统一，原生性保证了文化传播的真实质感，使其区别于简单的娱乐模仿；再造性赋予方言传播活力和张力，能跨越地域隔阂，具有更强的时代适应性。二者只有形成相对平衡的状态，才能在快节奏的短视频时代不断拓展文化表达的边界，与更多用户建立情感联结，让文化符号在流动中实现创造性转化。

本土性与普适性

东北方言传播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本土性与普适性的辩证统一。就本土性而言，方言是东北地域文化的活态载体，视频中大量呈现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生活场景、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从冰雪景观到饮食习俗，从人际交往到娱乐方式，这些都与方言词相匹配，构成一体化的东北文化。同时，这些本土化内容又极具普适性，原因在于创作者的本土化运用。他们能在内容中找到共鸣点和笑点，将地域化的事物喜剧化，使其更容易被大众接受；平台也会将地域性强且具有普适性的视频作为推送内容。本土化与普适性的结合，创造了独特的文化传播模式，在保持特色的同时获得广泛传播。这种特点与东北方言的历史渊源密切相关。东北地区曾经历大规模迁移，具有较强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东北方言是多种文化融合的产物，在与用户建立情感联结方面文化壁垒较低。虽然东北方言具有地域属性，但因其理解成本不高，创作者可以将内容嵌入普遍的情感结构，实现本土化的“软着陆”，在保持本土独特性的同时，通过情感联结和叙事手段构建开放、流动且易产生情感共鸣的创作内容。

情感性与功利性

东北方言在抖音平台的传播还呈现情感性与功利性交织的特征。情感性主要指方言带来的家乡情味和集体回忆，方言类视频中亲切的乡音、乡情能唤起东北用户强烈的情感共鸣，成为联系游子与家乡的符号，用户也能从方言幽默诙谐、直白真诚的特点中获得情感上的愉悦。不可否认，方言传播带有强烈的功利性。对于部分创作者而言，方言是吸引流量、塑造人设的工具，数据显示，方言类创作者平均涨粉速度略高于普通话创作者；对于平台而言，方言是丰富内容、增强用户黏性的优质资源；对于商业账号而言，方言是增加亲切感、提高转化率的营销利器。如何在传播中最大限度地保持情感的真实性，是创作者一直思考的问题，这种张力在传统文化的商业传播中较为常见。情感性和功利性共同构成了驱动内容传播和生态演进的动力，实现广泛传播的作品就是在两者之间达成了平衡，既激发了用户的情感认同，又找到了传播的驱动力，实现了文化价值与社会效益的双赢，这体现了创作者的智慧。在流量主导的平台上，地域文化传播的生命力在于其核心情感价值在商业化进程中不被消解，并获得更多创造可能。

东北方言在抖音平台的“破圈”路径

东北方言借助抖音平台进行传播，这是以科技改变文化的媒介范式。抖音平台以算法推荐为路径，以流量为支撑，以用户生成内容、创新和模仿为基础进行内容生产，以价值探索和叙事改变推动文化传播。算法赋权、群体生产和内容迭代打破了传统文化传播的时间和空间局限。东北方言经由平台算法推送给用户，受众参与传播使文化符号在多次创新与模仿中得以呈现。叙事的改变让东北方言的文化价值从让人不了解甚至存在不好的刻板印象，逐渐转变为具有价值的符号。

平台赋能：流量倾斜与标签优化

借助抖音平台全方位的算法和技术支持，为方言表达“破圈”提供技术保障。一方面，平台可设立方言流量池，并纳入百万创作者计划，如识别方言词、音调词等，对方言内容进行自动推荐，让“东北话”“大碴子味”的视频获得更高曝光率，逐步进入更大的流量池，这实际上是将这种语言现象转化为平台算法可识别、可量化的文化数据包，提高内容的可见度。另一方面，平台可设置方言标签体系，如“东北老铁”标签、“全网学东北话”标签，提升话题热度，让多个话题相互带动，形成方言聚合和分发的矩阵式通路。精准识别并将内容推荐给感兴趣的用户，使内容精准触达，实现高度转化，从自发分享发展为有规模的话题热点，增强东北方言的影响力。

用户共创：内容模仿与二次创作

这种分层共创形成了传播网络的“金字塔结构”：头部KOL负责内容范式创新，引领话题创立；腰部创作者进行模式复制，扩大话题规模和范围；海量普通用户通过点赞、评论完成内容筛选，引导用户参与创作和传播，引发传播裂变。数据显示，单个热门方言梗的平均衍生内容能在多方面获取热度，形成“模因变异―用户选择―算法放大”的进化链条。平台还可设计“方言挑战赛”机制或话题，如“东北话十级考试”，进一步激发用户的参与热情，借助任务奖励、社交认证等方式，使内容创作转变为群体游戏。在这种参与式传播中，用户不再是单一的观众或消费者，而是参与创作的生产者。每一次内容传播都有用户参与，不断改变语境和情感色彩，进行复制、改编、再表达，使其不断适配新的情绪和心理。传播过程灵活多变，并非简单的复制粘贴，最终由用户共同打造热度话题，在主题基调统一的基础上，实现从形式到内容的多样化传播。

内容革新：价值深挖与叙事转型

东北方言内容实现了从“猎奇消费”向“增值输出”的叙事转变。过去，创作者利用方言的陌生化功能，制造戏剧夸张效果，以博取受众注意力；而现在，创作者更注重讲述故事，挖掘方言的叙述价值，强化地域文化认同。他们或通过“唠嗑”体现东北人的为人处世之道和人生哲理，投射东北人的价值观；或反映社会问题，如都市生活焦虑与东北小城物价低廉、恩格尔系数高的对比，提供情感支持；或构建文化想象，如方言童谣、方言故事，唤起群体认同等。这种深层次的价值挖掘和叙事转变，有助于迈向更深层次的意义和文化认同建构。它展现了人文温度和社会观察，寻找东北在受众中的情感共鸣点，使受众产生文化认同，并转化为可共情的内容叙事。在欢乐的表象下，它不仅承载着传达用户心声的功能，更成为记录时代风貌、联结群众记忆的深层媒介。

在现象层面，东北方言的传播图景展现了媒介技术对文化空间的重新定义。短视频平台突破了地域文化的物理边界，将原本局限于黑土地的语言实践，转化为可移动、可拆解、可再生的数字文本。创作者通过日常化叙事，将方言融入现代生活场景，使其在保留文化本真的同时获得当代性表达。这种转化不仅改变了方言的存在形态，更重塑了人们对地域文化的感知方式。

东北方言的成功“破圈”为数字时代传统文化的传播提供了新思路。技术机制的算法驱动、受众参与的创意激发、内容生产的价值增值，构成了平台机制赋能的新传播路径。这意味着传统文化的创新传播并非单纯依靠技术赋能，而是技术、人群、内容等要素的有机结合。方言从语言形态转变为文化形态，其传播的不再是方言本身，而是人们的记忆与认同。

这种实践表明，当代地域文化传播的关键在于环境语境的转变，并非仅仅是语言形式的改变。东北方言的流行以语言形式为纽带，在数字交互中重新构建了一个有感情、有温度的“生活语境”。当文化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语境，便可以转化为更易产生认同或引发共鸣的情感体验，突破地域限制，成为当代人与精神世界对话的窗口，以及部分人了解世界的途径。当然，这种传播模式也面临网络传播的弊端，如被商业化裹挟、文化符号被过度消费或稀释，甚至存在舆论风险，固化地域刻板印象。在传播过程中，需要在叙事和技术算法之间找到平衡，展现东北文化的本真，增强地域文化认同，进而为其他地域文化的传播提供借鉴。

文化认同视角下东北地域文化对大学生的审美接受研究（项目编号：JGJX25D0531）。

（作者单位：吉林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