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 杨俊芳

摘要：在全球化背景下，地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备受关注。电影作为兼具视听表现力的艺术形式，在地域文化传播与表达中扮演重要角色。闽南语电影《蕃薯浇米》深度聚焦闽南地域文化，运用丰富的电影“符号象征”手法展现闽南地域的独特文化。现从符号象征视角出发，论述电影中的人物符号、物象符号与方言符号，讨论影片中地域文化的表达在强化闽南文化认同、激发观众文化认同与情感共鸣方面的价值，以及对未来地域文化电影创作的启示。

电影符号学与符号象征

电影符号学与符号象征

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首次提出了专门研究“符号系统”的学科，把符号学设想为“研究社会生活中符号生命的科学”，并为其完成了初步的理论准备，如指出符号由能指和所指构成，且二者的联系具有任意性，是社会约定俗成的结果。索绪尔突破了传统语言学的边界，从更宏观的视角揭示了语言作为符号系统的本质。美国哲学家皮尔士认为，“所有事物都能在符号层面进行交流”，符号是指代或暗示其他事物的载体，人们通过共同约定用符号指称特定对象，其承载的意义超越字面本身，强调某物或某行为蕴含的隐喻或深层内涵，通常涉及文化、情感或哲学层面的内容。象征是附着特定意义的事物或动作，其意义需获得多数人的普遍认可，涵盖图形、文字、声音等多种形式。这些符号经过长期使用与文化积累，逐渐形成固定的象征意义。“符号象征”贯穿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以简洁而直观的方式传递特定的意义与价值观。1964年，克里斯蒂安提出电影符号学，该理论借鉴现代语言学、符号语言学的方法分析电影，认为电影是有着独特内在结构与文化存在的表意系统，电影中的一切视觉、听觉元素都可视为“符号”，是创作者通过特定规则组合起来表达深层含义的重要途径。电影符号学作为研究电影如何通过画面、声音等符号传递意义的学科，能够帮助观众“解码”导演的创作意图与文化隐喻。在电影创作中，“符号象征”的运用具有普遍性，通过具体事物指代抽象概念或情感，类似于“用画面讲潜台词”。它不仅是影片视觉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导演深化主题、传达情感与价值观的重要手段。创作者通过巧妙运用视觉元素，引导观众对电影艺术进行深度理解与感悟，进而暗示、代表或象征某种抽象概念、情感状态、社会现象或深层主题。可以说，没有“符号象征”体系，便难以构建完整的概念认知，更无法实现有效的传情达意。

符号象征在地域文化探析中的作用

符号的意义由社会文化定义，具有文化约定性。文化的维持离不开象征体系，它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存在的社会共同经验。其中，地域文化是特定地理环境中形成的独特文化形态和传统，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历史传承性。麦茨认为，与其说电影是一种语言，不如说它是一种隐喻、是一种类语言。电影作为兼具视听表现力的艺术形式，在编码与解码的过程中，通过“符号象征”完成对地域文化的时空建构，生动展现特定地域的文化特色，阐释岁月沉淀中的文化情怀。电影创作者通过精心挑选与运用“符号象征”，将地域文化的历史背景、价值观念、社会现象等深层信息进行细致刻画，构成对地域文化的影像化表述，使观众沉浸其中并探寻其象征性，真切地感受不同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

在全球化持续推进的背景下，地域文化的独特性与传承性愈发凸显其重要价值，其保护与传承也受到广泛关注。如何推动地域文化进入更多受众视野，展现地域文化传播与传承中的价值，促进地域文化认同，成为亟待回应的现实问题。电影作为强有力的文化载体，以“符号象征”等方式记录社会演变与人类生活轨迹，搭建起创作者与受众之间的沟通桥梁，传递地域文化的精髓与核心。

电影《蕃薯浇米》作为充满闽南地域特色的人文主义作品，凭借独树一帜的叙事技巧与深邃的主题意蕴，为观众勾勒出一幅生动的闽南乡村生活图景；通过独到的视角与细致入微的情感刻画，深刻展现了闽南这片土地独有的韵味与深厚的人文情怀；借助丰富多元且内涵深刻的符号运用，呈现地道的闽南风情与民俗文化，成功吸引广大观众的目光。这部影片不仅为观众提供了深入了解闽南文化的契机，也为地域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创新提供了新的思路和启示。

《蕃薯浇米》中的地域文化符号象征分析

人物符号

在电影符号学中，人物形象的符号具有极强的象征性，人物符号可以代表特定的地域文化，其文化内涵可以直接映射在塑造的人物形象上。《蕃薯浇米》的导演兼编剧叶谦在接受采访时谈及创作初衷：作为土生土长的福建泉州人，叶谦每次回到老家都会关注家乡的老年人群体，希望通过电影展现农村空巢老人的生活状态，深入探寻老人们的内心世界。

电影在使用影像记录表情达意的同时，也以人物形象这一非语言的符号作为文化建构的切入点，承载着深厚的情感表达价值。林秀妹是电影的主角，一个典型的闽南农村妇女形象，作为母亲，她一生无怨无悔地为家庭奉献，寡居晚年依然裹着头巾，在盐场、田地间劳作，贴补孩子们的家用。青娥是秀妹的朋友，其酒鬼丈夫家暴成性，儿子长年出海谋生，她平日靠卖菜维持生计，还要面对工业化菜棚的挤压，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作为核心的人物符号，二人展现出闽南女性顽强的生命力与不屈的精神。她和秀妹在生活中互相支持、分担痛苦，是彼此最安全、最贴心的情感寄托，堪称“阳光姐妹淘”。这对在黄昏相伴的老姐妹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像水般温柔包容，一个似火般跳脱开朗，却都怀揣着牺牲小我、成全家庭的真心。鲜活的人物符号，彰显出创作者对闽南女性独特性格特质的细致观察与深刻思考，也折射出闽南地区复杂的社会形态和丰富的文化面貌。面对不同女性角色的刻画，我们能看到闽南女性在传统和现代交织的生活处境中，作为“海的女儿”所秉持的性格、精神与价值：在面对生活中的诸多困难和挑战时，她们以广阔的胸怀“乘风破浪”，闪耀着闽南女性蓬勃向上的生命光辉。

电影中的这些角色是闽南地区女性的集中写照，通过人物形象间的代际关系与家庭价值观，折射出闽南文化的核心内涵和精神特质。影片巧妙地融入闽南地区的文化元素与人文情怀，让整部作品更显生动、感人且富有深度。

物象符号

传播学将符号分为语言符号和非语言符号，画面语言是非语言符号的重要表达形式，而物象是画面语言中的关键构成要素。电影选取恰当的物象符号，既能辅助影像叙事、构建具有地域特色的环境氛围，又能巧妙地推动故事发展。

闽南文化作为极具特色的地域文化，本土化物象符号丰富。“蕃薯浇米”这一影视名称源于闽南方言“地瓜稀饭”（即闽南语里的地瓜粥），这碗粥贯穿影片始终，其多次出现且成为片名，不仅代表着闽南地区的日常饮食文化，也是影片的核心物象符号。番薯在闽南文化中具有特别的文化意象，不仅衍生出“送番薯还芋”“番薯不怕土”“番薯香，人心暖”等多条谚语，还有“阿鹅”这一亲切别称。可见，看似简单的番薯浇米，背后承载着闽南人深植于心、难以割舍的家乡味道，是全体闽南人舌尖上的共同记忆。影片的剧情恰如一碗番薯浇米，没有激烈的冲突与澎湃的激情，却足够纯粹质朴。其蕴含的闽南风味，象征着闽南生活的平淡与真实，隐喻着闽南乡村传统、质朴、简单的生活状态。这些“符号象征”不仅丰富了电影的视觉表现力，更将闽南地域文化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潜移默化地理解和接受闽南地域文化，激发观众对地方文化的兴趣和热爱，增强文化认同感与自豪感，凝聚地域文化的向心力，促进不同地域文化间的理解与尊重，助力文化交流与合作，推动文化的多样性和繁荣。

这些地道的细节既是对闽南文化的致敬与怀念，也丰富了电影的叙事层次与文化内涵，构成了电影的视觉美感，也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能够更深入地理解和感受电影传达的“符号象征”意义。

方言符号

方言作为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作为文化基因，它承载着丰富的地域文化内涵。在电影中使用方言，能够精准地还原故事发生的地域环境，传递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民俗风情。

纪实性的方言符号作为具体的语言符号，承载着电影的语言逻辑与深层内涵，具有塑造人物形象、隐喻主题、构建地域空间与增强电影现实感的作用。《蕃薯浇米》作为大陆第一部院线级闽南语电影，全片采用漳泉腔的闽南语对白，深度传递了闽南地域文化特色。方言作为一种媒介，跨越时间和空间，角色一口地道的闽南语，从语言维度构建出真实的闽南世界，让观众真切感受到故事发生在真实的闽南乡村，而非虚构的、笼统的农村环境，进而对故事的背景产生强烈的认同感。音韵婉转的泉港音“jia”（对应普通话“吃”），蕴含着充沛的情感：是秀妹儿子带她看病时，她因获得儿子的关心而暗自窃喜的“吃”；是秀妹在日常生活中，与番薯浇米相伴的朴实无华的“吃”；也是青娥去世后，宴席上那碗不愿问津的肉羹之“吃”。在《蕃薯浇米》的叙事画卷中，角色间不时响起“吃了，要记得吃”的平淡叮嘱，这一声声简单却饱含深意的“吃”，不仅串联起剧情的起伏，更流淌出人与人之间最真挚、最温暖的情感纽带。片中还出现多首以闽南方言演唱的闽南传统民乐，它们充当“看不见的叙事者”，引导观众对情节发展形成预判。

在以闽南为背景的电影中使用闽南方言，能让更多人领略闽南风情、欣赏闽南语的独特腔调，使观众通过角色地道的闽南语直接感受浓郁的闽南生活气息，既提升了电影场景的可信度，又增强了观众的文化认同感与情感共鸣。

《蕃薯浇米》在地域文化传播与传承中的作用

文化记忆的唤醒与重构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的开篇中提出，“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生活在农村与城市夹缝中的群体，亟须找到精神支撑和身份归属。乡村集体记忆的建构，表现为一种乡土文化的表达和社会知识的生产。乡村集体记忆正是共同体身份认同的基本依据和重要源泉。地域文化构建了群体归属感，电影则通过不同的符号叙事进行影像化表达，传递文化价值观。

闽南文化就是闽南人的精神依托，《蕃薯浇米》运用丰富多样的符号表现形式，将闽南文化的概貌较为完整地呈现给观众。影片以闽南乡村为背景，通过对“蚵壳厝”等特定地域景观元素的实景拍摄，展现真实的闽南农村。盐场、石屋等取景地的完善保留，体现出闽南地域对众多传统文化的坚守――石屋是最浪漫的念想，番薯稀粥是最清淡的乡愁，海盐是最醇厚的底蕴，土地是最后的寄托。没有污染的田野山川、海边远航的船舶、等待家人的妇人，影片在温情叙事中将南方市井乡村的百态娓娓道来，成功激发了观众对闽南乡村的情感共鸣与集体记忆。影片满含对故土的深爱，细说“番薯浇米”承载的温情。在《蕃薯浇米》的观众评论中，许多闽南本土老一辈的观众直言，电影中的场景、方言、习俗等都是他们熟悉的生活片段，勾起了他们对家乡的思念和对传统文化的回忆，唤醒了他们对闽南地域文化的个人记忆；许多年轻一代的闽南观众感慨，影片中每个人物的遭遇都似身边事，每一句台词都无比熟悉，通过观看电影可以更加直观地感受祖辈们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和精神世界；许多非闽南地区的观众惊叹于闽南乡村的地域文化，直言其与自己家乡文化完全不同，透过影像首次接触闽南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进而激发了进一步了解闽南文化的兴趣与探索欲望。观影的深度体验促进了个体的身份认同，引领观众以特定视角感知、铭记闽南地域的文化内涵与情感基调。

影片镜头反复呈现富含闽南文化象征性的画面、人物等符号，在完成闽南地域空间建构的同时，将闽南地域的传统文化元素呈现给观众，唤醒了闽南本土观众的文化乡愁。

地域文化形象的塑造与传播

与传统的文化传播方式相比，电影具有更强的感染力和吸引力。影视作品与地域文化形象相互影响、相互促进，影视作品以独特的符号编码体系，塑造并传播地域文化形象。

电影符号承载着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意义。闽南文化不仅具有地域性，还兼具一定的世界性。《蕃薯浇米》中的乡村风貌、人物形象、生活方式等符号元素，共同构成了充满浓郁地域特色的文化景观，细致入微地描绘泉州的乡村风情。镜头缓缓掠过平静的海湾，闪烁的烛光与老式建筑默默相伴，描摹出这座闽南村落的独特韵味；屋堂里的烟火气、祠堂里的吹打声、老式水车的潺潺声，都是影片中的重要元素，这些元素又可以构成独立的符号系统。影片成功将闽南的自然风光、人文景观与文化元素相结合，呈现出闽南的古朴感和闲适感，为观众打造了身临其境的沉浸式观影体验。通过电影中的符号象征，闽南文化以具体、生动的形象呈现在观众面前，使闽南地区不再是抽象的地理概念。闽南文化辐射地域包括闽南、潮汕、台湾和东南亚闽南人聚居区等广大地域，拥有数千万受众。作为大陆第一部全闽南语院线电影，《蕃薯浇米》的上映是闽南人献给世界人民的一道闽南特色菜肴，以浓郁的闽南风情吸引观众，融入大量的闽南风物与民俗元素打造经典地域文化形象，给予观众强烈的记忆共感，真可谓“色香味俱全”。

我们要以积极、开放、创新、发展的态度塑造并传播闽南文化。通过电影这一大众文化产品，以影像叙事构建闽南地域文化生态的“视觉图谱”，提升闽南地区在全国乃至全球文化版图中的辨识度和影响力。借助电影这一媒介，利用其广泛的传播渠道和受众，使闽南地域文化得到更有效的传播，使闽南地域文化突破地域限制传播至更广泛的地区，为地域文化进一步传承和发展提供更多有利条件。

《蕃薯浇米》作为具有深刻地域文化内涵的闽南语电影，以闽南地域最重要的文化内涵为核心要素，通过“符号象征”的手法生动展现了闽南文化的独特魅力。影片通过人物符号、物象符号和方言符号来传递闽南地域的思想内涵，呈现出更深层次且独特的内容，建立起中国故事中的闽南影像图谱，是对闽南电影一次多元尝试与创新。观众在解码电影中“符号象征”的过程中，不仅领略了闽南地区的风土人情和文化底蕴，还对文化传承与创新产生了深层思考。未来，我们应继续关注和探索地域文化传承电影的发展和创新之路，为推动中华文化的繁荣和发展贡献力量。

2024年厦门理工学院研究生教育改革项目“四方协同、五位一体：影视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模式研究”（YJ202405）；福建省社科规划项目“闽南语电影在新马的传播与中华文化认同研究”（1935-1965）。

（作者单位：厦门理工学院文化产业与旅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