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万坪

摘要：以“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为例，探讨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的协同叙事。结合汉字主题展览的策划与实施实践，阐释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在汉字主题展览中理论叙事、技术运用、观众体验的有机融合，并进行总结与反思。

世界上古老的文字，除了中国文字，还有苏美人、巴比伦人的楔形文字、埃及人的圣书文字和中美洲的玛雅文字，这些文字造就了古文明的历史辉煌。但这些古老文字中，能够一直延续下来且直到今天仍然在使用的，仅有中国汉字。中国汉字是世界古代自源文字中唯一未曾中断、至今仍在广泛使用的“活文字”，因其深厚的文化价值与独特的创造意义，被广泛赞誉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

汉字具有形、声、义三位一体的特性。“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强调汉字“音形”结合的统一性，既展示汉字的形体，又呈现汉字的声音，充分阐释了汉字的历史性、艺术性，并凸显了科技加持下汉字发展的生机与活力。

展览策划与实施的重要环节

Why――为什么从语言学角度策展

长期以来，在国内博物馆文物展览的策展实践中，考古学和历史学视角的主导性尤为突出。此前各博物馆举办的“汉字”主题展均不例外，其中以中国文字博物馆“中国文字发展史”基本陈列及巡展、2023年“汉字中国――方正之间的中华文明展”和2023年“丹甲青文――中国汉字文物精华展”等大型展览为典型代表。美术馆策划的“汉字”主题展更关注汉字的书法艺术，同时聚焦以书法艺术为根基演绎发展而来的现代艺术形态。

从语言学视角切入，汉字作为形、音、义三位一体的符号系统，其形体承载着物质文化属性，语音具备非物质文化特征。因此，是否可以基于汉字本体特征与文化遗产展示理论，构建创新性策展框架，并通过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要素的并置，实现汉字文化内涵的多维度诠释？鉴于这样的思考，“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突破了传统器物本位模式，采用复合叙事结构，将甲骨、青铜等实体文物与方言语音、古音构拟等非物质成果并置呈现，既展现了汉字形态的演化过程，又通过声学技术重构古音，打造跨越时空的视听对话场景。形、音要素分别对应“可触可感”的物质文化维度与“可听可传”的非物质文化维度，二者的协同阐释既展现了汉字作为文化基因的历史性，又可强化汉字文化基因的稳定性与发展性。

What――选择哪些展品

1.选择标准

选择能反映、展示汉字形与音历史性、学术性、艺术性的展品，实现“可眼看、可耳听”的双重呈现，以展现汉字的多维魅力和深厚的文化内涵。

2.展品类型

展品包括物质与非物质两个类型。其中，文物205件（套），含一级文物11件（套），二级文物13件（套）。涵盖甲骨、青铜器、石器、陶器、玉器、木简、瓷器、纸质件等10多个类型的文物。非物质展品主要有声音的展品近70节（段），包括通过古音构拟法构拟出的上古音《诗经・蒹葭》、中古音《旅夜书怀》、十大方言区采集的方音、艺术家创作的《出师表》普通话诵读音频等。除此之外，数字展品也是非物质展品的重要部分，如蕴含汉字元素的数字艺术创作作品、AI生成语音等。

3.展品来源

实物（文物）展品来自中国文字博物馆与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馆藏藏品。声音展品一部分由专业语言学者定制，一部分由科大讯飞采集自然人声，并依托“方言保护计划”及AI技术提供方言语音支持。

How――展览如何设计

1.内容设计理念

通过“物质+非物质”多形态展品呈现汉字“形体”与“语音”，二者看似独立实则一体。

博物馆在延续多材质、立体具象的传统空间设计风格的同时，注重科技与艺术的融合，通过深度整合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资源，充分激活观众的视听感知，打造沉浸式观展体验。展览通过AI技术、多媒体互动和创意布景，增强观众的参与感和体验感。在参观展览的过程中，科技已不再仅仅是支撑展览的形式载体或阐释内容的辅助工具，而是跃升为展览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乃至核心本身。

2.空间流线设计

遵循博物馆空间设计规范，分为序厅、历史演变区、研究传播区、艺术传承区和尾厅五个部分。每部分空间都有其独特的功能和特色，共同构成有机整体（如图1所示）。

序厅采用了开放式的空间布局，大型AI艺术场景《诗经・蒹葭》在此呈现，从展厅外的展标墙顺势延伸至室内空间，配合视觉与听觉的双重感官冲击，为观众打造引人入胜的开场体验。

第一单元“历史演变”区的线性流线布局，依时间之序，用丰富的文物和声音展品呈现汉字形态的演变和音韵的变迁。104件实物展品在这一单元陈列展示，突显了汉字形体从甲骨文到行书的演变历程。穿插其中的“？”展柜，通过声音展品《蒹葭》选段、《旅夜书怀》，直观呈现了上古音与中古音的语音差异。

第二单元“研究传播”区采用了模块化布局方式，将3个细分主题的实物展品和多媒体展示划分为若干独立的展示模块。

第三单元“艺术传承”区最为开阔。汉字兼具“音美感耳、形美于目、意美于心”的独特美学属性，本区域以此为分类依据，设置三个对应主题板块，系统展示汉字音、形、义所蕴含的艺术内涵。

尾厅利用400cm×2300cm过道空间设有“2024年度关键字”打卡装置和文创互动区。

由图1可见，四楼临展厅内、外物理空间均以“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主题进行了布局，800平方米的有限封闭展厅得以开放拓展。由此可知，科学合理的空间设计可以确保展览功能和观众体验得以最优化。

3.重点展项设计

重点展项分布在各单元区域，与展览主题紧密相关，且紧扣单元叙事逻辑，如序厅内的《诗经・蒹葭》艺术场景、“历史演变”区的《十二生肖》互动、“艺术传承”区的《旅夜书怀》互动等。每个重点展项有扎实的学术研究作支撑，并蕴含丰富的艺术价值。

《诗经・蒹葭》作为《诗经》中的经典篇章，不仅在文学领域具有重要地位，还在音韵学研究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形式设计从展厅外的展标墙一直延伸至序厅，利用人工智能合成技术生成了一幅长42米、高3.5米的布景画面，并结合水纹地贴、芦苇、苔藓、水草等立体布景，营造出《诗经・蒹葭》所描绘的自然景观。采用动态水纹灯、洗墙灯和立体声音响增强场景的动态感与沉浸感，并通过投影技术将AI生成的画面投射至布景，使观众仿佛置身于《诗经・蒹葭》的诗意世界。在这样的场景中，立体声音响重复循环播放《诗经・蒹葭》的上古音构拟语音展品。通过《诗经・蒹葭》创作时的“那时字、那时音、那时景”重构“此时境”，这种设计不仅为观众提供了丰富的视觉和听觉体验，还利用科技手段增强了展览的艺术性，进而帮助观众加深对古代文学作品的认知和理解，为传统文化的现代传播提供了新途径（如图2所示）。

4.交互设计

交互设计在本次展览中占据重要地位，既与重点展项设计有关联，又具有自己的独特性。

一是AI语音互动。展览依托星火语音大模型的语音合成能力，科大讯飞利用深度学习与端到端的建模技术生成“AI语音定制发音人”，观众扫码后既能在手机上查看重点文物的文字信息，还能收听普通话与四川方言两种语音版本的AI讲解（如图3所示）。

二是多媒体互动。除了二维码，展览导览册还设置了NFC标签，观众通过手机感应NFC标签，即可获取展览祝福语和展品详细信息。针对“方言地理全局认知+方音体感”的核心需求，“多彩乡音”互动场景以643cm×340cm大型方言地图为核心，通过色块差异化标注各方言区域，既让地理分布一目了然，更为后续感受方音之美铺垫视觉指引，而集音罩、喇叭造型听筒、微型扬声器、近感探头等仪器的综合运用，使观众得以沉浸式聆听十大方言区的新年祝福与新春寄语，有效提升听觉认知。

三是互动游戏。“十二生肖”互动转盘（如图4所示）以多模态感知融合理念为设计核心，打造沉浸式转盘游戏台。其整合了涵盖十二生肖的36节（段）音频内容（含上古音、中古音与普通话），同时呈现甲骨文、篆书、隶书、楷书等多种对应字形，实现音形双重呈现。

Who――谁做？与谁合作

共创是此次展览项目的一次探索与实践。“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除了由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与中国文字博物馆2家文博单位主办，还有重庆市教委、重庆大学艺术设计院、科大讯飞等机构共同参与。展览团队跨学科、跨行业、跨地域，共创内容涉及语言学、历史学、艺术学、科学技术等学科的研究成果。正因如此，观众可以从多个角度深入了解汉字蕴含的深厚文化内涵。技术使得各合作方之间遵循“离散程度越高，价值集中越快”的逻辑，在协同合作时呈现惊人的价值创造力。展览开展后吸引了文博爱好者、教育工作者、专业语言工作者、艺术爱好者等群体的关注，其中青少年群体成为该展的主要受众。

总结与反思

Objective――展览目标整体实现

从2024年12月17日开展至2025年3月27日撤展，“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共接待观众271953人次，146名观众主动通过展览册扫码参与问卷调查。调查内容涵盖受访者的基本信息、展览各部分的吸引力、互动体验的喜好、展览形式的印象以及对汉字文化展示的评价等10项内容。对照《博物馆运行评估标准与实施指南体系》中代表性临时展览的评价指标，从展览的主题、学术性、教育传播、技术应用、空间设计、社会认知认可度等维度评估此次展览，结果显示，本次展览的各项指标均获得了较好评价。

“1个主展览+N个系列活动”的项目结构获得正向反馈。此展的配套学术讲座“传统语言学的研究方法”吸引社会大众70余人主动参与，提升了公众对语音学这类较冷门学科的认识和欣赏。“年度关键字”线下打卡、“重博寻宝大作战”等活动相关话题曝光量超3400万次，纪录短片《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登上抖音热榜，最高同时在线观看人数达16.6万人次，传播范围广泛，吸引了更多年轻观众的关注。

Impact――社会传播影响良好

展览将创新性文化叙事与跨媒介技术相融合，有效推动了传统文化的现代化传播。目前，宣传视频《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在2024年中央网信办主办的中国正能量网络精品展播活动中，获评“网络正能量音视频精品”；并获得中国公共关系协会主办的“2024年度公共关系优秀案例”。2025年3月，在全国第六届中华经典诵写讲大赛总结大会暨第七届启动仪式上，该展览作为“典耀中华 赓续文脉”重庆市中华经典诵读工程十大典型案例之一，向全国教育工作者进行宣传推介。这些奖项证明了该展览已成功将汉字文化从博物馆空间延伸至公共话语场域，其社会影响力辐射至公共关系、网络传播与教育实践三大核心领域。

Imbalance――理论设计与实践运用的失衡

一场展览的落幕，于策展人而言，往往注定成为一份“永远的缺憾”。“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最大的遗憾是“多感官”理论设计与运用场景的失衡。首先，在音效设计方面，虽采用了多普勒雷达等技术，但未能充分采用前沿技术手段，更多依赖常规方法，且多采用外放声音的方式，导致无法对声音传播进行精准控制。其次，“十二生肖”互动项目虽采用“骨传导棒棒糖+蓝牙+二维码+互联网”综合设计方式，以提升观众多感官体验。但实际展示中，在内容整合、视觉感知、设计细节以及与NFC和音乐棒棒糖的交互设计等方面，仍未达到最佳效果。最后，展厅的灯光设计简单且粗糙，虽满足了灯光的功能性效用，但未充分营造出与展览主题相契合的氛围。

Challenge――资源配置与组织协同的挑战

“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收获了阶段性成功，其在博物馆展览跨学科、跨行业、跨领域探索方面交出了亮眼的答卷。合作方科大讯飞、重庆市教育委员会给予此展的高度评价和广泛推荐就是最有力的证明。然而，因制度性引发的缺陷和不足同样十分显著。

当下，展览资源制度化倾斜是博物馆界普遍存在的客观现象。在《听见，看见：汉字里的中国文化展》的执行过程中，博物馆资源配置是限制展览效果的关键因素之一。优势资源倾向于组织机构确定级别更高或定位更重要的展览项目，导致此次展览在人力资源、财务支持等关键支撑要素上相对不足。资源配置的不均衡，不仅制约了展览的深度优化与质量提升，还使得展览整体效果未能实现最大化。此外，在组织协同方面，博物馆展览项目存在深层次的系统性矛盾，如馆内不同部门在资源分配、活动规划及执行细节上存在分歧与障碍，各利益相关方在利益诉求和工作重点上难以达成共识等。这种状况使得沟通成本上升，进而导致工作效率降低，直接影响展览的综合效益。

文博系统内，高能见度展览占据核心资源（如人力、资金、技术），部门壁垒造成协作成本激增，此类现象具有较强普遍性，本质上属于制度性问题的产物。未来，随着去中心化治理、弹性评估体系等一系列制度持续建立与完善，此种局面有望得到有效改善。

本文系2024年重庆市语言文字科研项目“展览视域下汉字‘形’与‘音’的研究与展示”（项目编号：yyk24227）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