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美屹 张金霞 胡晓航

摘要：在文旅融合的时代浪潮下，实景演出作为一种创新的文化旅游形式，正日益成为各地展现地域文化、提升旅游吸引力的重要手段。《又见平遥》作为实景演出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精准抓取平遥在地文化，并将其巧妙转化为文化符号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成为平遥地域文化一张“活”的名片。现以文化表征理论为基础，深度探析《又见平遥》实景演出如何从晋商文化中提炼符号体系，通过多维度、立体化的舞台层次呈现，实现历史记忆与当代价值的对话，完成文化表征意义的深层建构与升华。

实景演出自出现在旅游市场以来就深受观众的喜爱。相较于通过各种信息渠道了解某地历史文化，观看一场沉浸式演出无疑是更直观的方式，而演出本身及其呈现的文化符号也构成了地方旅游符号的一部分。自2004年《印象・刘三姐》开创实景演出的先河并产生了巨大反响后，各类实景演出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其中，王潮歌导演的《又见平遥》是极具代表性的成功范例，自2013年首演以来，《又见平遥》累计演出超8400场，接待观众超600万人次，门票收入超10亿元，成为平遥旅游产业的重要收入来源。除经济效能外，《又见平遥》也是山西省三晋文化宣传的标杆式文旅项目，对山西省文化传播起到了关键作用。文化表征理论阐释文化意义并非客观存在，而是通过符号系统（如语言、图像、仪式等）被生产、传播和协商。在文化表征理论下，探寻演出中符号、语言与意义生产之间的关系尤为重要[1]。

表征的符号提炼与系统构建

《又见平遥》实景演出依托表征本体精心构建了从生活到历史再到人文的符号系统，这些符号相互交织、系统呈现，从物质到精神、从历史到当下，为观众编织出一幅全面、深入的山西印象画卷。通过演出媒介，观众能以更清晰直观且形象的方式，主观体验山西具有代表性的生活，沉浸式领略山西的历史脉络与人文风情。

日常体验

在《又见平遥》中，可以发现对平遥日常生活场景提取的重视，平遥古城的“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条蚰蜒巷”空间格局被提炼为演出的核心场景符号。以“逛闹市”场景为例，市井街巷再现了老旧的石板路、林立的商铺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成为平遥日常生活的缩影。从符号学角度看，场景本身被赋予“晋商故里”的意义，使受众产生视觉层面的直接联想，直观感受平遥人民的生活情感和人文关怀。以面舞环节为例，舞者以面粉和擀面杖为道具，配合音乐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这一设计恰好印证了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在《神话学：生食和熟食》中提出的观点：食物不仅是物质能量来源，更是文化意义的承载媒介。观众在欣赏舞蹈时，既能直观捕捉到平遥地域饮食文化的符号，又能随表演深入感知情感内核。作为整场演出的高潮，面舞通过演绎对面食的敬畏和感恩，让观众切实感受当地人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对孕育生命的土地所怀的崇高敬意[2]。

历史文脉

《又见平遥》以明清时期作为历史背景，主要讲述了平遥赵东家散尽家财，牺牲自己与200余名镖师的性命，只为守信赎回同乡王家血脉的故事，既展现了晋商重信轻利、舍生取义的精神，也是晋商“以义制利”的符号化表达。此外，演出中的选妻、祭祖等情节还原了古代晋商大家族的宗法制度和重要仪式的场景。正如克利福德・格尔茨深的“深描”理论指出的“仪式是文化的文本”“理解者的大脑并不会自动地把异地文化的各种符号有意义地链接起来，它只是思考、想象的工具”[3]。参与者结合自身的经历和阅历，通过观看演出的方式理解当时晋中的重大仪式，进而产生自己的思考。这种将眼前所见转化为心中所感，将历史事件转变成文化符号的方式，不仅能让游客理解和感受平遥的历史底蕴，也能更好地传播历史文化。

人文精神

《又见平遥》中，晋商秉持的契约精神已超越商业范畴，成为山西人“重诺守信”的文化符号，既是山西商业文化正统性的体现，也是其道德规范的核心象征。与此同时，晋商的团结互助同样醒目，面对困境时的相互扶持，以商会、同乡会为纽带凝聚的群体力量，不仅在商业竞争中凸显了山西独特的人文底蕴，更将山西人文精神中“坚韧、包容、协作”的内涵具象化，推动山西人文符号持续向外传播。

《又见平遥》以镖师亡灵穿越古城、魂归平遥为结尾，配合灯光营造出“落叶归根”的视觉艺术效果，将“乡愁”这一抽象的、只可意会的情感，转化为可直观捕捉的符号集合。观众透过这一场景，能清晰“看见”平遥人对家族传承的坚守、对祖先荣耀的铭记，以及对故乡深植于心的眷恋与热爱，这种情怀早已融入平遥人的血脉，成为凝聚人心的强大力量。此外，剧中赵东家以亲生骨肉换回族人血脉的情节，暗含“集体主义高于个体”的价值观，通过重构这一历史叙事，不仅让集体主义符号更具象化，也对现代观众的价值观构建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舞台语言的转译

“以鲁道夫・阿恩海姆为代表的格式塔心理学派认为，人们通过空间、光线、色彩、运动等来自外界的视知觉刺激形成‘知觉场’，进而由大脑组织成为一个整体的‘完形’感知，最终获得由事物的各部分组合而成的整体效果。”[4]在文化表征理论视域下，《又见平遥》中的符号系统，是山西地域文化的核心转译载体。这些符号先经舞台叙事编码，再借现代技术加持，不仅生成了超越原始语境的新含义，还以直观可感的形式呈现在观众面前，同时为观众预留了自主解码的空间。

情节推进

《又见平遥》的情节以“寻找―牺牲―传承”为脉络，每个阶段均对应着承载特定文化内涵的符号。“寻找”阶段，通过镖旗、票号密押等符号，构建起观众对历史平遥商业文明的认知；“牺牲”阶段，以祠堂牌位等符号，强化观众对晋商伦理价值的认同和对人文精神的理解；“传承”阶段作为剧情高潮，以面舞、古城墙等符号完成情感升华，也让平遥家族传承文化得以彰显――赵家为延续王家血脉拼尽全力，族人身上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不仅印证了平遥人对家族传承的高度重视，更凸显了家族文化在平遥人心中的深厚根基。

场景呈现

《又见平遥》以打造沉浸式体验为核心，因此在场景布置中密集运用平遥在地符号，且道具制作极为精细，观众观演过程中会途经7个实景剧场，涵盖镖局、票号、城墙、街市等20余个微场景，每个场景均经过符号密度测算。例如，“票号柜台”场景布置了算盘、账册、汇票等37件道具。踏入演出区域，古城建筑符号扑面而来，街巷依平遥古城格局蜿蜒铺展，青石板路高低起伏；街边门楼高大庄重，木质门窗上雕花精致，镖局内梁粗壮、库房坚固；路边水井、拴马桩错落分布。这些细节不仅传递出浓厚的历史文化氛围，真实反映了平遥古城居民的日常生活场景，使整个场景更鲜活，也让观众深度感知到平遥古城的生活气息和人文情怀。

光影营造

《又见平遥》巧妙结合多媒体技术，通过光影配合演出情节，在增强演出中文化符号的表现效果的同时，为观众呈现一场视觉盛宴。“色彩是一种视觉符号，色彩能够利用其三个基本属性，即色相、明度与纯度来感知它的具体形式，也能够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下，按照人类的意图赋予其抽象内容和含义。因此，色彩具备了与‘所指’相对应的‘能指’，即具有符号的特性。”[5]例如，在呈现平遥古城繁华市井生活时，光效多采用橘红、金黄等暖色调，这种色调的“所指”多为喜庆、热闹的情感，从而营造出充满生命力的氛围；而在镖师即将赴死的场景中，则采用深蓝色、紫色等冷色调，营造出冷凝悲壮的氛围，增强了观众对剧情的情感共鸣。

音效烘托

从神经科学角度看，“旋律的重复能增强符号记忆的留存率”。演出中，歌曲《桃花红杏花白》构成了贯穿全程的重要线索，它配合情节以不同方式呈现，通过反复播放让观众强化对该旋律的记忆，从而帮助观众更直观地识别平遥地域符号。除了主题曲，演出还通过逼真音效增强观众的沉浸式体验。例如，在闹市场景中，多以轻快的民俗乐器烘托氛围，观众行走其中会自然而然产生轻松愉悦的心境，并对古代平遥百姓的生活场景形成正向认知；在镖师战斗场景中，则通过密集的鼓点、兵戈相撞的金属声及打杀叫喊声制造紧张氛围，既增强演出的刺激感，也让观众更易代入战争的悲壮情境，对平遥人舍生忘死的大义情怀产生更深层次的体会。

表征意义建构价值

《又见平遥》的符号系统建构以舞台表演为依托，成为山西地域文化意义生产的重要场域。这些符号的表征实践，不仅在舞台时空中构建了晋商文化的认知图谱，更借助现代艺术手段激活了地域文化记忆的当代生命力，最终让历史符码在观众的认知共鸣中完成意义的再生产，并进一步引发后续的行为反馈。

沉浸式体验强化意义认同

《又见平遥》中，“衣、食、住、行”类文化符号可对应平遥古城的几大商业要素。例如，“选妻”片段中，晋商女子的穿搭深受女性游客喜爱，由此催生的“晋商少奶奶”摄影及服饰租赁行业，获得了游客广泛支持；饮食方面，古城里随处可见的山西经典面食（与演出中呈现的品类一致），也收获了大量好评；住宿层面，平遥古城有很多保留地域特征的小院以民宿形式开放，屋内摆放古朴木质家具，装饰平遥特色剪纸、壁画，游客入住可深度体验传统民居文化，这种区别于现代酒店的住宿体验，满足了其对传统生活方式的向往；出行方面，除步行外，游客可选择人力三轮车，当地车夫身着本地服饰，能让游客获得沉浸式逛古城的体验。

上述“符号―行为”的迁移效应，使文化符号通过媒介再现成为连接游客与在地生活的桥梁。具体而言，《又见平遥》借助沉浸式舞台设计，构建起观众与文化表征之间的情感纽带。实景舞台的空间转换与观众动线设计，打破传统观演界限，使观众成为叙事的“参与者”；其中具备记忆特点的在地文化符号，最终反哺平遥古城――观众从演出中接收的文化信号，转化为对平遥古城文化旅游的体验认同，进而转化为对平遥旅游消费的购买力，带动当地旅游经济的发展[6]。

符号转译实现意义升华

《又见平遥》通过对传统文化符号的现代转译，使其符合当代社会需求。除演出本身呈现的审美价值外，作品更具现代教育意义。剧情中，镖师为解救一个孩子牺牲200多条生命，这种看似失衡的“交换”，恰恰揭示出晋商文化中“义”的核心内涵。面对当下消费主义盛行和信任危机频发的现状，这种“诚信大于利益”的价值观传递，赋予传统文化符号新的价值，引发观众深度思考；而演出对家国情怀的演绎，与当下强调的社会责任与奉献精神形成价值观共鸣，使晋商文化突破地域和时代限制，成为凝聚国家民族精神的象征。

此外，从演出展示的文化符号看，民俗民生、婚嫁祭祀等场景直观呈现当地文化习俗，增强了本地人的凝聚力和自豪感；剧情对晋商“重信守诺”品格的生动刻画，未局限于个体，而是通过群像塑造将个人命运与群体责任紧密相连；围绕镖局、商铺、城墙等元素，作品将物理空间转化为传统历史的载体，进一步优化观众的沉浸式体验。观众在剧场内的行进，已不只是观看演出的过程，其行为本身更仿佛融入当时的历史，强化了游客对平遥历史和文化的认同[7]。

行为影响的链式反应

《又见平遥》中较具争议的剧情，是赵东家为救王家血脉散尽家财，最终与232名镖师一同牺牲，许多观众对故事传递的价值观及牺牲精神存在疑虑。但笔者认为，故事的价值需结合历史背景解读才具备意义，正如剧中少奶奶因传宗接代离世的情节令现代观众难以理解，但置于特定时代背景下，这种历史“糟粕”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而这恰恰体现了实景演出的还原性与沉浸性。此外，观众观演后在各类自媒体平台发表观点，也让《又见平遥》获得更高话题性，进而吸引更多游客关注演出本身。

抛开故事引发的歧义，游客在观演后的行为反应体现出对平遥文化的认同。许多游客会购买“镖师腰牌”“晋商票号契约文书复刻本”等与演出相关的符号化周边产品。这正契合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的理论观点，游客购买的不仅是商品的使用价值，更是符号所承载的文化身份标识。游客在购买和使用这些旅游产品的过程中，会不断地接触平遥文化，从而加深对平遥文化的了解和记忆。简言之，游客观演后会形成“参与―消费―反馈”的行为闭环：对观众而言，能通过演出丰富认知、提升审美并产生反思；对平遥而言，这种反应将地域文化传播至更广阔的旅游市场，为平遥古城文化旅游的发展注入了新活力。

在文化表征理论视域下，《又见平遥》以晋商文化为内核，通过提炼历史符号、创新舞台艺术呈现，成功塑造了平遥文旅的核心符号体系。作品将青砖墙、镖局等物质符号与诚信重诺等精神符号深度融合，构建起完整的符号体系并通过演出呈现给观众，一方面实现文化认同，激发观众情感共鸣；另一方面让游客主观感受从“观光客”变成“具身体验山西文化的参与者”，实现地域文化传播，为当地文旅产业注入持久生命力。

2025年度吉林省高教科研课题（项目编号：JGJX25D0496）。

（作者单位：吉林艺术学院艺术管理学院）

参考文献：

[1]于萍.斯图尔特・霍尔“文化表征”理论的意义生成与话语权力[J].外语学刊,2024(03):91-98.

[2]袁同凯,吴新悦.当代国外饮食人类学研究的范式转变[J].河北学刊,2020,40(01):203-209.

[3]王成善.特质、深描和理解：解读《文化的解释》的路径[J].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6(06):38-42.

[4]向勇.新发展阶段乡村文创的价值逻辑、行动框架和路径选择[J].北京舞蹈学院学报,2021(04):83-88.

[5]陈芝羽.平面设计中色彩语言的符号解读[J].现代装饰(理论),2011(12):17-18.

[6]徐望.文化生产与消费的符号动能：基于符号学视角的考察[J].艺术传播研究,2025(03):96-107.

[7]王相彬.沉浸式旅游演艺文化形象与游客感知差异研究[D].南宁:广西民族大学,2023.